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德光勒住戰馬,臉色陰晴不定。
對面的晉軍主力,陣容嚴整,中軍后陣黃羅傘下的必定是石重貴,他親自在中軍坐鎮。兩翼的馬軍,應當就是給了馬幾口慘痛一擊的李守貞和皇甫遇。
前面是鹿角砦和拒馬,后面是長槍兵、刀盾兵和弓弩手組成的前陣,前陣的后面是三個混同方陣,主陣的后面是黃落傘下的后陣。
軍陣中稍稍內凹,這是偃月陣,凹陷處有危機潛伏。
耶律德光嘆道:“這就是楊光遠說的疲餓不堪之軍?”
趙延壽道:“皇上,晉軍馬軍少,我們當一力降十會,給他們雷霆一擊。”
耶律德光點頭:“派出萬人隊,進攻兩翼。”
兩只萬人隊徐徐出列,開始小跑,繼而騎兵緊磕馬鐙,戰馬漸漸地加速起來。從空中看去,如兩條塵龍,從契丹陣中席卷向了晉軍的兩翼。
戰馬漸漸地進入了全速,晉軍在眼中迅速的放大著,契丹勇士在馬上弓身而立,大地在不斷的后退,風有些凜冽,卻吹不滅他們心中的火。
晉軍兩翼騎軍,不動如山。
現在還不是和契丹人對耗的時候,那是步軍的使命。晉騎不豐,他們負責的是關鍵一擊和最后的追擊。
鹿角砦后是長槍兵,再后面數萬弓弩手弓步后仰,號令傳下,機括勾發,箭雨騰空,遮天蔽日而去。數萬弓弩手發出的數萬支箭矢,如黑潮般的傾泄下來,契丹輕騎不斷的人仰馬翻,似滔滔大河中不斷泛起的浪花。
契丹鐵騎的第一次浪潮退回,第二次浪潮重新卷來。晉軍兩翼小股騎軍迎了上去,放出一輪弩箭后側轉回旋。弩箭在馬上只能使用一次,沒必要與來敵短兵相接,他們主要是作為游騎襲擾。
契丹馬軍分出小隊追擊,銜住了晉軍游騎的隊尾,短弓滿月般的拉起,箭雨紛紛向前面傾瀉而去,晉騎在馬上反身張弓反擊,沒錯,他們也帶了短弓。不斷有戰馬嘶鳴栽倒,幸存者在大地上翻滾,繼而被戰馬不斷的踩踏了過去。
契丹前軍主力沒有停頓,繼續高速沖向晉軍主陣。
弩箭激發,如黑云般騰空而去;弩箭襲來,箭如瓢潑大雨般的傾瀉下,契丹人紛紛栽倒時,第二撥箭雨襲來,第三撥正在升空。
大隊的契丹戰馬呼嘯到了眼前,前面如林的槍尖在陽光下泛著寒光,來不及思考,剎那間戰馬和槍林轟然撞在了一起。
戰馬紛紛被槍尖穿透,悲鳴中,長槍被戰馬巨大的沖擊力頂彎成了弓形,紛紛崩斷,步卒被崩斷的長槍和沖擊中戰馬的巨大慣性不斷的崩飛著。
契丹人透過間隙繼續前沖,與長槍兵拼命的格殺,后排的長槍兵不斷的前出補位,刀盾兵蹂身而上,遠處,騎軍正如怒濤般的不斷涌來。
雙方不斷的有人翻倒,這是血氣的較量,是生死的對撞,一切都在瞬間發生,這時支配雙方的是搏殺的本能。
騎兵居高臨下,奮力的劈砍著。長槍如林,不斷刺向馬上的契丹騎士,契丹人則揮舞著戰刀和鐵骨朵,刀盾兵的盾牌擋住劈下的戰刀,鋼刀刺向敵人。
戰陣形成了焦灼的混亂局面,不斷有生命在逝去……
君心如鐵,耶律德光戰刀狠狠的揮下:“再去兩個萬人隊!”
三次沖陣之后,晉軍的前陣死傷大半,傷患被迅速的撤走,主陣仰頭而上。拒馬和鹿角砦散落,契丹大軍重新席卷而來,紛紛從間隙中沖過,從四面八方包圍了三個方陣。
方陣的外圍是兩排長槍兵,刀盾手護持在后,里面的弓弩手紛紛激射出箭雨。三個方陣呈月牙彎弧,相互之間的箭雨可以交叉支援。
契丹大軍從間隙繼續前沖,部分與后陣接戰,部分反身去攻擊方陣。
失去了沖陣的空間,契丹人這時靠的是居高臨下的砍殺,雖然就單個來講,還是較步軍略有優勢,但是弩箭如毒蛇般的噬咬,還是令騎軍痛苦不堪。
契丹騎軍不斷在和長槍兵相互絞殺著,晉軍陣型始終不亂。方陣中除了弓弩手,還有不少的長槍兵,他們會迅速的上前補位。沒有了沖擊的速度,4米長的長槍威力大增,不斷攢刺而來。
契丹大軍席卷退潮,幽州步軍沖前,在戰鼓聲中,展開隊形入潮水般的呼嘯而來。弓弩紛紛的對射,繼而兩軍轟然相撞,激起著層層浪花。
此戰,關乎勝利!此戰,關乎生死!
