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錦畫將手伸至虞晉聲的面前,纖纖玉手攤開來,赫然便是那個小巧精致的玉瓶,只聽她說道:“這個玉瓶里盛放的是千金醉,耶律楚際可以憑著此香找尋到這里。”
虞晉聲將玉瓶接過來,淡淡地說道:“我知道該怎么做了。”說罷,便將甄扇喚了進來,說道,“甄扇,你去將這瓶里的千金醉,分別滴在幾匹馬身上,然后再命人策馬往不同的方向而去,務必要星夜兼程讓馬遠離安陵城。”
傅錦畫聞言輕笑,暗贊一聲妙哉。如此一來,那耶律楚際就是插翅追逐也辨不清千金醉到底往何處去了。
至于濟陽王,他總是有法子尋到自己的吧!
不多時,傅錦畫便從前廳回到自己的房間。青碧仍在房間里候著,見傅錦畫回來后,有些不解地說道:“今兒個姑娘去前廳之后,公子便派人送來幾套衣物,青碧看著這些衣服的成色,好是好,可是,可是……”
傅錦畫見那幾套衣服成色一般,花樣略顯陳舊,當下明白青碧心里所想,她鐵定是料著虞晉聲送來的衣物大抵都是上好的,沒有想到這些衣物正是虞晉聲要傅錦畫扮作隨身丫鬟所用的。
傅錦畫從那些衣物中挑了件絳紫色的換上,又要青碧將自己頭上的簪子換成了鑲金墨玉簪,顯得溫婉又不失清爽。
到了晚些時候,甄扇在外面敲了敲窗子,笑道:“姑娘莫怪,是公子讓我叫姑娘去書房。”
傅錦畫走出房門,見甄扇站在窗前,只是笑卻不言語,于是作嗔怒狀瞪了他一眼,徑直往書房去了。
虞晉聲的書房甚為簡潔,除了桌椅書架并無其他。虞晉聲坐在倚榻上,手里仍舊握著一卷經文,聽見傅錦畫進門的腳步聲,并不曾抬起頭看她,低沉地說道:“濟陽王因為畫妃被擄之事,深感惶恐,于是面呈皇上,愿將大婚之日推遲。”
傅錦畫心里一動,卻突然生出些怒意來,這濟陽王難道是看自己已被君王摒棄,無從進宮,所以想要用緩兵之計,將婚事無限期地推延?
當初濟陽王肯娶傅家之女,便是因為他想要拿著傅家士族來掣肘自己,現在自己已是這局棋盤上的棄子,他濟陽王娶傅家之女又有何用?
虞晉聲起身,將經文順手放置在一側,傅錦畫細細看去,那經文正是帝師伍徽泉所著的《傾心吟》,于是不經意間誦讀了幾句:“長遠如是,無量無邊,流落生死,常墜苦海,如濁如清,靜動相寂……”
虞晉聲目光中閃過瞬間的詫異,說道:“你竟然讀過伍徽泉的書?!他平生所著頗多,不過因為他性情孤僻偏執,寫下文本后又十之八九盡數都毀了去。所以世間并無幾人得以窺得他的真知,我這一生自覺平淡如水,什么都看不到眼里去,倒是這本書得以帝師題名相贈,令我欣喜不已。”
傅錦畫拾起那本《傾心吟》,翻開扉頁,看見上面寫著幾個小字,于是從書桌上扯過一張素紙,執筆仿著那字跡也寫了幾個字。虞晉聲近前一看,兩相字跡完全一樣,蹙眉輕嘆,忽得又明白過來,苦笑著說道:“原來這本書上的題字,竟是出自你的手筆。”
傅錦畫回道:“當年帝師曾提起過,說是欠下一位少年的人情債,要贈書與他,我一時頑皮就搶過筆來仿著他的筆跡先自寫了,當時帝師也是苦笑不已,說要不是親眼看見我寫下的,否則連他也辨不清自己到底寫沒寫過了。”
“尋常人見帝師一面已是難得,你竟然可以學得帝師書筆精髓,難道……”虞晉聲有些不解,出言問道。
“帝師與家父頗有些淵源,于是我們傅家琴、棋、書、畫四姐妹都得益于他的教導。”
虞晉聲仍舊有些不明,問道:“可是你的閨名中鑲著的是一個畫字,為什么對于行文書法也這般擅長?”
