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掉電話后的佳音一臉無奈,顧瀾之見了,了然一笑,問:“是云少霆吧,他想要見你。”
“嗯~”佳音點了點頭說,“不如你還是先走吧,他這人脾氣不是很好,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
“呵~”顧瀾之無奈一笑說,“你躲了我那么久,才剛一見面,就想要趕我走啊?”
“我沒有躲你。”佳音心虛的解釋到。
“我知道你是怕傷害我,但我也想告訴你,喜歡你是我的事,你已經告訴了我你的心意,那要不要堅持也是我的事,你不用感到為難,也不用害怕傷害我。”
“顧瀾之……”
佳音剛要開口,顧瀾之立即打斷了她的話,說:“我知道你的為人,不拖拉不曖昧,就是你對待感情的方式,你可以管住你自己,可你沒有資格去管我要怎么做。”
顧瀾之的語速之快,邏輯之清晰,令佳音幾乎無縫可鉆,整個人都愣在了那里。
突然,他又長呼了一聲,說:“好了,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怎么了吧?”
“什么怎么了?”佳音未曾反應過來,一臉茫然的問到。
“從一見面我就發現你有心事,沒弄清楚前我哪也不會去,所以能不能告訴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沒有心情不好啊。”佳音撓了撓頭,故作堅強的回答道。
“你別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你瞞不了我,不如告訴我,或許我能替你開解開解呢。”
佳音抬眼望向了他,目光迂回又猶豫的沉默著。
隨后,她深深地嘆息著,輕揚了嘴角,那一抹笑意中,夾雜著許多的情感,輕蔑的、無奈的、傷心的、還有一絲無措的。
“你說的沒錯,我這段時間,一直在盡可能的躲著你。可是,我爸前些日子翻車住院了,為了不去看他,我老早就離開了家。原本覺得,我可以在外躲一整天,夜深了再回家,可就在剛剛,我一個人走在街上的時候,卻發現,世界雖大,我卻根本無處可去。就在這時候,你給我打了電話,所以我明知道這樣不好,可我還是來了,你說……我是不是很壞啊。”
“你在內疚!”
佳音:“我沒有內疚,相反我覺得我沒有做錯,他的心就像是一塊鐵,無論我和母親怎么做都融化不了,反而會被他的冷酷和無情傷害,我不想再給自己一次上當受騙的機會,更不想再淪為他傷害我家人的棋子。”
“既然你沒有內疚,那為什么又滿臉寫著不開心呢?”
“我恨他。”佳音咬起了牙,不甘的說,“如果可以,我寧愿換掉我渾身的血,也不愿做他的女兒。可我更恨這些不公,健康、親情、愛情,原本是這世上最最平凡的東西,可我卻一樣都得不到,無論我怎么努力,到頭來都是一場空。有時候我常在想,真的是我太貪心了嗎,可我要的真的不多,我只希望我最親的人,最在乎的人,都能好好的,哪怕過著最平淡的日子,可卻也是最幸福的日子。”
“沒有愛哪來的恨,也許你不是貪心,而是搞錯了方向呢?人生的際遇,從來由不得我們做主,我們唯一能做主的,是接下來的路是選擇每天愁眉苦臉怨天尤人的度過,還是積極向上充滿陽光的度過。”
“陽光!”佳音望著他,苦澀的笑了笑;呢喃自語道,“我的世界一片黑暗,哪來的陽光呢?”
