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前輩，前輩，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香甜的睡夢，被那熟悉的聲音打斷了。

這······是哪里？頭好痛······

陽光透過電車的車窗，直射在地面上。等他昏昏沉沉的睜開眼睛卻發(fā)現(xiàn)，車廂里只有他一個人。

窗外是從未見過的景色。難道······坐過站了？

算了算了，時間還早，在下一站換乘吧。他拎起包，打開看了看。那本四月下的《青草》和零碎的病歷還放在里面。

電車還在行駛。輪轂與軌道之間的縫隙碰撞著，發(fā)出規(guī)律的磕答磕答聲。

電車終于停在了車站。他很快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的地方。車站看起來很舊，連雨棚都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了。

綠色的林蔭，綠色的湖泊，水泥路邊的車站······難道，這里是方嵐的夢境？！

不會吧？我······真的到了方嵐的夢境里來了？

一定是假的。肯定是我的錯覺。怎么可能是真的呢······呵呵······

掐一下臉試試吧······

我靠，好痛！

2

我捂著臉，真心后悔剛才下手太重了，左臉到現(xiàn)在還是火辣辣的痛。

不過······我為什么會來到這里？

如果我是被引導而來，那引導我的人是誰？如果我是被邀約而來，那這里的主人是誰？

我一邊思考著這個困擾著我的問題，一邊走向車站的出口。

一陣風吹過，直引得林子里的樹葉颯颯的響。

我走下車站的臺階，一條白色的水泥路從不知何處延伸而來，一直通向未知的遠方。經過一番艱難的抉擇之后，我沿著其中一個方向走去。

沒有任何原因，要說的話，純粹是男人的第六感。

陽光透過樹葉之間的縫隙，斑駁的灑在地面上，林間時而拂過一陣帶著植物清新的微風。太陽下的湖泊綠得那么自然，連呼吸仿佛都要變成綠色的了。

在林子的盡頭，路漸漸寬敞了起來，最后變成了一片象牙白色的廣場。

純白色的教堂靜靜屹立在陽光下，是鑲嵌在這碧洗天空之中的一塊羊脂玉。

教堂前的花園里，站著一位身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她俯身摘起一朵不知名的花，捧在手中。

我輕輕邁出腳步，繞到了她的身后。

“前輩，你終于來了。”她轉過身，嘴角揚起淡淡的微笑，“我一直在這里等著你哦。”

“方······方嵐？”

3

她走向了花園角落的那張長椅，輕盈的坐在上面。

“可以嗎？”我指著自己問道。

“嗯，可以哦。”

我坐在她的身邊，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說些什么吧——總比什么都不說要好！

“······方嵐，好久不見。”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努力的在臉上擠出了一點微笑。

“嗯，我也是。”她把那朵花捻在指間，輕輕轉動著。

“還有······”許多話積蓄在嘴中，卻說不出來。

“因為我的事，前輩一直很困擾吧。”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睛里閃爍著寶石一般明澈的光芒。

“哪里······一點都沒有啊。”

“前輩，不用再裝下去了。雨馨前輩的事，還有葉梓的事，我都知道了。”

“這樣啊······”算了，現(xiàn)在能做的，也只有坦誠相見了吧。

“前輩，怎么了？一臉小心思被識破了的表情。”

“方嵐，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開朗了？”我不禁問道。

“可能，是葉梓把她的性格傳染給我了吧。”

她笑了，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碧藍的天空中，遠遠的飄過來一片云。

等我回過神時，她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

“我能理解前輩為什么沒有來參加我的葬禮，其實，我知道是前輩不愿意讓別人看到自己哭的樣子而已。沒關系的。”她低下頭，交叉的雙手放在胸前。

“以前的我一直很孤獨，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么多人關心我，我······真的很高興。”

“但是，因為我的死，前輩受到了太多的打擊，太多的誤會。高芬芬前輩和池雨馨前輩也很傷心。我不希望大家的生活因為我而變成這樣。”

“所以不要再為我傷心了哦，前輩。一定要答應我。”

