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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70.傳人

  • 江湖九樣
  • 暮沉cc
  • 8529字
  • 2020-08-05 10:00:00

永平山。

早已成為一片廢墟的,永平山。

廢墟的最深處,是永平山曾經的后院。

尚存瓦息的廢墟邊,成為現在永平山最隱秘的地方。

那里很難讓人看出,這片磚瓦下是有人長住的痕跡。

悄而難辨的腳步沙沙響起。

卻仿佛只有這片廢墟中的長草和苔蘚,才清楚地知道外人的來到。

那人仿佛知道路徑般輕熟行走在廢敗的大片殘垣中。

直到停駐。

那里,就是最深處。

有一個動作緩慢、又不言不語的老僧。

見模樣,老僧時而拿著一把幾無散穗的斷把掃帚掃著自己周圍的小片土地;時而拿起刃已鈍的鐵剪子吃力地夾著擋住他行徑的灌木橫枝;時而端著破舊的木桶去一旁一眼井臺已塌陷的井邊打水;時而經過身旁一口還能勉強懸掛的廢鐘邊用鐘杵輕敲兩下,山間回音余余……儼然是這永平山里最后一位灑掃僧人。

那人走近,站在老僧的面前,端詳著老僧臉上那道長長的刀疤。

疤痕的顏色昭示著它已是一道陳年老疤,但是卻依舊將老僧襯托得得兇狠無比,毫無佛門出家人的慈祥和悲憫。

那人沖著灑掃老僧輕笑一聲,卻朗聲道:“惟浩大師,初次見面,別來無恙啊。”

灑掃老僧仿佛什么都不曾聽到一般,抬頭看了一眼眼前人,繼續低頭掃起地來。

“大方丈?你還是喜歡別人這么稱呼你?世間難求的酒中極品相思釀,大方丈要不要來一杯?”

老僧還是沒搭理,也沒有任何反應。

忽地,此二人的另一側,卻有動靜,引得荒蕪的野草紛紛向反向傾倒。

另一個聲音在空中響起:“本是我想喝這相思釀,怎得又讓他陪?”

“哈哈,三護法別來無恙啊。”

“少閣主,怎么問候我和他,都是這同一句客套話。”

悄無聲息獨自攜相思釀來到永平山的,正是舒千里。

聲音順風而來者,卻是路塵閣專司暗殺的三護法,展夕顏。

“三護法,在下問候父女一樣的話,理當沒什么問題吧?”舒千里笑了笑,輕描淡寫地就帶過了一個足以讓江湖震動的驚天秘密。

“有問題。這里只有少閣主和他的下屬,并沒什么父女。”展夕顏矢口否認。

“哦?看來三護法不認?”舒千里輕輕抽笑一聲。

“不是說喝相思釀嗎?怎地少閣主這時候吝嗇了?”展夕顏轉移了話題。

“怎會,相思釀有永平山少主的垂涎,是它的無上榮幸。”舒千里說得簡單又堅決,像是在告訴展夕顏他有足夠多的證據,讓她不能不認。

“相思釀給喝就行。少閣主想聽故事嗎?”展夕顏莞爾一下,反問舒千里道。

“看來這相思釀我出的不虧,省去我很多麻煩和求證真相的口舌。”舒千里一邊笑著一邊從老僧常用的舊物中找到兩盞幾乎是要飯乞兒才會用的破沿瓷碗,在盛著從井里打上來的清水中簡單過了一下,便倒入了相思釀。

“這世間多少名貴酒樽有如夜光杯,都無此殊榮能盛一回相思釀,此間的兩盞破碗算是至幸了。”舒千里一邊洗涮著一邊自語道。

“怕一切都還在少閣主的所料之中。”展夕顏目不轉睛地盯著舒千里一系列倒酒的動作,說道。

“過獎了,一切還要仰仗三護法告知呢。”

舒千里將倒好相思釀的兩碗酒端起,一碗遞到展夕顏面前。

展夕顏接過相思釀,兩人相視一笑,一飲而盡。

“少閣主所料不錯。當年永平山的大方丈惟浩主持,確是我生父。”展夕顏一邊輕拭嘴角殘酒,一邊漫不經心地說出。

“三護法如此坦誠直言,看來已將往事全數看開了吧,只是不知三護法是何時知道自己身份的呢?”舒千里問。

展夕顏沒有立刻回答舒千里,又自行倒了一碗相思釀,沒有像剛才飲盡,只是泯了一口像在品味著,然后才繼續開口,說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是曾經永平山住持惟浩大方丈強辱弟妻所得的私生女,并且一出生就由他親手變賣給了后來的養父母,我命途多舛,沒幾年好過卻又被養父母賣去給人配了冥婚,故而有了后來日落鏢的機緣。大方丈怕此有悖倫常的腌臜事有一天會暴露,影響他在永平山的地位,繼而殺了他的弟妻,也就是我的生母。”

