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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組派:絕望樹上的苦果

在國民黨中央黨務系統,蔣介石的對手歷來集中在三種政治力量上,一是西山會議派,二是胡漢民的西南派,三是汪精衛的改組派。三派比較而言,又以汪精衛的改組派勢力最雄厚,威脅最大,也最難纏。這是因為西山會議派就其整體力量來說,固然是黨國元老薈萃之所,對蔣介石的領袖地位有一定威脅,但就其個體來說,卻缺少像胡漢民、汪精衛那樣出類拔萃、能夠領袖群倫的統帥人物。蔣、汪、胡三派之間的關系,猶如一個既古老而又年輕的“三角戀愛”故事,如果說胡漢民與汪精衛是劇中千嬌百媚的兩位女主角,蔣介石則是被胡、汪爭相苦戀,以致有點寵壞了而專橫霸道、感情不專的風流情郎,蔣戀汪,胡忍受不了“單相思”之苦,只得遠走異域他鄉;蔣戀胡,汪成為“棄婦”,只得向隅而泣,汪、胡爭相向蔣獻媚,蔣的身價不但越來越高,而且變得越來越精于玩弄感情的游戲,最后,當蔣認為汪、胡姿色都老了的時候,也就毫不客氣地把他們都一腳蹬開,另找“新歡”了。

胡漢民是蔣介石的一個強硬對手,以他的資歷來說,當一個國民黨的領袖綽綽有余。胡漢民幼讀經史,20歲即中清末舉人,對國學造詣頗深,后與吳稚暉東渡日本,就讀于東京弘文學院與政法大學,對東洋法學亦頗有研究。1905年秋,成為同盟會的首批會員,不久擔任同盟會機關報《民報》編輯,在與保皇派喉舌《新民叢報》的論戰中有上佳表現,靠的就是他的深厚的國學與法學根基。這以后胡逐漸引起孫中山的注意,并著意加以培養,先后負責同盟會南洋黨務工作,出任同盟會南方支部長、廣東都督、南京臨時總統府秘書長、國民黨廣東支部長、中華革命黨政治部長、廣州護法軍政府交通部長、非常大總統總參議、國民黨一屆中央執委、代理大元帥職兼廣東省長、南方國民政府委員兼外交部長等。胡漢民長期追隨孫中山,處于中心權力圈內,被視為孫中山的第一個得意門生,也是最有優勢的接班人。實際上,從孫中山先生去世前的種種跡象來看,他本來就是把胡漢民作為接班人來安排的。但是,胡漢民的書生氣太足,他常常用理想主義的眼光來看待政治斗爭,把政治斗爭理解得十分簡單,政治手腕可以說不及格。結果,在現實政治斗爭中總是被碰得頭破血流。孫中山先生逝世后,他在爭奪接班人的第一個回合中就敗下陣來,在暗殺左派領袖廖仲愷一案中,更是拙劣地做了幕后主使人,被國民黨新進蔣介石趕到蘇聯去接受蘇共的“再教育”。這以后,胡漢民在國民黨南京政府中,始終只是扮演了一個“金字招牌”的角色,當蔣介石認為需要他時,就把他恭恭敬敬地請出來,以抵擋其他反蔣派的進攻;當蔣介石認為不需要他時,就毫不客氣地把他從南京趕走,甚至像對待兇犯一樣,狠巴巴地把他關起來,取消他的一切人身自由。胡漢民始終不是蔣介石的對手。

也許只有汪精衛才能夠說是蔣介石的真正對手。汪的資歷可與胡漢民比肩,1905年加入同盟會,是同盟會總部評議員之一,一度擔任《民報》的主要撰稿人,著文抨擊滿清之專制,揭露立憲派之虛偽,文筆犀利,語言雄辯,頓享一片盛譽。此后,他隨孫中山到東南亞開展革命活動,以其辯才與干練日益受到孫中山的器重。汪精衛是一介文人,手無縛雞之力,但其人膽略未可小覷,竟能在京城策劃并實施謀炸清朝攝政王載灃的轟天大案,他的“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一死心期殊未了,此頭須向國門懸”的囚詩,更是豪氣干云,慷慨悲歌,氣貫長虹,令萬千革命黨人與熱血青年傾倒。辛亥革命后,汪被釋放,在國人中幾成革命先驅,政治聲譽如日中天。這以后,汪精衛以這一段經歷作為政治資本,在孫中山的提攜下,先后出任廣東教育會長、廣東軍政府顧問、一屆中央執委等職,并陪同孫中山先生北上,是起草和親承孫中山先生遺囑的第一人。孫中山先生逝世后,出任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國民政府主席、軍事委員會主席三要職,成為名副其實的國民黨新領袖,國民黨南方革命政府的第一人。汪精衛風流倜儻,氣度翩翩,在國民黨人中有“美男子”之譽,加之其人才華橫溢,口才過人,著文演說,萬人不及。但是,汪的政治氣節太少,政客氣息太濃,完全是個政治市儈型的人物。每當在大局危難之際,汪精衛不是優柔寡斷、坐失良機,就是臨陣脫逃、一走了之。隨著政治氣候的變化,汪更是變得反復無常,出爾反爾,首鼠兩端,自毀形象,全無政治家的良知、風度和氣節,為正直人士所不齒。結果,他在蔣介石的強權與實力政策下,始終只是在“小媳婦”與“棄婦”這兩個角色之間奔來奔去,充當了一個政治上的跳梁小丑,從一個令國人景仰的反清志士,墮落成一個遺臭萬年的賣國巨奸。