契丹步騎大軍的連番攻擊異常的堅決,而晉軍全軍上下已經明白了此戰關乎全軍的生滅,皇帝就在身后,大河就在身后,人人鼓勇拼殺。
堪堪暮色將近,遍野火把燃起,如繁星在天河。
契丹人的攻勢仍是一浪高過一浪,其狠勇之勢如巨石般的壓了下來,李守貞和皇甫遇的馬軍出動,大軍呼嘯向前,迎頭和契丹人搏殺在了一起。
此刻,高行周、符彥卿在和契丹人的絞殺中,不斷的靠攏了過來,戰車呈弧形當前,紛紛將契丹馬軍推遠。
戰場態勢焦灼,雙方死傷慘重。耶律德光面色凝重:“鐵林軍出擊!”
就在鐵林重騎紛紛向前,準備沖陣施以致命一擊時。
對面,石重貴猛磕馬鐙,戰馬激射而出,“將士們,隨我沖陣!”后軍的重騎紛紛跟上,向鏖戰中的戰陣奔騰而去。
這時,天地似乎凝住了呼吸!
在即將決死的剎那間,大地震顫起來。
西邊,百多輛戰車正隆隆而來,兩翼數百玄甲騎護持。
見勢不好,鐵林軍調轉方向迎了上去。
“六百米了,準備發射!…放!”
二十具弩炮機括被砸下,燃燒彈紛紛升空,在低空中爆裂開,徐徐落下了藍白色的火網,契丹重騎中漏出了大片大片的斑痕。
“五百米了,準備發射!…放!”
前面四十具床弩,四百只弩槍激射而出,呼嘯著平飛而去,鐵林重騎如撞上了一堵墻,戰馬紛紛栽倒。
“三百米了,準備發射!…放!”
咻咻!咻咻!箭雨如云,騰空而去。旋風弩激發,同時在二百米處爆裂開,撒下了大片的火網,鐵林軍中栽倒了大片,發出了如地獄般的慘嚎,鐵林軍穿過了大火,繼續前撲,間或有人栽倒。
弩炮和床弩發射了第二輪,燃燒彈繼續在五百米處灑下火網,去收取后續而來敵人的生命。弩槍呼嘯破空而去,伴著如雨拋射的鋼弩,將契丹人牢牢的遏制到了一百米處。
四十輛旋風炮車,旋風弩改為平射石子,暴風驟雨般的潑撒了過去。
極少數穿越過來的契丹騎軍,一頭撞在箱車的盾壁上,隨后被紛紛攢射而來的手弩射成了刺猬一般,痛苦的栽到馬下。眼前,似乎看到了草原的白云,咽下了最后一口氣,眼睛兀自在圓睜著。
第一次沖陣,三千鐵林軍倒下了一千多人。
戰車呈數個方陣繼續前行,不斷在噴吐著死神之火和復仇之箭。鏖戰中的契丹人和晉軍將領全被這一幕慘烈驚呆了。
這是地獄戰車,竟然能在行進中作戰。
符彥倫仰天大笑:“小子,這戰車你改的好!”
趙迥道:“這小子,保留了車轅,竟然可以讓戰馬反身變成在后面推動戰車,戰車前面的木盾變成了保護馬匹的盾墻。后四十輛戰車,在盾墻的兩個掛點上就可以安裝旋風炮,又可以發射燃燒彈,又可以播撒石雨。車下是抽箱,武器可以隨車大量儲存。此戰車,可以說是武裝到了牙齒,其機動性、載重能力和投射力遠勝前人啊。”
符彥倫笑道:“你倒是把那小子的新名詞全學了去!”
樊暉笑道:“都虞侯確實天縱奇才,只是第三營全是弩炮和床弩,我們第二營卻不多,能不能…”
趙迥笑道:“不能,他們是炮兵為主,你們是戰兵為主。這個比例最合適,否則近距離的投射力不能保證。”
王繼弘湊了過來:“留守大人,我部請求出擊,不能讓都虞侯專美!”
符彥倫眼睛一瞪:“什么都虞侯,叫都指揮使。此戰過后,那小子就是我彰德軍當仁不讓的馬、步、水三軍的都指揮使了。怎的,服氣不?”
‘那是你兒子,我們敢嗎?’王繼弘和樊暉小雞啄米般的連連點頭:“服氣,太服氣了,怎么會不服氣?”
符彥倫看看差不多了,喝到:“第一都,出擊!”
數百重騎激射而出,分成五道騎墻,向著敗退中的鐵林軍沖去。說是重騎,其實戰馬只有皮質胸甲和面甲,軍卒也只是在皮甲的前面加了一塊護胸鋼板。全具裝戰甲實在是太昂貴了,而且也來不急打造。
韓山和葉漢對對視一眼。
兩百真正的重騎奔騰了起來,騎槍如林,席卷向了鐵林軍。
鐵林軍的詳穩十分郁悶。
因為他們還沒有來的及發揮出強大的沖擊力,就倒在了沖鋒的路上。那些火網、床弩、石雨和鋼弩的組合打擊實在是太可怕了。弩槍雖然只是拇指粗細,那也不是鎧甲能夠承受的,而那些鋼弩是全鋼箭頭的,破甲能力超強。
鐵林軍的詳穩已經不再郁悶了了。
這時他已墮馬,沉重的鐵甲折斷了他的頸骨,他正在眼望著天空的白云,來不及思考就沒入了無邊黑寂中。
世上再無鐵林軍。
王繼弘大笑:“俺老王也殺了契丹大將,隔壁的樊暉,就問你服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