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辰羽穿著一身藍白配色的寬松衣服靠在窗戶上,原本扎起的頭發放下,還帶著點水意。
衣服是學院發的校服,雖然不強制穿,但質量相當不錯,穿著寬松,倒也舒服,至于原先那一身衣服已經在西嶺的摸爬滾打中臟了,天地良心,那原本是身白衣服的。
現在濕漉漉的掛在陽臺,什么時候會被風吹走都不知道。
比起這些,他現在更在乎另一間事情,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辰羽的話,那這個詞必然就是:身無分文。
剛從顧家跑出來的時候他身上倒還是帶了點錢的,那是辰陳和他幾年下來的積蓄,但已將在海里和地圖與長槍作伴去了,倒是還剩下那么兩張,但也被海水泡得稀碎。
他現在的全部身家只有這兩身衣服,哦,還有床上的被褥,以及兩張被泡得面目全非的星幣
這么下去指定不行,星武院的住宿是免費的,但食物不是,作為武修,一兩天不進食一點問題都不會有,但終究是人,時間長了到底會餓死,如果離森林近倒也算了,打獵也不是不能活,但這里離西嶺森林少說有三十公里,哪怕以最快速度來回一趟也趕不上學校的課程,更何況還有操*的速度管制。
打工的話,也不是不行,但在學院的員工高度飽和,根本就不收學生打工,學院外也沒指望,他們壓根就不招童工,星印師也一樣。
這么算下來,能走的路就只剩下...
“路子被堵死了啊,難道你還沒滾蛋嗎?”
他低聲呢喃著,抬起頭看向夜空,所幸,哪怕在被高樓大廈包圍的地方,這里依舊看得到月亮,只是,不遠方那個半圓的建筑,實在礙眼!
是啊,它怎么會滾蛋呢,那么多人以它為樂,那么多人靠它活命,那么多人因它而死,它怎么會滾蛋呢?
好像有數百雙怨恨,空洞的眼睛看著辰羽,它們充斥著血絲,將自己染得鮮紅,一刻不停的盯著辰羽,一刻不停的祈禱,祈禱著辰羽有如它們一樣的機會,墮入死亡的機會,那時候,它們會歡笑著,祝福著,虔誠的將他,生吞活剝。
“不愿意滾是嗎?”他抬頭,看著一雙眼睛,看著每一雙眼睛,直視著針刺般的目光,直視著它們殺死他的夙愿,不曾退后半步,不曾猶豫半分,冷冽的發問,嘴角勾起,繼而說道:“那就永遠留下吧。”
任何生命都有活下去的權利,也僅僅只是權力。
眼睛消失了,露出了被遮擋的月亮,月色很美,和以前沒什么兩樣。
“看夠了嗎?”辰羽依舊看著月亮,皎白的月將他的皮膚照得和陶瓷一樣,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被遮住了光亮。
不像個活人,像個人偶。
倪紫如此想到,沒有管辰羽的話,而是直接問道:“你的星印是什么?”
辰羽終于回頭看向她,少女的睡裙材質很好,也很輕盈,隨著吹來的風飄動,七月的悶熱讓這時候的衣服很清涼,露出她圓潤的肩膀和玉藕般的手臂。
內心微動,但立馬被壓下,平靜的問:“我和你似乎還沒熟悉到這種程度。”
倪紫沒有回答他,紫色的星能在空中凝聚出青綠色的星印,上面繪制著展翅欲飛的巨大鳥雀。
“紫氣瑤光,紫青雀。”
辰羽見狀,只覺好笑:這人怎么半分理也不講?
但也無奈,只好放出星能,精神力被星能勾動,一同涌出,凝聚成瑩白的豎眼。
“精神屬性,名字嗎...”辰羽一時卡住了,從稀里糊涂得到星印以來他還真沒給自己的星印取個名字,連學院那里都只是登記個“未命名星印”,該叫什么好呢?
“汪洋會化作沙漠,山石會風化成齏粉,日月會墜落,世界會崩塌,只有契約,會隨著不朽的時間一起存在”
蜃的話在耳邊響起,辰羽低笑:“靈契。”
“我的星印,叫靈契。”
......