傅錦畫眼神似潭底深月,泛著幽幽的光,隨意說道:“只因為帝師喜歡我的脾性,所以在琴、棋、書、畫上就多教習了幾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緣分,不過是緣深緣淺罷了。像你與帝師之緣,便是我歷經三生也求不來的。”虞晉聲似有頗多感慨,言辭懇切。
此后幾日,傅錦畫便伴在虞晉聲跟前,兩人吟讀帝師之作。傅錦畫時而將帝師伍徽泉其他的著作默寫下來,贈予虞晉聲,令他好生欣喜。
而安陵城外,一直毫無動靜,間或聽聞耶律楚際一直周旋于安陵城外,因為他們人數較少,有時常喬裝易容,所以安陵城官兵很難發現他們的蹤跡。
傅錦畫有些好奇,傳言中虞晉聲治軍有方,可是未曾見虞晉聲出府半步操兵沙場。傅錦畫問過甄扇,甄扇一臉的不以為意,說道:“咱們公子駐守邊關已有五年,排兵布陣,計至千里,那些將士們有哪個不服氣的?公子即便是不去陣前,他們也是唯命是從的。”
這一晚,傅錦畫遣退了青碧,獨自斜臥在床榻上,睡意全消。
現如今,時局不明,而她身居邊關回不得泉城,將來福禍也不可知。而虞晉聲不過是因為濟陽王才將自己留在虞府,如果濟陽王要徹底將自己這枚廢棋棄掉,她傅錦畫還能掩身何處?
況且,虞紅萼也已進宮,虞晉聲駐守邊關,如果濟陽王以虞晉聲來挾制虞紅萼,豈不是更有效力?論起權謀來,她虞紅萼出身大家,也未必輸于自己。
這般想著,更是徹夜難眠。
傅錦畫深知,要想挽救自己這盤敗棋,就要徹底將棋盤打亂,才能轉危為安。或是險棋亂人心,或是奇招破敗局……
次日,已露晨曦之時,傅錦畫才睡過去。
醒來時,但見青碧在一旁來回走動,焦急不已。傅錦畫輕笑問道:“青碧,什么事急成這樣?難不成你看我晚起,以為我睡死過去了不成?”
青碧蹙眉急道:“姑娘莫再說笑,公子讓甄扇來問過幾遍了,現在還在門外候著呢!”
傅錦畫急忙起身,簡單梳洗后,才叫青碧喚甄扇進來。
甄扇一臉的無奈,說道:“邊關鼓聲雷鳴,公子要帶著姑娘前去察看,聽說姑娘未醒,偏只叫我在門外候著,不得叫醒姑娘……”
傅錦畫見甄扇焦急的模樣,頓知此事非同小可,當即接過青碧遞來的墨綠披風,隨著甄扇去見虞晉聲。
前廳內,虞晉聲仍舊是一副從容自如的儀態。傅錦畫匆匆進門后歉意一笑,說道:“來遲了,讓你久等了。咱們快些走吧?”