舒千里聽到此默默無言,他知道,展夕顏還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那么她的故事,也就還沒有講完。

但舒千里的心里卻是感慨非常,若有人經歷展夕顏此般的人生,怕活得都不如她清明、灑脫。

無言的舒千里給展夕顏和自己的碗中又分別添滿了相思釀。

他沒有再敬展夕顏,只是低頭自飲,此刻相思釀的味道舒千里覺得夾雜了口中苦澀,不如往常迷人。只是真正影響相思釀味道的苦澀,不是來自難言安慰的口中,而是心里。

“大方丈執著于永平山江湖最高門派的地位。他曾經皈依佛門也非真的看破紅塵,是他一心想借著永平山江湖崇高地位,坐擁整個江湖的執念。他敵對兩生崖,一是因為天眼評判他的乾坤杖不如兵器榜第一的日落鏢,他的輕功也遠遠不如飛天老人。二是兩生崖的各路線報掌握了他一些不堪的私生活,比如我的出生。”展夕顏說罷,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拿起了相思釀。

“我想,除了對日落鏢和飛天老人深深的怨念之外,惟浩大方丈敵對兩生崖的第一個原因,更多是天眼質疑了他在江湖上的絕對權威。兩生崖天眼評判的所有江湖排名他沒能全是第一,雖然他在武功和內功兩項最硬、最彰顯實力的比評都已是江湖第一,但他太過霸道,依舊介意所有的排名。”

“不錯。他的地位不容許任何人覬覦和質疑。大方丈的親弟弟惟瀚二方丈原只是永平山俗家弟子,娶妻生子,幸福美滿。但他天生根骨奇佳,所以武學造詣很深,武功也非常高強,并且他為人慷慨大方,因此人脈廣博。所以大方丈便想借助弟弟的一臂之力,更快地稱霸江湖。但二方丈和妻子感情甚篤,大方丈因此便生出歹意,囚禁了弟妻,偽造與人私奔的假象,惟瀚二方丈因為傷心欲絕,才正式遁入空門。后來在二方丈的傾力相助下,他們用從外面或撿、或送的棄嬰,開始在永平山的后院豢養殺手死士。”

“只怕這些孩子并非都是棄嬰吧。”舒千里感慨了一句。

“不錯,后來二方丈也在漫長的歲月中漸漸得知了真相,這里面很多的孩子都是大方丈暗中偷來的。而二方丈的妻子被自己親哥哥大方丈囚禁、強要、還生下一個孩子,這件事被兩生崖探知,后閣主大人覆滅兩生崖之后,將兩生崖搜集的證據擺在了二方丈的面前。”

“原來,……如此。”舒千里其實想說的是,‘原來永平山從顛覆的最開始,這里面就有我父親的手筆’。

展夕顏此時抬眼看了一眼昂頭飲酒的舒千里,嘴角輕笑,故而別過視線,繼續講述。

“二方丈因此種種,決心背叛自己那個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的大哥。他最終選擇信任告訴他真相的舒空長,并聯合路塵閣顛覆了永平山。而大方丈以為兩生崖被滅門,一把火燒了兩生崖七天七夜,曾經兩生崖搜羅到的那些關于他的丑事反而安全,卻沒想到自己錯事太多被揭了老底,被自己最親信的人背叛,并且后來親眼看到永平山所有弟子被殺、自相殘殺、手足相殘;看到永平山的牌匾被無數人踐踏;看到永平山經歷了和他滅門兩生崖時一樣的場景。連自己準備身后傳位永平山權杖的親兒子,也在背后親手給了他一刀。”