“沒想到那張錢還真能用。”
辰羽手里拿著一張純白的面具和一坨黑色的粗糙布料,這兩個東西都是在小鋪子里買的,材料差,但勝在便宜,一張被泡得不成樣子得五元星幣就買下來了。
現在是下午五點,學校今天的課程已經結束,剩下的時間學生可以自由安排,不管是修煉還是玩樂學校都不會多管,但要在七點前歸校,不然就算違紀。
拿著兩樣東西在無人的小巷里將布料抖開,原來是一件帶著兜帽的斗篷,將斗篷披在身上,辰羽試著揮手,確保自己在動手時不會露出其他東西,然后把面具扣在臉上,面具相當簡單,除了預留的小的難以發現的呼吸孔之外沒有任何東西。
斗篷的材質粗糙,套在身上會很悶,而且在大幅度運動時可能會把布料撕碎,但這玩意很寬松,以辰羽的臂展和身高的確很難扯破;面具帶著倒沒什么不適,因為沒有眼框,視覺肯定是廢了,但這樣正合他意。
眼睛是心靈的窗口,在辰羽看來,它更是除了指紋之外最能代表個人的器官,每一個人眼中所蘊含的東西都不同。精神系的星印師對這方面敏感度相當高,辰羽也是如此。
他不清楚自己去角斗場這種事對自己的學業有沒有影響,也不能確定星武院里的少爺小姐們有沒有到角斗場消遣的“好習慣”,但不論如何,只要自己在角斗場暴露,那大概率是要出問題的。
而好死不死的,辰羽的特征實在是太鮮明了,鮮明到只要看上一眼就會留下印象,所以他只能盡量的把自己的特征遮擋住。
確保沒有其他紕漏,辰羽便找了一條沒人的巷子往角斗場走去。
......
“小孩子?呵,穿的倒是挺唬人的。”
“看著瘦不拉幾的,有樂子看了。”
“就是不知道能活多久。”
空氣中彌漫相當復雜的氣味:汗味,腳臭味,煙味,血腥味,某些不知名成癮性藥物的氣味。反正絕對算不上好聞就是了。
在一群膀大腰圓的大漢里,辰羽細胳膊細腿的像個小雞仔。
角斗場里的“老人”們都會用藥物和大量的進食讓自己的身體快速膨脹,使自己看上去十分具有力量感和壓迫感,這會讓他們在廝殺時能夠表現得更加野蠻與暴力,供私人房里的達官貴人們取樂,看著他們的廝殺,達官貴人們會優雅的吸食著名為“蒙尼亞(1)”的藥草,一邊笑著說道。
“看吶,他們多野蠻啊,好像一群未開化的猩猩。”
而事實上,這群所謂的大漢在辰羽手里連一招都撐不過。
辰羽能夠清晰的“看到”他們體內的內氣,這里的所有人都是武修,但內氣稀薄,綿軟無力。
武修在整個星源之域都是“歪門邪道”的路數,很多人成為武修的契機除了窮之外可能還源自一本或半本內容粗劣的書,要么內容不完整,要么干脆是瞎編的,照著這些玩意練不出人命算成功。
這就足以看出秦炙搞那本《武修秘要》廢了多大力氣,都金剛境了愣是沒出問題。
知道這里的“老人”們的實力,辰羽也就不再多理會,徑直走到負責登記的柜臺說道:“名字是羽,來場快的。”
負責登記的是個胡子拉碴的男人,聽到辰羽的話不由愣神,覺得這人太熟練了點,又是生面孔,不免好奇,但他深知廢話少說命長久的道理,也就不多問,在冊子上寫下“羽”字后說道:“羽是吧,剛好,下一場是空場,你去吧。”
辰羽聽后也不廢話,徑直走到了等候室,坐在長椅上,一言不發。
等候室沒有燈光,漆黑一片,一側是一扇高大的鐵門,向鍘刀一樣被繩索吊又起落下,透過縫隙可以看到場內的廝殺。
廝殺場并不大,以辰羽現在的能力可以覆蓋,真正大的是觀賞臺和富豪高官們的私人觀賞室,占了整個角斗場大半的面積。