望著她低落的神情,顧瀾之突然對她說:“你知道嗎,其實我認錯過你。起初夏琳告訴我你家里的事時,我一直以為你是我之前在網上認識的那個女孩,因為你們有著一樣愛賭的父親,一樣堅韌不拔的母親,一樣的家庭,一樣的性格,可是有一點,你卻比她幸運。”
“哪里?”佳音好奇的問。
“那就是……你四肢健康,可以依靠自己的雙手打拼,選擇逃離。可她是個殘疾人,她只能一輩子被困,逃不開、走不了,也無法反抗。而且,有些人腿斷了,裝上假肢一樣可以行走,可她是因病致殘,不僅要一輩子坐在輪椅上,每隔幾年,還要經歷一次病發,據說那種病復發的時候,是蝕骨的痛,渾身上下的每一根骨頭,就好像被人敲碎了一般,就這樣,在一次次生不如死中她絕望了。”
顧瀾之雙手合十,半趴在桌上,回憶著說:“她……也算是我的一個病人了吧,起初發現她的時候,是因為無意間在網上看見了她發過的一篇文章,內容都是極度充滿負能量的,直到后來我才知道,那不是她發表的唯一一篇文章,卻是唯一一篇,她忘了設置私密,就無意間流露出去的文章,還有幾十封,到今天還被鎖在她自己的空間里,誰都看不到。發現那篇文章后,我一直在想辦法接近她,我不知道給她發了多少條消息,可始終得不到音訊,我無數次申請加她,卻也都石沉大海了。”
說著說著,顧瀾之突然停了下來,一臉無奈又苦澀的笑了笑。
佳音:“原來這世上,也有你顧大醫生搞不定的人啊!那后來呢?”
“后來……”顧瀾之頓了頓;說,“后來我就想,她發表的那篇文章極其細膩,字里行間透露的,也都是對情感上的失望,所以我就在想,她會不會是看到了我的資料顯示是男,所以她才沒有通過申請。所以我就重新注冊了一個小號,把資料改成女生,沒過兩次,她果然就通過申請了。”
顧瀾之不愧是一個有德行的醫生,他告訴佳音,在通過申請后,他就開始以一個知心大姐的身份,和她聊天,說話。
她是一個,內心極度脆弱,自卑害怕,甚至有一點點被害妄想癥的女孩,她恐懼一切未知的事情,尤其是未知的人,所以,剛開始的那段時間,她也極其的封閉,任憑顧瀾之用盡了手段,也沒能讓她吐露真心。”
直到后來,突然有一天,她居然主動的給顧瀾之發去了一條消息,問:“你覺得……希望過后又失望,和從未得到相比,哪個更能讓人絕望。”
從那天開始,兩人開始漸漸多了交談,雖然,她對顧瀾之依舊是有所保留,可是有時,卻也愿意說出一些她心里的痛苦,糾結,與她的無奈和無能為力。
而顧瀾之也從中漸漸明白,那女孩的所有痛苦,除了來自于家人以外,還有部分來自于她自己。
因為她一直覺得,自己就是個只能拖累母親的廢物,活在世上根本無用,這種想法根深蒂固,也就讓她變得越來越消極、悲觀了。
顧瀾之知道,如果想讓讓女孩改掉自己的悲觀,唯一的方法就是,讓她找到自己存在的價值。
后來,再三交談中,顧瀾之得知了,她的理想,是寫出能夠打動人心的小說。
可是,她卻不敢動手,她告訴顧瀾之,因為她怕,她覺得自己不會成功,更怕自己那些親人知道后,會怎樣評論她。
于是,顧瀾之就一再鼓勵她,還給她發了幾本書的鏈接,讓她邊積累,邊寫書。
隨后,顧瀾之從包里拿出了一本書,將它遞給了佳音說:“你看看吧,這里面寫了很多跟她家里有關的情節,也寫了女主角,從自卑怯懦,到自信昂揚的成長過程,雖然這是她是第一次寫,有一些經驗不足,但閱讀起來還算流暢。”
“已經出版啦!”佳音接過書本,翻了翻簡介;說,“那她應該很感激你吧。”
“是啊。她說,寫這本小說,不僅僅讓她找到了自己能做的,更讓她在故事里,開起了另一段人生,所有現實中她不敢實現,以及不能實現的,她都可以在故事中做到。她還說,當她前面寫到女主如何卑微懦弱的時候,她才發現,她寫的那個竟然是現在的自己,而且越寫,她越覺得,那個自己竟然是那么的令人討厭,所以后來,她給了女主角一個成長的機會,也給了自己一個機會,她在故事中發現了自己,也在故事中,跟著她寫的角色一起,慢慢的成長了。”
故事說完了,顧瀾之慢慢坐直了身子,他望著那個低著頭,仔細的翻閱著那小說的佳音,不禁慢慢伸出了手。
突然,她按著書的那只手,被他輕輕握住,溫暖的掌心,散發著那令她熟悉的暖意。