虞晉聲神色淡然,不急不緩地說道:“無妨,待你用過早膳后啟程不遲。”
傅錦畫微怔,在虞晉聲的目光示意下,坐在桌前用了幾口粥,便不肯再用,面色微紅地與虞晉聲相互僵持著。
而此時,甄扇在門外不斷催促,虞晉聲方才帶著傅錦畫出府。
傅錦畫看府外已經備好馬匹,虞府下人給傅錦畫牽過來的是一匹棗紅色的馬。遠處,虞晉聲看著傅錦畫利落地上了馬才露出淡淡的笑意。
安陵城處于殤離朝邊關重地,來往多是各國行商,所以也有幾分混雜的繁華,虞府在安陵城城南,虞晉聲一行想要去邊城大營,須穿過北城門。
因怕沖撞路人,所以幾人都是勒緊韁繩緩緩而行。路過一處茶樓,傅錦畫不經意地往里掃了一眼,仿佛看見一抹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逝。傅錦畫蹙眉再細細看去,已杳無蹤跡。
出了北城門,距大營駐扎的地方還有二十里之遙,平日里虞晉聲多住在虞府,只有軍情緊急之時,才住回大帥營帳。
虞晉聲策馬緩行,傅錦畫情知他是因為怕自己跟不上才放緩了速度,見甄扇在一旁焦急地長吁短嘆,于是出言說道:“甄扇,此去大營還有二十里,不如你我比試一番,看到底是誰先到……”
說罷,一抖韁繩驅馬而去。甄扇緊跟其后,不停地吆喝著既然要比輸贏定要先說出賭注之類的話。
傅錦畫是學過騎馬的,只不過騎藝不精,也鮮少有機會騎馬,所以速度并不快,不多時便被甄扇遠遠拋在了后面。
傅錦畫側身回轉,見虞晉聲騎馬一直不急不緩地跟在其后,面色淡然,那神情不像是去探查軍情,而是去游山玩水一般。
兩人并肩同行,相視一笑,傅錦畫卻玩心大起,用力一拍馬背,頓時已超過虞晉聲幾丈遠,笑道:“比不過甄扇,不見得比不過你……”
正在這時,斜刺里卻突然躥出一人,舉刀便往馬腿上砍去,馬兒受驚奮力一跳,將傅錦畫摔落在地。
所幸積雪尚存,傅錦畫摔下來并未傷及筋骨,正要艱難起身,便見那人舉刀向自己脖頸間砍來。傅錦畫吃驚之下,舉起左臂一擋,只見刀刃未及身前,那人便身體一滯,倒在地上。
傅錦畫匆忙起身,見那人身后刺入一柄精致匕首,刀柄上赫然有個“虞”字,情知是虞晉聲出手救了自己。
傅錦畫抬頭望去,虞晉聲坐在馬上,面色仍舊淡然,向自己伸過手來。就在那片刻,傅錦畫沒有半點兒猶豫,握住虞晉聲的手便被他帶上馬背,輕摟住他的腰身,兩人疾馳而去。
虞晉聲行至前方數十丈遠,又突然掉轉馬頭往東而行。傅錦畫明白他是怕前面有埋伏,所以另擇一路前行。
可令傅錦畫和虞晉聲都始料不及的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陷阱恰恰布置于東面。
突然,斜刺里殺出來七八個死士,那些刺客并不真心與虞晉聲僵持,而是擇機便朝傅錦畫下死手。
虞晉聲淡然輕笑,將手伸向傅錦畫,沉聲說道:“如果怕,就不要睜開眼睛。”
傅錦畫微怔,依舊是毫不遲疑地握住他遞過來的手,盡力壓抑住內心的驚恐,勉強笑道:“我不怕……”
就在這時,有一死士沖過來奮力砍向傅錦畫,被虞晉聲一劍刺中當胸,鮮血當即濺到傅錦畫的裙衫之上。
虞晉聲將傅錦畫拉至身前,眼眸溫潤,蘊含著絲絲縷縷的關切,低語道:“閉上眼睛,我不想讓你看見這些污血。”
也不知為什么在這血腥殺戮之地,虞晉聲的話仿佛是那天際傳來的咒語一般,緊緊牽制了傅錦畫的心神,她癡癡閉目,再也不想見那些刀光劍影下的孽債。
不過就是片刻間,又有三四個死士倒地,余下的兩三個死士相視一眼,又齊齊攻了上來。傅錦畫被虞晉聲扯著往后退了一步,再睜開眼之時,正好見最后一名死士倒于虞晉聲的劍下,劍刃上猶自滴著鮮血。
傅錦畫慢慢松開虞晉聲的手,目光沒有離開他手中的軟劍,問道:“你將他們全部殺死了,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虞晉聲不動聲色地回道:“因為他們是死士,完不成任務,即便我不殺他們,他們也會立刻自盡。”
傅錦畫眉眼清冷,似是不經意地問道:“那么,你要如何知曉是誰想要我的性命呢?還是你壓根兒就不想讓我知道?”