“嗯，一定。”

“在醫(yī)院里的這些天里，我想通了很多事情，也從一開始依賴雨馨前輩，到后來能夠一個人獨處。但是，我覺得最有意義的，是能夠遇到前輩你這樣能夠理解我的人。與前輩相處的這十天，真的是很開心的回憶。”

“也許將來，前輩會變成我不認識的那個前輩，我也可能會消失在前輩的記憶里。但是，我會一直在這里看著你的。”

她站了起來，面對著遠處的湖水，向著翠綠的湖面走去。

“現(xiàn)在，我要走了哦，你要照顧好自己。”

“等等，方嵐，你要去哪里？”

“前輩，你和雨馨一定要代替我，好好的活下去。拜托了。”

“為什么？”

“因為，”她回眸一笑，淡然回答道：“這是我們共同的約定。”

她化作白色的花瓣，消散在四月和煦的風中。

4

從床上驚醒過來時，才發(fā)覺，自己的眼眶里已經沾滿了淚水。

活下去······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夢見過方嵐。

5

正在睡覺的時候，手機鈴聲歡快的響起了。他從床上翻過身，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的接起電話。

“喂，我是黎夏雄，有什么事嗎？哦，是你啊······話說你是怎么知道我電話號碼的？”

“好了好了，說正事。什么？找素材，我······有點忙，你現(xiàn)在······啥，就在樓下？”

他猛的坐了起來，搞什么鬼······

“我現(xiàn)在下來······等我一下，穿衣服呢。現(xiàn)在就來···唉。”他套上一件還算干凈的運動衫，對著鏡子照了照，確定衣服沒有沾上咖啡。

“快點，你再不下來的話，我就上樓來找你了哦。”電話的那一頭顯然有些不耐煩。“四月的最后一天，虧你還有心思睡懶覺。”

“好了，我現(xiàn)在就下來······”話剛說到一半，電話就被掛斷了。

6

“好慢啊你。”宋曉彤站在門口看著他，眼里滿滿的都是嫌棄。

“喂，這貌似不是我的錯啊，是你沒有提前告訴我好吧！”

“不就是想給你個驚喜嘛。”她戳著手指小聲說道，“再說了，干嘛要用這種口氣訓我啊。人家明明沒有任何錯的說······”

“好了好了，說正事。找我來做什么？”

“嗯，好的！”她的眼睛里馬上恢復了光彩。“和你一起去找素材啊。”

他克服極度生草的心情，繼續(xù)問了下去：

“你不是忙著寫小說嗎？還有時間來找素材？”

“一直宅在家里碼字，有時候也會沒有靈感嘛。你以為那些小說都是我憑空捏造出來的啊？”

“不就是嗎？你一個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人，居然寫言情小說，你騙人的能力真不是一般的強。”

“吵······吵死了！”她的臉刷的紅了起來。“我······也是從其他地方借鑒的嘛。”

“從哪里？電視劇？動漫？”

“黎夏雄······你個笨蛋！！”

那一刻，曉彤握緊的拳頭高速向他的下體襲來······

7

“嗯······決定了，那我們去銀泰中心吧！”

“好······好的。”

她向前走著，輕快的步伐帶動深藍色的短裙隨風飄動。

“怎么了，夏雄，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欸。”她轉身朝向他，棕色的馬尾在肩頭搖曳。

“還不是因為你······下次下手的時候輕一點······”他捂著那里回答道，盡管這個姿勢顯得有些尷尬。

“還不是你自找的。”她回過頭，繼續(xù)用她自己的方式走著。

在毫無遮擋的柏油馬路上，我真正的感受到了五月艷陽天的殺傷力。清爽的初夏在酷暑面前低下了頭。時而吹來的涼風，是它最后的倔強。

“喂，等等我啊。”她氣呼呼的從后面追來。

哦，差點忘了，還有這個家伙。

8

“到了。”

