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這位初次見面、喜極而泣的老人,楊淑一頭霧水。
實不知其中有何緣由,致使眼前這副模樣,一時間,不禁茫然。
“任老,任老……”少頃,林秘書向情難自已的任老祝福道,“真是喜從天降呀,咱應該祝賀才是!”
“呵呵……喜從天降,就是要祝賀,我……我這兒舒坦??!”任老拍著胸脯合不攏嘴,心情之振奮,情緒之激昂,實是無以復加。
此時,電視機正在播放一則尋人啟事,林秘書走上前去,遂將音量調到了最大。
只見熒屏中顯現出兩張圖像,赫然是任老先生的。一張是任老現在的模樣,另一張則是大約三十歲左右的樣子。
只聽得播音員用他標準的普通話介紹道:“剛剛呈現的兩張照片,便是這則尋人啟事的委托人——任擎天先生。
任先生現任臺灣華夏集團的董事長,祖籍河口市城關鎮徐家疃。因歷史原因,解放前夕曾隨國民政府定居臺灣。
時下,任先生重返故土,意欲尋得唯一的至親——親生女兒。因事態多變,據悉,任先生結發妻子徐招男已病故多年。
據任先生所述,本人與結發妻子曾育有一女,乳名喚作盼盼,解放前生人。
據悉,該女曾在繼父‘駝背裁縫’家寄養數年,此后便不明所居。任先生尋女心切,望見到或知情者,請與本電視臺聯系……”
播到這兒,林秘書將電視機音量復又調回到最低。
“媽,尋人啟事中要找的人……是不是……”向來聰明伶俐的楊淑,此時已大概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但這事情來得實在太過突然,太也令人難以置信。
看著熒屏上清晰的圖片,聽著播音員聲情并茂的轉述,伯母已是淚眼朦朧,唏噓不已。
“姐,您是不是已清楚,您與任老之間的……血緣關系?”林秘書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伯母的心思。
“咳……”隨著一聲長嘆,伯母微微頷首。
或許,這嘆息中包含著太多的傷感,為自己,更為過世已久的母親,亦為眼前這位歷盡滄桑的老父親。
“你們母女一切的不幸與困苦,皆是因我而就,而我卻回天無力,可惜了你的母親芳華早逝,我……實在慚愧呢!”父女相聚,但終不能見得結發妻子一面,任老禁不住扼腕嘆息。
“任老,這都是歷史原因造就的呀,還請您老節哀?!辈蝗倘卫贤髯詡麘?,林秘書溫言相慰,隨又轉向伯母,“姐……難能你們父女重逢,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們都應該高興才是呀?!?
“是是是,是該高興,都怪我一時情難自已,止不住地憶起往昔。”伯母向林秘書示以抱歉、感謝之色,隨又親切而又頗感不自然地看著任老,“老……人家,您也別再自責了,這都是命啊,一切的……都已過去了,咱們應該高興才是啊?!?
“呵呵……我就是高興嘛,呵呵……”能博得女兒的認可與寬慰,任老禁不住開懷而樂,一時間,情難自已。
“媽……這……怎么可能?”看媽的神態舉止,顯然已承認并接受了與這位從未謀面的老人之間的血緣關系。
如此突然而離奇,怎能不讓楊淑如墜云里霧里一般?驚疑不定間,遂又不可置信地打量起悲喜不定的任老。
“傻丫頭,媽讓你看件物事。”對于女兒的百般不解,伯母自是心知肚明,為了消除女兒的疑慮,便起身去了內室,似是去取什么證物。
少頃,但見伯母捧著一個古色古香的首飾盒來。盒子的體表上雕滿著精致的花紋,不禁給人一種神圣且珍重之感。
伯母謹慎地將首飾盒打開,取出來的物事卻是一只玉鐲,這玉鐲晶瑩剔透,竟與任老隨身攜帶的那只玉鐲無甚差別。
“你看……”伯母隨手將玉鐲放在桌邊,并沒有展示給大家看,卻是由首飾盒的底層拿出一張泛黃的二寸黑白照片來,遂又遞給楊淑。
這照片的紙質幾要變質,實是日久歲深,但上面的圖像卻清晰可見,且無甚殘缺,顯然是妥善保存之故。
出于好奇,我不禁湊上前去,瞪大了眼睛,照片上是一對青年夫妻。
夫妻中的男子一身軍裝,昂首挺胸,儀表堂堂;婦人頷首微笑,頗有幸福之色。
當看到照片上的男子時,我與楊淑各自都禁不住向任老瞅了一眼。
眼前的任老,雖然與照片上的男子已大不一樣,但明眼人一眼就能將他倆聯系在一起。
無論是五官,還是輪廓,都神肖酷似。尤其是眉梢上面一顆豆粒大的痦子,兩者更是別無二致。
照片中的女子,大約二十七八歲的年齡,梳著兩條垂直的麻花辮,端的眉清目秀。
咦——真是奇了怪了,竟與如今的楊淑頗有幾分神似!