虞晉聲似是沒有聽見一般,轉身昂首,輕吟一聲,不再言語。
過了片刻,甄扇和伍仇策馬疾奔而來。
伍仇和甄扇見虞晉聲無恙,各自松了口氣,伍仇朝傅錦畫施禮后憨笑幾聲,兀自埋怨著甄扇,說道:“魯莽小子,竟然拋下公子一人離開,這如果是出了什么事,我看你有幾條命來還。”
甄扇漲紅著臉,向虞晉聲請罪。虞晉聲不以為意,吩咐伍仇將尸體葬了,然后又將甄扇叫到一旁,低聲囑咐了幾句。甄扇應命而去,臨走時沖伍仇擠擠眼睛,一派倜儻不羈的模樣。伍仇沒好氣地瞪著甄扇,嘟囔著說道:“要不是公子疼你,今兒個我肯饒你才怪。”
傅錦畫走近伍仇,問道:“安陵城所傳戰鼓擂鳴之聲,是不是只是誤傳?”
伍仇微怔,點了點頭,回過身望向虞晉聲,有些不解傅錦畫為什么會知道這些。
傅錦畫走到已經喪命的死士跟前,仔細察看他們的刀柄、手腕、頸側,聽到虞晉聲說道:“他們既然千方百計要做好偽裝,又怎么可能留下一些標志性的痕跡?不必白費心思了,你聽我的,就這般悠然地候著,總還是會有送上門的證據的。”
傅錦畫沒有理會虞晉聲的話,她仍舊有些不死心。伍仇跟上來順勢踢了那幾具尸體一腳,急道:“都是些惡臭男人,別污了姑娘的手,還是讓伍仇拉去埋了算了。”
話音剛落,傅錦畫卻突然發現,伍仇那一腳將尸體踢得翻轉,身上也有件紫黑色的東西滑落,伍仇低身撿起來,細細看了幾眼,驚呼道:“公子,這,這竟是濟陽王的信物,難道說是濟陽王想要了姑娘的性命……”
虞晉聲對于伍仇的論斷有些不屑,說道:“不過是些栽贓陷害的把戲,也只能蒙騙你這種愣頭愣腦的渾人,那濟陽王如果想要她的性命,又何必這樣費盡迂回曲折的心思?”
伍仇半信半疑地問道:“公子是說,這是有人想要殺姑娘,又想逃脫罪責,所以故意弄這么塊信物陷害濟陽王?”
虞晉聲微微頷首,卻不知伍仇那直腸子藏不住話,仍舊急巴巴地說道:“可是,濟陽王有什么動機要殺姑娘?如果濟陽王沒有這樣的動機,姑娘壓根兒不相信是濟陽王所為,那么陷害濟陽王的人豈不是跟我伍仇一樣,都是沒腦子的渾人……”
傅錦畫聽他們主仆兩人兀自說著話,思緒如潮,暗地里卻生出凄涼悲苦的愁思。這虞晉聲睿智果斷,可這伍仇心思單純,說話最是直截了當,他的話未必沒有幾分道理。
濟陽王,濟陽王,她傅錦畫勢必要見他,當面問個清楚。
因為伍仇的話并未說完,他的下一句是“如果那個人敢嫁禍在濟陽王身上,就料定了姑娘是信不過濟陽王,姑娘心里生疑,才會對自己見到的所謂事實更加深信不疑”。
傅錦畫捫心自問,對于濟陽王到底有幾分信任,她自己辨不清,可是在看到那紫黑色信物之時,確實背脊冷汗淋漓,失了魂魄一般回不過神兒來。
傅錦畫苦笑不已,當初自己對于濟陽王而言,不過就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難道現在要堅信濟陽王不會將自己這枚廢棋逐出局外?