“大方丈他還有孩子?”舒千里驚訝地脫口問出。

展夕顏頷首停頓了片刻,沒有抬頭看舒千里,繼續開口。

“我到此刻也并不知道他到底除了我是否還有其他后嗣在世。但是,那個孩子是大方丈出家前,他的發妻生了死胎怕被夫君打罵,故而讓接生婆買來的窮人家的孩子。那個孩子一早便知道自己不是大方丈的親生子,那時已被二方丈利用,覺得自己從小和家人分開來到永平山為僧都是大方丈一手造成的,再加上一些平日雞毛蒜皮的過節,因而對大方丈格外仇視。大方丈被最相信的人背后捅刀,又突然知此噩耗,完全不能相信,此時他的親弟弟二方丈手中的刀迎面向他砍去,大方丈就在此時倒下,死去。”

“死去?我還以為他臉上的刀疤是昨夜刀的手筆。”舒千里轉頭看向那個他們背后不遠處,面上有一條長長刀疤的灑掃老僧。

“是昨夜刀,卻不是舒空長出的手。大方丈的武功和內功排名可不是兩生崖為了好看才寫在第一的。所以對付大方丈除了釜底抽薪和里應外合,二方丈和舒空長應當是易容變換了身份,才有機會手刃大方丈的。至于我怎么知道,自然是閣主大人準我去薔薇殿翻看這所有的記錄時,我才知道的。至于是不是真正的真相,我也是在那之后多番探查才敢稍加確定的。不知少閣主對屬下講的這個永平山的故事還滿意?”展夕顏看了一眼舒千里,再一次飲盡了杯中的相思釀。

“這真是一個好故事。只是,我本是想到的,卻又還是驚訝。原來還是昨夜刀。”舒千里幾句摸不著頭腦的話,展夕顏卻明白其中關竅。

“昨夜刀。都是昨夜了,少閣主又何必如此執念,如此在意。”

舒千里起身站了起來,在‘大方丈’剛剛囫圇清掃過的地方駐足。

草長繁茂的地方,仿佛還有一根幾乎被泥土遮蓋的乾坤杖,那個曾經江湖上僅次于日落鏢的神兵。

舒千里站在這,他仿佛看到了永平山當年此處的景象。

刀光劍影、晝夜喧囂。

火光和血泊。

一臉難以置信表情的大方丈倒下了,他的乾坤杖從手中滑落,滾到了路邊的草叢。

大方丈匐地一邊嘔著血,一邊艱難抬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和親弟弟二方丈,離自己遠去。

越來越遠。

這時候,一雙鞋出現在大方丈已被血液模糊的視線里。

那人彎腰,是路塵閣舒空長。

他迅速地塞了一粒藥送進大方丈的嘴里。

然后,大方丈耳邊響起了他尚有意識的最后一刻,聽到的話。

“你親手賣掉的夕顏,卻是你最后的骨血,她已經師從日落鏢,將來必會叱咤江湖,也會是我路塵閣未來的肱骨人物。永平山被你的執念拖累至此,你也該歇歇了。”

大方丈后來就癡傻了,日日為永平山清掃。

成為了現在面有刀疤的廢墟荒野中的灑掃老僧。

“怎么,少閣主同情他?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同情的,他就不配。”展夕顏的聲音在舒千里身后響起,果斷又堅定。

“可他畢竟是你的生父。”舒千里聲音單薄。

“故事終究是故事,我展夕顏對自己被賣到養父母之前的身世一無所知。”

“三護法說得義正言辭,可是,你終究還為了永平山,選擇親手殺了你師父日落。”

展夕顏微醺的身體仿佛也跟著相思釀的感覺微微搖晃,一貫波瀾不驚的面容上慍怒不已,而她的袖間,舒千里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日落鏢在那。

舒千里還是那么微笑著,溫和地、沒有絲毫躲避地看著展夕顏,如她一般堅定。

“沒想到少閣主的話有一天也能這么誅心。”展夕顏指間的日落鏢又不知何時消失無蹤了。

“永平山雖然只存在你的記憶里,但是你身上的血脈依舊不能割舍,所以,永平山是你的逆鱗,我說了實話,撫了你的逆鱗,不怪三護法生氣。”舒千里笑了笑。

“那一戰之后的永平山,血色狼藉。二方丈解散了永平山其他活命的僧人,自己也聽從路塵閣的安排過上安穩富足的日子,遠離江湖,偶爾還會靠路塵閣庇護。這也就是我后來在兒時結識舒空長之后,考量的自己親人,那時的我還并不知道這么多的內因。想著那些畢竟還是我同母異父的兄弟姐妹們,還有親叔叔。”展夕顏說到這些的時候面無表情,一點都不像說著自己的親人。

