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半是絢爛,一半是素雅:陸小曼傳
- 林希美
- 2801字
- 2020-06-12 18:44:09
多情與寂寞相戀
愛情似一顆種子,一旦種下便很快生根發芽,它能綻放出最美的花,也會因為受傷而萎謝;它如糖似蜜,也令人寂寞孤獨。沒有它的夜晚,孤獨便是那只小蟲,在撕咬著人心,令人窒息。
陸小曼婚后的生活并不幸福,如一潭死水,毫無波瀾。她喜歡跳舞,王賡認為庸俗;她喜歡交際,王賡嫌棄淺薄;她喜歡打牌,王賡更是覺得無趣。王賡沉默寡言,她認為木訥不浪漫;王賡嚴謹,她抱怨死板;王賡節儉,她嫌棄他小家子氣。兩人你看我不順眼,我看你討厭,簡直無法相處。
王賡最終選擇了放手。陸小曼終于解脫,走入人群,卻依然感覺寂寞。
一個人可以活得多姿多彩,那多了一個人,理應倍加幸福才是,可不知為何,卻活出了寂寞的味道。
當我們對他人有期許,對婚姻有渴望時,失落感也會悄然而至。這世間,沒有完全登對的兩個人,也沒有誰是誰肚子里的蛔蟲。王賡對陸小曼的不理解,使得她越來越痛苦,但她毫無辦法,只能在熱鬧的人群中強顏歡笑,將孤單留給自己。
那時,胡適最懂陸小曼的寂寞。
王賡是文學研究會的會員,與胡適很早便已相識。胡適見到陸小曼后,稱她為“一道不可不看的風景”。畫家劉海粟來北京時,胡適甚至說:“你到了北京,不見王太太,等于沒到過北京。”
陸小曼在胡適心里,就是那道抹不去的風景。“王太太”的不開心,他全看在眼里。
那段時間,胡適介紹了不少朋友給陸小曼認識,徐志摩便是其中的一位。
徐志摩,又名徐章垿,1897年1月15日生于浙江海寧硤石。他是才華橫溢的詩人,是浪漫的才子。他出身名門,家境優渥,早些年父母便已替他配婚,妻子是同樣出身名門的張幼儀。對于這門親事,徐志摩相當不滿。他討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不是祖母苦苦哀求,他定然不會成婚。
婚后不久,他輾轉北上求學,先在天津北洋大學法科就讀,后轉入北京大學。1918年赴美留學,并取得文學碩士學位。為了追隨羅素,1920年他離開美國去往英國倫敦,在那里邂逅了從人間四月天走來的女子——林徽因。
在此之前,他不知世間竟會有如此娉婷輕靈的女子。在此之后,他即使遇到了風華絕代的陸小曼,林徽因也是他心頭抹不掉的哀傷。他醉了,醉在康橋的柔波里,醉在她淺笑的酒窩中。為了她,他向張幼儀提出離婚,一刻也不想等了。
眾人大驚,勸他對婚姻一定要慎重。他說:“我將于茫茫人海中訪我唯一靈魂之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然而,他的沖動換來的卻是林徽因的冷靜。她承認,她對他動心了,只是不能與他在一起。
林徽因與梁啟超的公子梁思成訂下婚約,她向父親林長民尋求建議,林長民替她拒絕了與徐志摩的這段感情。
再見之時,林徽因身邊已有了梁思成。此后,徐志摩與林徽因雖有往來,但也只能做朋友。他不甘心,盡一切可能尋找表達愛意的機會。為了避免意外,梁啟超決定送林徽因和梁思成出國深造,等他們學成歸來便讓他們完婚。
林徽因走了,徐志摩的靈魂也跟著走了。曾經一心苦讀、一心報國的徐志摩再也沒了往日的神采。有一次,他與友人在一起聊天時,一邊吸煙,一邊用英文說:“Kissing the Fire(吻火)。”
看到這個大名鼎鼎的才子在愛情面前黯然銷魂,在感情中熾火燒身,胡適頗為心痛,便推薦他到北大做教授,希望他能振作起來,轉移情場的失意。胡適也帶他參加社交,結識朋友,分散他的注意力。
徐志摩與陸小曼就此相識,一段情緣轟然展開。一個是多情才子,另一個是絕世佳人;一個落寞傷感,另一個寂寞孤單;一個是江南才子,風度翩翩,另一個是窈窕淑女,情意綿綿。當他們四目相對,他一眼看透她的寂寞,她一眼看出他的多情。
這不正是她想要的多情男子嗎?