還在思索間,聽見馬聲嘶吼才驚醒一般回轉過身,虞晉聲騎在馬上淺淺笑著,將手遞給傅錦畫,說道:“如今,你已經身受重傷,性命岌岌可危,所以……”
傅錦畫突然明白過來,剛才虞晉聲叫甄扇先行一步,定是散播自己身受重傷的消息,那樣無論自己死與不死,有心之人自會再派人來探查。
回城路上,風似是緩了許多,傅錦畫做出一副垂死模樣偎依在虞晉聲的懷里,身形微顫,兩人都沒有言語,一路靜寂……
待將行至安陵城門,虞晉聲解下自己的披風,將傅錦畫裹住,這樣外人并不能看出傅錦畫的傷勢究竟如何。
進了虞府,虞晉聲沒有絲毫耽擱,即刻將傅錦畫送回房間,并招呼幾名大夫會診,一切都顯得那么匆忙而又井然有序。
傅錦畫臥在床上閉目不言。不明真相的青碧嚇得臉色發白,虞晉聲守在旁邊,吩咐青碧絞來熱帕子給傅錦畫拭臉。
待青碧端著銅盆出了門,傅錦畫忍不住問道:“我們這樣扮戲,別人難道真的看不出來嗎?”
虞晉聲為傅錦畫掖了掖被角,說道:“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又何來扮戲之說?你放心歇一歇,余下的事一切交給我來處理。”說罷,深深看向傅錦畫,用手遮住她的眼睛,還未等傅錦畫有所思量便點了她的睡穴。
沒過片刻,青碧端著熱水進來,絞了帕子來給傅錦畫擦臉,才拉過傅錦畫的手便怔住,在虞晉聲清冷的眼神下倉皇回神,發窘地笑了笑,然后用毛巾遮著,似是不經意地在傅錦畫的脈門上細細揉著……
正在這時,甄扇匆匆進了門,正待說什么,見青碧還站在屋內便止住話。虞晉聲用眼神示意青碧下去,青碧有些不自然地端了銅盆即刻出了門。
“公子,你叫甄扇先自回來查看,果然發現一些端倪。虞府各處都跟往常一樣,但是看管后院的張千忠不在府上,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虞晉聲冷笑一聲,說道:“吩咐下去,徹查安陵城,將張千忠給我找出來。”
“公子,這個張千忠在虞府已經數年,從未出過這種狀況,而且他不會武功,平時管家也只把他當作雜役來使喚,難不成公子真的懷疑他跟城外刺殺的事情有關?”甄扇說完,又刻意壓低聲音遲疑地說道,“如果這件事真的跟他有關,那這個張千忠會不會是濟陽王的人?”
“現在說這些都為時尚早,不見他的人我不做任何定論。”虞晉聲話語干脆,卻帶著一絲身不由己的無奈。
甄扇怔了怔,旋即應命欲要轉身出門,剛行了幾步,又轉回身來,似是有些棘手地問道:“公子,如果張千忠拒不回府……”
“殺。”
窗外似是風雪又起,有些許嗚咽低嚎之聲傳來,令人寒戰陣陣……
虞晉聲走近傅錦畫的床榻,隔著兩步遠停下來,望著傅錦畫那精致如玉的面龐,那滿鋪如扇的黑密睫毛,似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我虞晉聲雖不是一國君主,也非異地封王,可是我總不會叫別人傷了你……”
話音剛落,虞晉聲徐徐踱步出門,伴著一聲似有似無的嘆息。
沒過多久,青碧捧著兩個暖爐進來,走近傅錦畫的床榻,試探地喚道:“姑娘……”
傅錦畫睜開眼睛,倏地起身,擁被而坐,有些戒備而詫異地望著青碧,問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剛才為什么會趁著你家公子不注意的時候給我解開穴道?”