“不認,不代表不在乎他們死活。三護法確實仁至義盡了。換做誰怕是也能比你做得更好。”舒千里由衷地評述。

“大方丈和二方丈豢養的那些永平山的殺手,后來被舒空長收編入當時司絕密暗殺的菝葜殿,也是現在的夕顏殿,歸我所有。”

“是的,他提過,夕顏殿的殺手,包括之后的去留,都由三護法全權處置,路塵閣其他人無從干涉。”

“他真的這么說過?”展夕顏有些吃驚。

“是的。”舒千里點了點頭。

“這點,我倒是意外了。雖然憑良心說,他一直對我都不薄。”展夕顏若有所思地說著。

“比起我這個親生兒子,他對你算是很好了。”舒千里苦笑地搖搖頭。

“少閣主莫非是因此才對我一直不信任嗎?”展夕顏看向舒千里深邃的眼眸,像是想把眼前男子的心事看穿,但卻終究徒勞一場。

舒千里冷笑一聲,沒有接話,卻轉而問展夕顏:“你是否想過要報仇?”

“何來有仇?若說仇,全都是仇了。”展夕顏灑脫地笑了笑,此時之前她所飲的相思釀已將她的面頰染紅。

“那你為什么不放過蘇千珊?”舒千里突然眉間緊皺,問到。

“那是她自己選的路,我不過是在那條死路上鋪了一段路的人,她怎么走,是她的命數,你救不下你妹妹,也是你的命數。”展夕顏還是笑著,迷離又迷人。

“我的命數?”

“畢竟真正害死你親妹妹的人,正是你一手教出來的好兄弟。”展夕顏抒懷一笑,說道。

“是啊,這么說,蘇千珊的仇該是報給我自己了。”舒千里不由地低下頭。

“仇恨就是一把刀,心中的執念就是握刀的手,你執著什么,刀就揮向哪里。”展夕顏說。

“所以,你準備放棄所有,陪他終老?”舒千里指了指正在掃地的灑掃老僧,他的身份早已不言而喻。

“不,那只是個陌生人。”

“可是,卻不能真的當作陌生人。”舒千里一字一字說著,眼睛卻看著展夕顏,只是她眼底確實并無波瀾。

“所以,我還是來了,來看看這永平山。”

“那么,他的永平山,你要繼承下去嗎?”舒千里謹慎發問。

“那是他的,他的生命中也從來沒有我。何況,一個破破爛爛的和尚廟,如今你也看到這樣一番光景,我一介弱質女流如何承襲得起?”展夕顏癡癡笑了起來,笑得迷幻又陶醉,仿佛是相思釀的作用。

“你不是還有二叔一家?”

“他們早已放棄了江湖,若是他們還有心永平山也不會如今這般模樣,又或者說,他們若還有心踏足江湖,也可能死了很多年了。況且,如今的安逸生活磨滅了他們所有的熱血,平凡富足的百姓早就是他們新的身份了,我又何必再多打擾。”展夕顏歪著頭看向舒千里。

“可是骨子里的血性是不會輕易消磨的。”

“他們不是我們,”展夕顏說到此端著酒碗忽地站起,“我們這樣的人,血液里有風,注定一生漂泊。”展夕顏看向舒千里說完,伸直端著酒碗的手臂,敬向舒千里,依舊還是笑著。

“我們?倒是很榮幸被三護法看作同路人。”舒千里也彎腰端起他的那支酒碗,回敬展夕顏。

“被少閣主認同,才是我的榮幸。”

“永平山就此沉寂,倒是令人唏噓。”舒千里環看周圍,長嘆一聲。

“唏噓?那可是你父親閣主大人的得意手筆之一呀,哈哈。”展夕顏一邊笑著一邊倒盡了舒千里帶來的相思釀。

“永平山、兩生崖、日落鏢……一代武林傳說漸次消失,聽著都令人神傷、感慨。”

“呵,那千里飛仙呢?”展夕顏一邊慢慢細飲著相思釀,一邊忍不住嗤笑一聲。

“還是三護法慣會往人心窩里捅刀子。”舒千里搖頭不已。

“你若不痛,便沒有刀子。”展夕顏沒有對舒千里客氣,直言道。

“是,是我刻意了。”

“是你心中有氣。就像這永平山,還有你前些時日耽擱那么久的兩生崖,若非你心里本就是想和你父親相抗,怎會想到它們?”展夕顏依舊直言不諱。

“也是,朝代尚有更迭,何況武林門派。是我執著了。”舒千里果斷認下,沒有絲毫為自己辯駁的意思。

“若你真想重塑路塵閣,沒必要在意永平山是否還是永平山、兩生崖是否還是兩生崖。”