從1925年蔣、汪開始合作,到1938年蔣、汪徹底分裂,其間又是幾分幾合,幾上幾下,一時難以盡述,但汪始終是蔣的一個主要對手。汪不甘心于做第二人,而蔣只肯做第一人,蔣、汪斗來斗去,汪總是敗北。究其原因,蔣不但有軍事實力作其堅強后盾,而且他的政治手腕也是汪無可比擬的。除此以外,蔣把陳果夫安插在黨務系統,替他把持這一要津,而陳果夫的權變手腕,并不在汪精衛之下,這也是蔣介石能屢戰屢勝的制勝之道。

汪精衛爭當第一人,這不但對蔣介石來說是一個威脅,對陳果夫來說,也是一個威脅,因為汪精衛有他自己的親信圈子與黨務班底。汪的改組派陣營本是陳果夫的死對頭,汪上臺,無疑也是陳果夫下臺的開始。因此,在蔣、汪之戰中,陳果夫更用生死攸關的心情帶領“特別能戰斗”的陳家黨,屢屢把汪系的改組派打得丟盔棄甲,潰不成軍。陳果夫是改組派的克星。

改組派創建于1928年,鼎盛于1929年,沒落于1930年。改組派奉汪精衛為領袖,但是,創建改組派的并不是汪精衛,而是汪手下的大將陳公博、顧孟余等人。由于二屆四中全會在蔣介石與陳果夫的嚴密控制下,汪派的人全部摒棄不用,汪精衛、陳公博、甘乃光、顧孟余被吳稚暉等一幫人罵為是“準共產黨”,要對廣州暴動負責等等。結果,汪精衛與甘乃光黯然溜到海外,陳公博、顧孟余銷聲匿跡,住進上海租界。只剩下一個朱霽青,一個王樂平,勉強被安置在新設立的中央民眾訓練委員會里坐冷板凳。因為陳果夫特地在他起草的《整理各地黨務案》中規定,黨務整理期間“停止民眾運動”,這樣朱和王也成了一個擺設。

陳果夫在全黨推行“黨務整理案”的過程中,通過“總登記”、“總考查”活動,進一步對汪系分子進行壓迫,汪派大將陳公博因為加入國民黨在1925年以后,甚至連國民黨黨籍都保不住了,接著在國民黨三全大會的代表產生辦法中,又把顧孟余等汪派其他大將排斥在三全大會之外。先是在二屆四中全會上被徹底剝奪黨權,繼而又被拒絕進行黨員登記,最后更被剝奪黨內的選舉權與被選舉權。陳果夫的這三板斧等于把汪派分子所有的希望與寄托都徹底鏟除了,陳公博與顧孟余等人徹底絕望,也是徹底地被逼反了。反對蔣介石,同時也是反對陳果夫包辦黨務的一場斗爭也就不可避免地被發動起來了。

在汪精衛手下,陳公博以野心家著稱,顧孟余以陰謀家著稱。汪精衛雖然走了,但陳、顧兩人都是被視為有辦法的領袖人物而受到汪派勢力的一致擁戴。

在中國現代史上,陳公博的確也算得上是個人物。陳的出名之處,就在于他是出席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的一名正式代表,一年多以后,因反對中共第一次的國共合作政策,而受到嚴厲批評與留黨察看的處分,陳公博一氣之下脫黨到美國讀書去了。陳公博早年即為北京大學的高材生,后與譚平山在廣州創辦《群報》,頗以極善筆耕而享譽南粵。陳素以善變與走極端著稱,以陳公博這個當年堅決反對國共合作的人,于1925年后竟然當起了國民黨,豈非咄咄怪事。由此可知他后來的當賣國巨奸,也不是沒有前因的。但是,陳公博的名氣加才氣使他能在加入國民黨后,即步步高升,不斷出任要職,先后任廣東省農工廳廳長、國民黨軍事委員會政治訓練部部長、國民黨二屆中央執委、湖北財政委員會主席、國民黨中央常委兼工人部部長等。陳公博一向自視頗高,又是個不甘寂寞的人,蔣介石的流氓軍閥作風,陳果夫的那種奸詐的商人手腕,都使他有點不太看得起。陳多年處于國民黨峰層,自認為當一名國民黨一號人物汪精衛的首席,已屬勉強,現在竟被蔣、陳之流一巴掌打下溝底,這口惡氣如何能咽得下去,陳公博要鬧事是可以想見的。

