黃油、牛奶、巧克力，在咖啡豆的醇香中四處氤氳，充盈這這間不大的暖色房間。

小縣城的咖啡廳，不能苛求他們有什么過人的技藝本事，但那過分甜膩的氣味背后細斟的匠心，往往是大城市繁華地段的高品質咖啡廳所不具備的。

一整個精致華美的黑色蛋糕被擺在了海王星面前。

“黑森林……是這個意思啊！”

巧克力碎屑完全覆蓋了蛋糕的表面，如同郁郁蔥蔥而又神秘的黑色森林，奶油的甜味與某種不知名的香味乘著林間的微飔穿過黑森林，絲絲向外飄散。蛋糕頂上，如清真寺的塔頂般隆起的一枚枚奶油間，鑲嵌著剔透似藍寶石的藍莓，它們帶著水珠，在黑森林的上空熠熠生輝。

“‘上一次的你’對這種蛋糕特別中意。”麥芽糖依在自己的右手上，稍許慵懶放松。

海王星的眼神里充滿了期待，這種時候，也只有食物最能提起她的興致。她拿起桌上的刀叉，迫不及待地切下了一塊蛋糕，切面處，蛋糕內豐富的層理顯現出來，有如丹霞山的奇特瑰麗。

“剛才……”麥芽糖剛開口時，便被海王星伸過來的叉子堵住了嘴，準確來說，是那塊蛋糕的壓迫力使她閉上了嘴，蛋糕并沒有進入到她的嘴里，“你干什么？”

“麥麥先吃。”海王星看起來很認真地說道。

這家伙，自己大概是口水都要流下來了，還和幼兒園的小朋友一樣強迫著要求自己“有好東西要分享”，明明這本來就是請她吃的。

“我對苦的東西不太能接受，你自己吃。”

麥芽糖無情地拒絕了海王星的好意。

或許海王星原本就只是貫徹一下形式主義而已，得到了麥芽糖的這句話后，她便立刻開始肆無忌憚地吃了起來。

不得不說，海王星一直以來都有一種天生的優雅氣質，就算在她最為不體面的用餐的時候，也不曾使她看起來有那么一絲粗俗，不過，她究竟是怎么做到在保持優雅的同時讓一般人幾個小時都吃不完的食物在半個小時內消失的呢？

麥芽糖不知道，她也懶得再去啰嗦什么了，畢竟一顆行星是不可能被一個蛋糕噎到的，她現在只需要把她原本要講的東西，趁現在這個舒適的環境，講述一遍就行了。

「“最后再問你一次，你想聽嗎？”」

「“麥麥，不要再賣關子了嘛！”」

金發的女孩詫異地看著眼前這位未曾謀面的客人，她的瞳仁里，滿溢著那個藍發少女逆著光的倩影。

意外，更多的是那一剎那的震撼。

從走廊盡頭長長灑落的光輝，盡為她有，披在她的肩頭，她的眉眼，她似流水潮汐的發梢，與遮掩她粉紅色足踝的裙擺。

宛若在光里不可窺視的星星，看到了。

那一彎娥眉晏晏，溫柔地熱烈著，正如她頭頂那一輪發著微光的不知名之物，含蓄地璀璨著。

何必再去猜測揣度？麥芽糖知道的，那是一種淪陷，一種不負責任的、危險的、一廂情愿的，甚至帶來災難的感情。

只是一言，一眼，便心懷妄想，渴望撲向那只飛舞的蝴蝶，躺在她的草坪上，讓她停依在鼻尖。

空虛無光的心，流淌進細碎的點點藍色光芒，溫暖、柔和。

麥芽糖也已經不記得她當時的回答了，只記得當時迷迷糊糊地就同意了海王星的來訪，將她請進這個本不能算是家的房間里。

那天，把海王星吸引過來的香味，來自一個特制的藍莓黑森林。

「“我當時一直覺得，一個人過的生活必須要有儀式感，不然，生活就很容易變成單純的生存，生活的意義也就沒有了。”」

「“嗯嗯……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我感覺我大概能理解）！”」

「“就像對你來說，吃最好的食物就是一種生活的意義。”」

然而，麥芽糖畢竟是大小姐出身，對于廚藝接觸甚少，雖然在獨居的日子里有所學成，但第一次嘗試這樣的高難度蛋糕，還是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黑森林蛋糕的一大特點，就是在蛋糕里加入了櫻桃酒。麥芽糖以前被爸爸騙著喝過一口酒，只覺得又苦又澀，所以，她原本還另外買了一些櫻桃汁，打算用來代替難喝的櫻桃酒。可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后，櫻桃汁已經被用完了，無奈之下，麥芽糖只能用回櫻桃酒，也就是這一次，她成功了，成功到能把附近的貪吃鬼勾過來了。

「“誒？這么說，我這個也……？”」

「“如果它足夠正宗的話，肯定是加了的。”」

「“喝酒會變成壞小孩的。”」

「“你早就不是小孩了。”」

「“哦！不過……要是我過會喝醉了……”」

「“你的話，大概不會。”」

那是一個挺夠份量的蛋糕，如果是麥芽糖一個人的話，大概要吃三四頓才能吃完。

而且，正如她所預料的一樣，用櫻桃酒做出來的蛋糕又苦又澀，就算是和著甜奶油一起吃也無濟于事。

麥芽糖每吃一口，都要躊躇許久，思考要不要繼續吃下去，她面前那一小塊切下來的蛋糕半晌也不見變化。

不吃就會餓肚子，吃的話就會很痛苦，人生這樣的事情總是不可避免的會有的，但在這種時候，總還是有些意料之外的東西能給以些許慰籍。

麥芽糖注意到在餐桌對面的海王星，她面前的那個小盤子里已經什么都不剩了，目光向上移去，她正靜靜地注視著這里，帶著如月華般柔美，又如夕照般溫暖的笑意。

但是，在那雙有些許差別的眼睛里，似乎還隱藏著什么調皮的念頭，嘴角的巧克力屑，眼瞳深處矜持所未能掩蓋的索求，那是她最大的野心。

“你沒吃飽的話，我的這塊給你吧。”麥芽糖把盤連同叉子推到了海王星面前。

晚霞的絢爛，被天空照進屋里，倚著窗檐斜斜地落下，蘸在奶油和金屬叉子的柄上。

“誒？這樣的話，你不就沒得吃了嗎？”

“蛋糕做得太苦了，我有點吃不慣……哦對！你不喜歡的話，也不用勉強！我……嗯……我可以帶你去外面吃！”

「“麥麥，你臉紅了欸。”」

「“……別插嘴。”」

「“哦……”」

“那怎么行？客人怎么能這么麻煩主人呢？再說了，你做的蛋糕超好吃的，是我有生以來吃到過的最好的東西了！就算是在做夢的時候都沒吃到過！”

聽到這種話，其實誰都會覺得是客套話，麥芽糖也不例外，但是，她卻從心底里不相信這樣的論斷，因為，她從眼前的那個女孩身上，找不到一點虛偽的地方，從她的眼睛里，能一眼看得到她玲瓏剔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