陸小曼在《愛眉小札·序》中寫道:“他知道我,他簡直能真正地了解我,我也明白他,我也認識他是一個純潔天真的人,他給我的那一片純潔的愛,使我不能不還給他一個整個的、圓滿的永沒有給過別人的愛。”
徐志摩說:“(她)一雙眼也在說話,睛光里漾起,心泉的秘密。”
陸小曼徹底拯救了他。他在信中寫道:“眉,我的詩魂的滋養全得靠你,你得抱著我的詩魂像抱親孩子似的,他冷了你得給他穿,他餓了你得喂他食——有你的愛他就不愁餓不愁凍,有你的愛他就有命!”
如果說陸小曼讓徐志摩振作,那么徐志摩也讓陸小曼第一次嘗到了愛情的滋味。她初嘗愛果,還沒來得及吃上兩口,怎肯輕易轉身?盡管這段愛情十分荒唐,她也甘愿飛蛾撲火。
陸小曼在《愛眉小札》中如此寫道:
在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說來也十年多了),我是早已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同別人結婚了,雖然當時也癡長了十幾歲的年齡,可是性靈的迷糊竟和稚童一般。婚后一年多才稍懂人事,明白兩性的結合不是可以隨便聽憑別人安排的,在性情與思想上不能相謀而勉強結合是人世間最痛苦的一件事。當時因為家庭間不能得著安慰,我就改變了常態,埋沒了自己的意志,葬身在熱鬧生活中忘記我內心的痛苦。又因為我驕慢的天性不允許我吐露真情,于是直著脖子在人面前唱戲似的唱著,絕對不肯讓一個人知道我是一個失意者,是一個不快樂的人。這樣的生活一直到無意間認識了志摩,叫他那雙放射神輝的眼睛照徹了我內心的肺腑,認明了我的隱痛,更用真摯的感情勸我不要再在騙人欺己中偷活,不要自己毀滅前程,他那種傾心相向的真情,才使我的生活轉換了方向,而同時也就跌入了戀愛了。于是煩惱與痛苦,也跟著一起來。
徐志摩的多情、狂熱、沖動,在林徽因看來是那么不冷靜、不理性。她要的是穩妥地過一生,并非浪漫地愛一生。相反,徐志摩在陸小曼眼里竟是這樣單純,他勇敢地愛,認真地活。同是天涯淪落人,他們都渴望愛,渴望浪漫,渴望靈魂和生命因愛而升華。
在徐志摩最好的年華里,他遇到了陸小曼;在陸小曼最好的年華里,她遇到了徐志摩。
他們愛得那樣真,那樣純潔熱切、舍身忘我。他忘記了陸小曼還有丈夫,還有家庭。為了家庭和諧,他們站在人群中假裝相識不相知,以為這樣就能瞞住天下人,最終卻發現根本騙不了自己。
“于是煩惱與痛苦,也跟著一起來。”
寂寞能嚙噬一個人,相思更能把人連肉帶骨地吞噬。什么“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假話。人一旦愛了,就想要日夜廝守,朝夕相對。
陸小曼后來說,徐志摩完了,她也完了。其實,她早就完了,在遇到他那一刻起,她便再也不屬于她自己。
如果說王賡給了她無盡寂寞,那么徐志摩也給了她巨大的痛苦與磨難。倘若她沒有遇到徐志摩,她的生命是不是會少些悲苦與凄涼?她一直以為,與王賡在一起是孤單的、寂寞的。事實上,當她遇見愛情后,才真真正正體會到什么叫孤單與寂寞。
晚年的陸小曼說:“過去的一切好像做了一場噩夢,酸甜苦辣,樣樣味道都嘗遍了。……我又沒有生兒育女,孤苦伶仃,形單影只,出門一個人,進門一個人,真是海一般深的凄涼和孤獨。”
王賡只給了她三年的孤單,徐志摩卻給了她大半生的凄涼與孤單。但是,她從不后悔。
“開到荼蘼花事了,塵煙過,知多少?”
我們的一生不只是觀光,更是跋山涉水、翻山越嶺。愛過痛過之后,才懂得原來所有的時光都與一個人有交集,所有的痛苦與磨難都與一個人有關。
原來一個人也能與“你”細水長流,長伴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