“你,什么意思?”舒千里對展夕顏的話有些驚訝,追問道。

“若我所料不錯,少閣主最初本意是準備解散路塵閣,那些不愿離開江湖,和還愿效忠的人,你準備讓他們重建永平山和兩生崖,并把路塵閣曾經帶出的東西再還回去吧。”展夕顏直直盯著自己手中那支破碗底殘留的一點相思釀,沒有看舒千里。碗中的相思釀,酒光倒影,圈圈漫散。

“誰能想到,剛剛對我說出這番話的人,居然只是路塵閣專司暗殺的三護法,我父親真是屈才了。也是,日落鏢能震動武林、霸占江湖兵器榜第一名那么久,日落又豈會只單單教你暗器怎么用。”舒千里更加正視了展夕顏,甚至不禁放下手中的空酒碗,雙手輕拍兩下,表示對展夕顏的敬佩之情。

“少閣主,過獎了。我只是猜到少閣主的本意不過是想彌補。但是,我覺得我有資格可以替他說一句,”展夕顏瞟了一眼那位似乎腰背已經佝僂的灑掃老僧,“永平山的結局,雖然搭上了太多無辜者的性命,但其實于江湖而言卻并無冤屈。這里既是路塵閣踏平的,自然也可以歸路塵閣所有,無論路塵閣的主人是哪一位。”展夕顏的話中有話,但是在舒千里聽來,她已表述地非常明確。

“夕顏殿的暗殺九野,本就是永平山的殺手,無論從永平山還是路塵閣算起,從來都是屬于你個人的,你就沒想過帶著他們出來自立門派嗎?”舒千里平靜問道。

“沒有。他們都是自由的人,本該就屬于他們自己,只是從小被訓練、被灌了腦,除了服從命令他們仿佛什么都再不知道,也就只能如此跟隨著我。只是我沒有執著的東西,我只希望安穩地存在這個江湖上。至于現在他們名義上歸屬誰,主人又是誰,以后又要跟著誰,我并不在乎。”展夕顏慵懶的言語,就像在說著自己可有可無的平常物件,而不是那個能令整個江湖都聞風喪膽暗殺組織。

“在下佩服,世上怕真是難有三護法這么豁達的人了。”

“少閣主何必恭維,至少你我都是同樣的人。”展夕顏沖著舒千里友善地笑了笑。

“既然如此,多謝永平山少主了。”舒千里饒有興味地看著展夕顏,此時他不禁意識到自己曾經小看了眼前這個路塵閣的護法,并且他明白從此刻起他要開始重新認識她了。

“不,我只是路塵閣三護法。或者可以多一個稱謂,日落鏢傳人。除此,沒有我展夕顏能夠承認的稱呼。”

“從沒想過,三護法是如此心境通達之人。”

“我只希望有你之后,這個江湖熱鬧,這個江山清明。展新的遭遇、展夕顏的人生,希望沒有人再經歷了。”展夕顏異常鄭重地看向舒千里。

“是啊,所有預言的宿主都已命隕,無論是江湖還是江山,都應該恢復它本身的樣子了。不過提到宿命,我倒是不能不去想路朝顏曾經誤會自己是永平山后人,是不是三護法埋下的一步棋呢?”舒千里曾經將篤定自己是永平山傳人的路朝顏否定得一塌糊涂,如今想來更像是展夕顏為了隱藏自己真實身份預先就籌謀的迷局。

“是與不是又能如何呢?如今整個江湖的這般局面,當是我那時無論如何也無法估量的,所以現在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至少我現在站在了少閣主面前坦認一切,已表達了我的誠意。只是最終的一切還是有勞少閣主了,或者可能很快,要改口叫閣主大人了。”說到最后展夕顏玩味地笑了笑。

“三護法莫不是有什么比我還快的消息嗎?”舒千里聽到展夕顏如是說,心中略有不安,急忙追問。

“以少閣主的功力難道察覺不到,我真是單槍匹馬一個人到這永平山的嗎?夕顏殿的暗殺九野,我并未帶出。”展夕顏淡淡說道。

“那么……”舒千里瞇起了眼,陷入了沉思。

“有些人看似無情無義,看似不懂情愛。但是,當那些被認為習以為常會一直存在的,驟然消失,那些無意識的情愛,可能就會吞噬了他所有執念。執著若化為烏有,那么,所有的鎧甲和防備,也都蕩然無存。”展夕顏此刻雖一人身在永平山,但路塵閣此時閣內的局面她早已洞若觀火。