青碧躊躇難言,在傅錦畫逼視下,終是說道:“青碧聽命于濟陽王。”
傅錦畫眼神狠厲,喝問道:“青碧,不要拿這些話來蒙騙我,如若你果真是濟陽王的人,為什么先前沒有告訴我?”
“先前青碧并不知姑娘身份,而且青碧奉濟陽王之命潛在虞府,不得露出馬腳,否則就是死……”青碧說到這兒,輕咬薄唇艱難地說道,“剛才姑娘被公子點了睡穴,如果青碧不是怕姑娘出事,還是不敢貿然出手的。”
“你現在既知我的身份,該告訴我濟陽王身在何處了吧?我要見他,馬上要見他!”傅錦畫披衣起身,抓著青碧的手臂,不自覺地就加了幾分力道。
青碧蹙眉,低聲說道:“青碧不知濟陽王的行蹤,青碧只是昨日收到一紙傳書,要青碧好生保護姑娘。”
傅錦畫有些黯然地松開了手,轉身立于窗前。窗外雪如梅落,霜冷沁寒,烈風吹來席卷一地白沙,盤旋著又再次落下……青碧上前給傅錦畫披上披風。
剛才,青碧在為傅錦畫拭臉之時,便察覺到傅錦畫被點了睡穴,她趁著虞晉聲不注意,慢慢揉著傅錦畫的脈門輸了小股真氣,才將傅錦畫的睡穴解開。傅錦畫睜開眼之時,恰好看到青碧使眼色叫她不要聲張。
當青碧被屏退后,傅錦畫閉目臥在床上,將甄扇和虞晉聲的話聽得真真切切,于是她問道:“青碧,虞府的張千忠是不是也是濟陽王的人?”
青碧低頭思索,搖頭說道:“青碧可以肯定張千忠不是王爺的人,這虞府上下其實并無幾個王爺安插的人。”
傅錦畫有些心領意會,這么說來除了青碧以外,虞府內還有濟陽王安插的人。
青碧頓覺失言,于是岔開話題,說道:“姑娘何以要問起這張千忠來?還有,今早姑娘不是跟公子去了大營嗎?怎么又半路折回來,還扮成了身受重傷的模樣?害得青碧嚇出一身冷汗來。”
傅錦畫將在安陵城外發生的事情一一說給青碧聽,青碧臉色發白,嘆道:“那張千忠斷不是濟陽王的人,青碧也猜不出究竟是何人指使。不過這張千忠既已經逃了,公子再派人去找,哪里那么容易找得回來?”
傅錦畫卻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神情清冷,淡淡地說道:“這張千忠不僅沒有逃,而且定會在繁華鬧市中等著公子派人去尋呢!”
青碧一時想不明白,還待追問,聽見外面有些碎亂的腳步聲才作罷,疾奔窗前,往外看去,原來院子里竟是來了一隊侍衛,分列站在傅錦畫的門前。
“公子對姑娘可算是用心,這虞府上下沒有多少侍衛,現下可全部安排過來了。”
傅錦畫將披風扔給青碧,重新臥回床上,說道:“隨他們折騰吧,這回我可是真的乏了。”傅錦畫閉上眼睛,抵不住困意,仍是輾轉反側才沉沉睡了過去。
醒來時,天色已晚,青碧還在旁邊候著,給傅錦畫絞來一方溫熱的帕子,含笑地說道:“姑娘這一覺睡得可當真是時候,公子給姑娘點了睡穴,原本是想讓姑娘裝病瞞過虞府上下眾人,我還以為誰也沒膽子進姑娘的房間探查,可就剛才那一兩個時辰的工夫,還是有好幾撥的人,以各種名目進來問東問西,真有些討人嫌呢!”
傅錦畫蹙眉起身,接過青碧奉過來的熱茶,問道:“難道真有人進門不成?可我明明是睡著,那些人難道發現不了?”