她正不知所措著,他卻緩緩開口,對她說:“其實跟她相比,你真的要幸運很多,你有打拼的機會,有逃避的機會。你不是一無所有的,你的身邊有很多愛你的人,比如你母親和你弟弟、夏琳、云少霆、還有我……”
佳音迷茫的望著緊握自己的那只手,在聽到“還有我”三個字的時候,她倏然抬眼,目光中盡是驚愕與無措。
她是真的被他的這一舉動給嚇到了,她呆愣了一會兒,眼看著自己的手被他越拉越近,她微微顫抖著,卻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雖然,他的故事真的很感人,雖然,他說的話,對于眼下的她來說,無疑是最大的誘惑,可是她的理智卻告訴她,她不能動搖。
“怪不得你不愿意見我,原來是約了他。”
佳音剛準備掙開手,突然,她的身后傳來了云少霆陰陽怪氣的說話聲。
佳音慌忙轉過了身,那一刻,二人四目相對,仿佛有千萬句話,被深深哽在了喉間。
這時,顧瀾之也站起了身,他走到了她的身邊,從側面看到了她微微閃躲,無措的眼神。
云少霆望著她,目光一轉,無意間卻看到了她手中的那本書,他冷笑了一聲,說:“呵~《以愛之名》你不是跟我說,你有很多年沒看過這類的書了嗎,怎么,現在又看了,那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那一刻,佳音沉默著環抱起了雙手,將書摟進了懷中,故作冷漠的說:“你找我有事嗎?”
“剛才不是還柔情蜜意的嗎,為什么見到我臉色就變了,是因為心虛嗎?”
佳音:“我為什么要心虛?”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當初為什么突然提出分手,又為什么突然離開?”
“不為什么。”佳音別過頭,不以為然的說,“我想做什么,也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
“是不是跟你父親有關?”
佳音驚愕的摟著懷中的書,十指無措的捏著封面,表面上看毫無波瀾,心中卻早已慌亂無主。
“他知道了,他終究還是知道了,可是,他知道的太晚了。”佳音的心中,無聲的呢喃著。
對她來說,如果那天夜里,云少霆能相信她,她會毫不猶豫的說出一切,可是這一刻,她早已沒有了當初的勇氣,沒有了追求所謂幸福的信念,她唯一想做的,就是讓一切回歸平靜。
于是,她高傲的抬起了眼,依舊淡然的說了句:“不是……”
那一刻,她的表面,是那樣的云淡風輕,卻沒人知道,她心中真正的感受。
“可是那天晚上你明明說過,你會提出分手是因為你父親……”
“不過是一時的借口而已!”佳音打斷他道,“你不是已經拆穿了我嗎,而你也說過,不想再聽我的謊言了,不是嗎?”
云少霆咬著牙,隱忍著怒意,又一次質問道:“我再問你一遍,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沒有。”可是,她的態度,卻依舊是那樣的堅定。
之后,云少霆失望的轉身離開了。
那一刻,佳音終于繃不住了,一滴滴晶瑩的淚珠,從她的眼角滾落,她低垂著目光,咬著唇,她轉過了身,背向了顧瀾之,她一邊遮擋著臉頰,不想讓顧瀾之看見,一邊又無法抑制的哭泣著。
“你沒事吧?”他溫柔的問著。
盡管她小心隱藏,可他還是看見了,她搖了搖頭,涕笑著說:“可笑嗎,他是唯一一個,我想過要托付終身的人,卻也是我如今最想推開的人。”
“其實,如果你放不下,可以選擇回頭啊!”
“回!”佳音抽泣著,擦去了眼淚,轉過身問,“我爸是什么樣的人你不清楚嗎?我可以回頭,但他會嗎?何況,有些事情我放不下,就永遠都別想回頭。”
佳音緩緩走向了路邊,她雙肘撐著欄桿,雙手緊緊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那一刻,世界清凈了,沒有了路邊的轟鳴聲,過往的回憶,也回來了。
那個只在她身邊出現了一天的孩子,就是她始終無法放下的結,在她看來,他是因為自己的自私才沒的。
她可以說服自己堅強,說服自己勇敢,說服自己拋下一切雜念,卻說服不了自己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