“糟了!”舒千里仿若也通過展夕顏的暗示,豁然明白了什么。

“少閣主果真漏算了他。你雖已猜知內情,可是并非內情中人也同少閣主同樣心智,所站的角度決定了心態,也決定結局。”

“如此看來,我要提前啟程了。”舒千里正欲施禮離去,只是到了展夕顏面前,不禁又揣測到了一個問題,“如此這么看來,三護法此番重回故地,是特地為了提點舒某而來了?”

“算是吧。少閣主,有些東西,你出生就有,那時你不去要,是你高義,也是你不稀罕。可如今,其實已沒什么一定非是你的了,若此時的你沒有能力要得起,那么天下會大亂,會餓殍遍野、民不聊生,并且那些忠于你的人,那些把你和你名字背后的東西當做信仰的人,都會再無希冀。你知道的,懷揣希望、執念尚存的人,和看不到未來前路的人,是不一樣的,就像醉生夢死和行尸走肉也不一樣。有些事,你不去做,有些責任,你不去背負,那么到那時候那些你心里真正在乎的,或者覺得會一直都在的,也會在某一刻毀滅、傾塌。我想這個中厲害,少閣主聰慧當不用再我多說了。”展夕顏此番話當真算是苦口婆心地勸說舒千里了。

“如此看來,三護法是特地來游說我的。若不是橫出枝節,家中有變,以三護法在閣主大人心中的信任程度,我真是懷疑你是我父親專門派來勸說我的。”舒千里點了點頭,算是并不排斥展夕顏的規勸,哪怕她的意圖和他父親曾經無數次教導、勸說、命令他的并無二致。

“所以,我此刻找少閣主說清,才更顯示我的立場中立、并無站隊,也表明此我番做法和話語只是為了我心中的道義,并不關乎我自身的利益。”

“三護法才是真的高義,不為出身的永平山、不為承恩的日落鏢、不為附權的路塵閣,居然為天下、為江湖。”

“別人不懂,少閣主不會不知,這江湖對我意義幾何?夕顏此生際遇都是無奈,命運推著我向前,我如今終得可以自己活,定然希望有一個和少閣主心中所期望的江湖,能任我仗劍行天下。我既不在乎日落鏢的名譽,也不在乎路塵閣護法的地位,更不在意永平山后嗣的責任,甚至不惜那些效忠我的死士殺手我也統統留在了路塵閣,成為別人手中的屠刀。”展夕顏此刻雖然面頰緋紅,但是神情卻是真誠無比的。

“沒想到,在路塵閣這么多年,三護法才是舒某知音人。”

“我只希望,能盡快看到我和我師父想看到的那個江湖。就算永平山永遠沉寂,我也不希望有天它會成為兵亂中百姓的避難所。”

“一切會如三護法和令師生前所愿的,因為那也是我的心意。舒某此時怕是真的要即刻動身了。”舒千里抱拳施禮,袖袍一揮,大步離去了。

“恕屬下不送。這里,我還是要草草辦個后事的。”展夕顏沖著舒千里離去的背影高聲道,目光卻看向了他們身后突然倒下的那個雜掃老僧。

眼看舒千里的身影已經隨著他施展的絕世輕功千里飛迅速地消失,展夕顏才用極慢踱步,走到已經橫躺在地的老僧身邊。

展夕顏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合上了老僧的雙眼,手指撫過老僧臉上的那道很長的陳年傷疤。

“這是昨夜刀的印記呀,你可知,他怕是也死在他的那把昨夜刀下了吧。黑暗昨夜,它會過去,卻永遠不會忘記。很慶幸,你的昨夜,他當年發了善心幫你抹去了,你癡傻的這些年也是你過得最舒心的歲月了罷,只是如今輪到他自己,他怕是沒有你那么幸運了。至少他還留下了我,送你往生極樂。”展夕顏說完,就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后就開始大笑,仿佛相思釀的酒勁侵襲了她所有的神經。

這孤單的笑聲,響徹了永平山的廢墟,回聲蕩蕩,驚擾深山。

終于,不知過了多久,笑聲止住。

半晌寧靜。

“阿彌陀佛。”

永平山的深處響起了往生咒的吟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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