顧孟余也不是個等閑人物,至少在國民黨內是赫赫有名的。顧早年留學德國,回國后任北京大學經濟系主任兼經濟學主講教授、北京大學教務長、廣東中山大學校長等職,在知識界是大大的有名。以后又先后出任國民黨二屆中央執委、中央黨部宣傳部部長、武漢國民政府委員兼教育部部長、國民黨中央常委兼宣傳部部長等要職。顧孟余長于籌劃,精于計謀,長期追隨汪精衛,成為汪的首席智囊與高級謀士。特別是在國民黨內,顧的言論往往代表與反映了相當一部分知識分子的利益與要求,故成為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擁戴的一面旗幟。

陳公博與顧孟余等人于二屆四中全會以后,終日在上海法租界躑躅思考。陳公博如是想,這幾年來自己為什么能得意呢?還不是因為總理孫中山先生能夠在民國十三年(1924年)對國民黨進行改組,不拘一格降人材,容納各黨各派的精英人物進入國民黨組織,自己才能夠一展抱負,大展宏圖。可是現在自己為什么又失意倒霉了呢?還不是因為蔣介石、陳果夫之流背叛孫中山手定的改組精神,搞什么《整理各地黨務案》,不讓我們進行黨員登記,剝奪我們的選舉權與被選舉權等。這樣一想,陳公博突于靈光一閃之中,喊出了“恢復十三年改組精神”的口號!于是,陳公博找到了自己的感覺,也找到了自己的旗幟,他更深入一步地推測:自十三年國民黨改組以來,得意的絕不只是自己;自國民黨二屆四中全會以來,失意的也絕不只是自己,所有既不愿與共產黨同道,又對蔣介石的獨裁政策不滿的社會力量,都將在“恢復十三年改組精神”的旗幟下聚集起來,成為一股由自己統帥的反蔣大軍,可以在自己的指揮下再創輝煌。

于是,陳公博先是寫了一篇文章,題目是《國民革命的危機和我們的錯誤》,次則又出版了一本小冊子,名叫《中國國民黨所代表的是什么?》,再次又辦了一個雜志,名為《革命評論》,最后又辦了一所“大陸大學”。這“四個一”都是集中宣傳他的關于“恢復十三年改組精神”的理論綱領與方式方法。當時的陳公博,手中既無黨權,也無政權,更無軍權,失意潦倒,一文不名,窮得只剩下一肚皮的“道德文章”與“革命理論”,所幸的是陳公博過去搞過共產黨,當過大學教授,又是長期追隨所謂國民黨左派領袖汪精衛的高足,大浪淘沙,披沙揀金,肚皮里剩下的貨色全都是一些革命的理論與左派的詞句。于是,他就在《革命評論》雜志上,毫不吝嗇地把革命的詞句用了一筐又一筐。陳公博的確是一個大手筆,他不辦則已,辦則一鳴驚人,他的“改組國民黨”的思想與理論一出籠,立刻在一大批沉悶失意、彷徨躑躅的青年學生和知識分子中引起了驚濤巨浪。據說,當時在上海、南京等大城市的茶樓、酒肆、飯館、公園等處,每每有成群的青年圍坐在一起,一邊大聲讀著《革命評論》,一邊高談黨事,接著是大罵腐朽的黨政當局,群情振奮,眉飛色舞,恰如久旱得霖雨一般,一泄郁悶,痛快淋漓。每個人都像是找到了革命的方向,找到了革命的目標,找到了革命的道路一樣。大家又都自封為“革命評論派”,或是“改組派”。每個讀者都可以想見,這樣的革命景象是何等的感人!

陳公博的《革命評論》之后,又有顧孟余的《前進》雜志誕生,影響雖不及《革命評論》,但附和的多半是一些上層的失意政客與部分高級知識分子,其對國民黨上層的潛在影響頗大。

《革命評論》與《前進》雜志催生了改組派,于是在“改組國民黨”的一片呼聲與巨潮中,受二屆四中全會打擊的汪派中央委員們開始集中到上海,于1928年冬成立了“中國國民黨改組同志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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