場內的戰況已經趨于結束,彪形大漢騎在倒地的瘦弱男人身上舉起比男人頭還大的拳頭,一下一下地捶打在男人面部,男人的臉被捶打得凹陷下去,從嘴角眼眶和已經粉碎的鼻子里流出深色的鮮血,他緊閉著雙眼,但眼皮下的眼球已經被捶打成了一團滲著汁液的破碎的凝膠。
大漢依舊沒有停下,哪怕男人的呼吸已經十分微弱,他還是捶打著,傳來敲打肉泥的聲音。
“噗,噗,噗”
觀賞臺人滿為患,但現在卻沒有一絲聲音流露,只剩下沉悶粘膩的敲擊聲,辰羽看到,他們全都伸直了脖子瞪大了眼珠,生怕錯過一分“好戲”
直到男人的腦袋徹底成為一灘蔓延著鮮血的黃白色混合物,大漢終于起身振臂歡呼,像取得了一場代表著榮譽的偉達戰斗,他舉起滴落著血液的拳頭,像是舉起了獎杯。
爬滿烏青血管的臉龐終于暫時安寧,他閉上被血絲占據的雙眼,耳邊喋喋不休的聲音終于暫停。
嘩~
掌聲雷動,歡呼熱烈,他們歡呼著,雀躍著,像在迎接一位凱旋的君王,高聲呼喊著他的名字,他閉上雙眼,細細享受著上千人的歡呼,而腳邊無頭的尸骸則被進場的人抬起,他將被扔進聚尸坑,等待聚尸坑被填滿后焚燒。
吱嘎
辰羽面前的鐵門被繩索吊起,發出刺耳的鳴叫,夾雜著濃烈血腥味的風拍打在辰羽面具上,角斗場重歸安靜,所有人都在好奇的看著,下一個送死的是誰。
辰羽起身,從陰暗的等候室走向廝殺場。
當人們看清后,不免發出鄙夷的聲音,又是虐殺類的嗎,不過這次好像是個小孩呢,還算有點意思。
“各位,現在入場的是新人:羽,而他面對的對手是各位都熟悉的老朋友:黑熊,讓我們祝羽好吧!開始下注!”
主持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刺耳浮夸。
黑熊挑釁的看著比他矮了一個頭的辰羽,但辰羽并不理會,讓他很是惱火,但下注時期又不能動手,他只能用更加兇悍的眼神瞪著辰羽。
所幸這樣的時間并不長,莫約三分鐘后,同樣的聲音喊道:“開始!”
“嘣,嘣,嘣”
黑熊在聽到這樣的聲音的瞬間就向著辰羽疾馳而來,沉重的腳步踏出爆炸般的聲響,寬大的身軀像一堵墻朝辰羽落下,他張開懷抱,像是沖向多年未見得老友,想給他一個溫暖得熊抱。
只要能抱住辰羽,他就能像殺死那個男人一樣殺死辰羽。
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感激的快要流淚的雙眼,看到這副模樣,辰羽明白了他為什么叫黑熊。
勁風呼嘯著到來,大漢的手臂像兩條粗壯的鋼纜,像昆蟲捕食的鰲,想要將辰羽攬如懷中,然后活活勒斷他的脊椎。
但下一刻,眼前瘦弱的獵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后腦的刮得皮膚劇痛的罡風,一只白皙的手掌在他的頭頂投下陰影,重重砸落。
“砰”
頭骨在這樣的砸擊面前簡直脆弱不堪,當手掌落下的瞬間,肉眼可見的氣流擴散,而手掌下的壯漢搖晃著壯碩的身軀倒地。
今后,看著辰羽的眼睛又多了一雙,不,不止一雙。
寂靜,無比的寂靜,但很快,爆發式的呼喊響起,一波高過一波,為這從未見過的表演獻上熱烈的掌聲與贊賞。
他們扔開了下注在黑熊身上的金錢,專心的歡呼著,祈禱著這樣的表演能夠再來幾次。
辰羽看著歡呼的人群,自覺無趣,便轉身離開。
他們都是野獸。
期待著下一場令它們愉悅的表演。
他也是野獸。
想要脫離這片森林的野獸。
我會成功的,他想到。
但代價是什么呢?
陰影中的男人輕輕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