話音剛落,便見青碧掩嘴“哧哧”笑著,眼睛中透出一股頑皮而慧黠。
傅錦畫剛要佯怒瞪她,便見青碧從妝臺上捧過一面鏡子來,傅錦畫探頭看去,鏡子中的自己竟是臉頰如雪,額頭上還有些青紫瘀紅,說不出的駭人。隨即也明白過來,青碧定是趁自己睡覺的時候,為自己易容化妝以此蒙騙過那些探查的人。
傅錦畫忍俊不禁,正要指著青碧的額頭說她是鬼機靈時,伍仇敲門進來,見到傅錦畫的模樣,當真是嚇了一跳,急道:“姑娘怎么成了這副模樣?今早見姑娘之時還是好端端的。青碧,你說你是怎么伺候姑娘的?”
恰在此時,青碧遞過來一方溫熱的帕子在傅錦畫的臉上一抹,那些臉上的脂粉如數盡去,青碧斜睨著伍仇,得意地說道:“你看,這不還是完好如初的模樣。”
伍仇拍著胸口憨笑著,說道:“跟甄扇那小子一樣,盡整出些歪門邪道的東西來。”
“公子叫你來請姑娘去書房,偏偏你在這里多事念咒我,小心我回頭告訴公子。”甄扇從門外探頭進來,嬉笑著說道。
伍仇見是甄扇,當即一手提著甄扇的領子將他揪了進來,毫不客氣地回道:“好小子,竟學會威脅我了?那你這不是逼著我去告訴公子,你將公子珍藏的好酒失手打碎,還偷拿他的寶劍習練……”
不待說完,那甄扇忙不迭地求饒,嬉笑著說道:“公子還在書房等著姑娘呢,你我在這兒說閑話,回頭叫公子知道了,還不是一起受罰?”
伍仇見甄扇又將自己給牽連上,羞怒之下更加口拙,直急得面色漲紅。
傅錦畫忍俊不禁,借口換件衣服將兩人遣出門外,青碧遞過來一件暗紫色的披風,邊角上繡著幾朵落梅。傅錦畫看那針法有些熟悉,便將披風拿過來細細看著,赫然發現這針繡竟是出自蕓娘之手。
傅錦畫急切地問道:“青碧,這披風哪里來的?”
青碧有些茫然,不以為意地說道:“這件披風是青碧從隔壁房間里翻出來的,青碧看這披風還新著呢,左右無人穿,不如拿來給姑娘穿。”青碧看傅錦畫的臉色有異,于是低下聲音來試探地問道,“難道是姑娘不喜歡嗎?”
“這隔壁房間里曾經住過什么人?”
傅錦畫搖了搖頭,嘆息一聲,披上這件暗紫色的披風出門,聽青碧的口風便知她根本不清楚隔壁房間里曾經住過什么人,至于這件披風是何人的就更不清楚了。
想要問出詳情,只有當面問他虞晉聲。
所以,當傅錦畫隨著甄扇和伍仇來到書房,虞晉聲的目光良久落在自己所穿披風之時,她便單刀直入地問道:“這件披風是何人的?”
虞晉聲回轉身,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潤悅耳:“一位故人的……”
傅錦畫沒有追問,暗自揣摩虞晉聲話里“故人”的深意,可是她卻不敢擅下妄斷,想虞晉聲這樣的男人,“故人”兩字于他,只能是陽關孤唱,怎能是煙花柳巷之戲言。
難道說,這蕓娘當真如自己所料,并不只是繡娘那般簡單?