不由我突發奇想,若是讓楊淑穿上與照片中女子相同的衣服,再梳上兩條麻花辮,無疑就是照片中女子的翻版!
“這是……外婆嗎,樣貌竟如此……與我相近?”楊淑謹慎地指著照片中的女子,不自禁地看向伯母,先前對任老身份的質疑,似乎已煙消云散。
一時間,頓讓我明白了任老每每看到楊淑時,為何會瞠目結舌,為何會驚愕失色!
想不到基因遺傳會如此強大,更甚者是隔代遺傳還能這般強烈!
“當年,聽你外婆說,這張照片是外公外婆的結婚登記照,也是僅存的一張夫妻照,咳……”每當念及到自己的母親時,伯母都會情不自禁地閃爍著憂傷的淚花。
“她……你娘親說沒說,這只玉鐲原本有一對,另一只……在哪兒?”任老望著首飾盒里的玉鐲,不禁唏噓。
不由我定睛觀察,照片中的夫妻二人,果然都各戴一只鐲子。只是這照片原本就是黑白版的,戴在臂腕上的玉鐲不怎么明顯而已。
“那時,我年齡尚小,也僅留下這只玉鐲與這張照片。也曾聽母親說過,這鐲子原本有一對的。”伯母從首飾盒里拿起玉鐲,若有所思地嘆道,“母親臨終時,曾對著這只鐲子思量甚久,還自言自語說,‘另外一只,我是再也見不到了,不知他還在不在世上?!龑⑦@首飾盒交給我,便……閉上了眼睛?!倍梦锼既耍附舆B用手帕拭著雙目。
“您……當時為何不向家里寄封信呀,至少能讓親人們知道您依然……”想象到臨終前的外婆,依舊會對生死未卜的前夫念念不忘,楊淑有點兒不解又略有些許埋怨地向這位從天而降的“外公”問道。
“咳……傻孩子,依當時的局勢,我們那些人怎能與家鄉通得音信?也更不愿讓家鄉的親人因為我們之間的親屬關系而遭到牽連?!边b想當年的困境,任老滿目的無奈與慚愧。
“既然都是歷史原因所造就,亦算是命中注定,這也……怨不得您?!睂τ谌卫系囊黄嗾\之言,楊淑不由得自覺略有失禮之處,歉疚之際,沖任老羞澀地一笑,以求諒解。
“傻丫頭,他……老人家怎么會不知你心疼外婆和媽之意,又怎會跟你一般見識?天意如此,你這就叫聲‘外公’吧?!?
心知這位歷經滄桑的老人,對已故的結發之妻以及唯一的女兒始終牽掛于心,如今緣分已到,伯母不適時宜地囑咐楊淑認親,亦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啊……外——公?!北M管已清楚任老與自己母女之間的血緣關系,但要自己立馬承認并且要當面叫出口時,楊淑還是不自禁地詫愕了一下。
或許是“外公”這個稱謂有點兒陌生吧,亦或許是心理準備不足所致,這句“外公”,叫得的確頗為生硬。
“唉……呵呵呵……你是我外孫,我有外孫啦,我終于找到女兒啦,嗚嗚……”不曾想,一句生硬的稱呼——“外——公”,對任老而言,簡直就是世間最美好、最動聽的音符!
令他好不激情澎湃,狂歡之際,又禁不住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