正在這時,甄扇在門外稟告:“公子,找到張千忠了,他在茶樓與人大打出手,鬧得不可開交,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虞府的人,那茶樓伙計就來給咱們報信,伍仇已經趕過去擒他了。”
傅錦畫冷笑,果然如自己所料,那張千忠不過是在茶樓故意找碴兒,好叫虞府的人發現他的行蹤罷了。
因為對于他的無故失蹤,總是需要一個說得過去又能洗清嫌疑的理由。
伍仇將張千忠帶了回來,那張千忠貌不驚人,五十歲左右,粗布青衣,一身酒氣,醉醉歪歪地給虞晉聲行了禮,又飛快地掃了傅錦畫一眼,別過身去醉醺醺地打了個酒嗝兒。
伍仇皺起眉頭來喝問他:“張千忠,平日里你一向循規蹈矩,怎么今兒個就失了規矩偷跑出去喝酒鬧事?”
“老奴不過是昨日與人賭錢贏了兩個,一時酒癮犯了才偷著出門喝了幾盅酒,喝得多了一時忘形才惹出禍來,老奴知錯了。”那張千忠醉眼惺忪,聲音忽高忽低地說著。
“我再來問你一件事,如果你不說實話,別說公子不饒你,就算是我伍仇,也會將你扒皮抽筋!”伍仇做出一副鬼見愁的模樣,故意瞪大了眼,嗓門兒也如洪鐘一般,著實有些嚇人。
“伍爺請問,老奴不敢隱瞞。”反觀張千忠,便是一副畏縮怕事的模樣。
“你會武功嗎?”
張千忠趕緊擺手,急忙說道:“伍爺,這可開不得玩笑,老奴是得公子賞口飯吃才留在了虞府,如果當真會什么武功,怎至于只做看管后院這樣的差使。”
伍仇聽完張千忠的話,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再問下去。因為在他心里,這個張千忠當真是無法與城外刺殺之事聯系在一起的,于是伍仇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了虞晉聲。
虞晉聲把玩著手里的玉扇,一直沒有出聲,眼神冷寂,說道:“張千忠,你是何時進的虞府?”
張千忠未及答話,抬眼之間看見傅錦畫突然起身,迅捷地抽過伍仇別在身上的腰刀,往虞晉聲的身上砍去……
在場的人,誰也不曾想到傅錦畫竟會做出這番舉動來,伍仇和甄扇生生愣在了那里,而虞晉聲卻是紋絲不動,不曾閃躲。便在這時,癱坐在地上的張千忠卻突然彈起,飛身至傅錦畫身前,左手捏住刀身,右手便伸向傅錦畫的喉嚨,身手矯健……
而一直端坐在椅榻上的虞晉聲,這時擲出玉扇,將張千忠右手的攻勢破去,順勢將傅錦畫拉至身前護著周全,孤傲地冷笑,氣定神閑地看著張千忠。
一直僵在旁邊的伍仇和甄扇回過神兒來,齊齊朝張千忠奔了過來,看那態勢定要將張千忠大卸八塊才肯罷休。
傅錦畫嘆了口氣,說道:“罷了,他好歹是對你們虞家盡忠,殺了又有什么意思。”
伍仇在一旁茫然問道:“姑娘,為何如此說?”
傅錦畫有些心灰意冷地坐下身來,眼神卻落在虞晉聲身上,說道:“那么,你問他到底是受何人指命。”
甄扇和伍仇齊齊朝張千忠喝問:“還不快說?你竟敢在公子面前撒謊,當真是吃了豹子膽了?”
張千忠站直了身子,臉上醉意漲紅全消,狂笑幾聲,現出幾分猙獰來,說道:“自然是濟陽王。”
傅錦畫冷笑,說道:“到這個時候,你還想著嫁禍于濟陽王?左右這里都是你們虞家的人,你說出實情來,誰又會奈你何?了不起你勸你家公子將我給殺了,豈不是正好稱了你的心思?”
那張千忠沒有料到傅錦畫言辭犀利,竟是不肯給他留下一點余地,于是梗著脖子倔強地說道:“我張千忠受了那人天大的恩惠,寧愿今天將命留在這里,也不能吐露任何實情。”
“你既然不便說,不如我替你說出來,”傅錦畫慢慢踱步,走至張千忠跟前,并無懼色,說道,“指使你殺我的人,并不是濟陽王,而是虞家二小姐虞紅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