“哦，這就是銀泰中心嗎？好——高——啊！”她冷不防的扯了一嗓子。聲音大得出奇，周圍的人紛紛向我們投來驚奇的目光。

我現(xiàn)在很后悔和她一起出來。

“喂，你喊那么大聲干什么？”我湊近她的耳邊小聲說道。

“不行嗎？”她疑惑的望著我。

“可是在這里······”

“有什么關系嗎？”

“你不覺得尷尬？”

“尷尬什么，想說出來的話，就大聲說出來啊。這是我的自由。別人又不會管你，頂多把你當作一個鄉(xiāng)巴佬而已。”

但愿別人不要把我也一起當作鄉(xiāng)巴佬。

“現(xiàn)在，去哪里？”我指著煙灰色的金屬路標問她。

“我又沒有來過這里，問我干什么？”她捻著耳邊的發(fā)梢，“不過，有沒有書店之類的？”

“那個嘛···步行街里有一家。”

“帶我去。”

“好吧。”

我向前走去。書店嘛······好像在西側入口，好在不算遠。

“你······”我回過頭正想和她搭話。那一瞬間，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還站在原地，遠遠的望著我。

喂，又搞什么啊？我差點失去耐心。但還是假裝鎮(zhèn)定的小步走到她的面前。

“怎么了？”

“和我牽手。”她紅著臉對我說道。

牽手···這是要做什么？

“走吧。”

“不行。”她側身面對著我，“牽我的手，我就跟你走。”

“為什么要這樣？”

“這是···為了素材！”她的臉更紅了。

“好好好。”我嘆了口氣，拉住她柔弱的左手。她的溫度透過緊握的手，傳導到了我的身上。

這個感覺為什么······有點熟悉。總感覺······又回到了那個時候。

9

“夏雄，你看，是我的書欸！”她興奮的指著書店門前貼著的橘黃色大幅海報，《五等分的初戀》啊。

書店里的裝修簡單樸素，能夠看到天花板上的鋼鐵框架，甚至直接打破了與隔壁咖啡館的一墻之隔，能夠透視彼此。但這樣卻顯得意外的明快而寬敞。

店里除了悠閑的在書架之間穿梭著的顧客，還有穿著清一色字典紅T恤的店員，不過幾乎在和顧客做著同樣的事。

我望著面前一排高高的櫸木書架，排在最頂端的書脊反射著從天花板上照下的燈光，模糊了我的眼睛。恍惚之間，內心深處忽然傳來這樣的疑問：

上一次，來到這個地方是什么時候？

······應該還是初中時代，可能是一個說遠不算遠，說近也不算近的時間點。

至于原因，也相當無奈。本來是為了探望病中的同學的，但是因為臺風，我被困在了半路上。只好隨意找一家店躲雨。但是，在等待雨勢消停的那段時間里，卻發(fā)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可能因為我是那天為數(shù)不多的顧客之一，整個店鋪顯得特別寬大。一個人置身其中，仿佛是在大海上漂泊的獨木舟。

我沿著長長的書架走著，世界級的經典一列列的經過我，又被我拋在身后。就這樣漫無目的的在這紙與文字沉積出的頁巖間游蕩，消磨時間。

我只顧看著身邊的一側，忽然猛的撞上了什么，腳步也隨即停止了下來。

好痛······我捂著額頭，一邊抬起頭。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本夾在眾多古典文集里的輕小說，不知道是誰看過之后，隨意放在那里的。那一瞬間，我被它吸引住了。

那本書不算厚，封面也只是淡淡的印了書名和作者名。我把它從書架上輕輕抽了下來，翻起了第一頁。

書里沒有驚天動地的神鬼傳說，也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描寫。那些平淡如水的文字，故事和人物，卻打動了我的心靈。

有趣，太有趣了。

在那之前，我從未想過自己會對這樣的書感興趣。沒有任何原因。在那之后，我也說不出當時為什么會被那本書吸引。也許，人的思維也是像文字一樣，簡單而捉摸不透吧。

我用身上幾乎所有的錢買下了那本書。夾帶著一身書香，面對著陽光和雨后的彩虹，走出了店門。

尷尬的是，那筆錢本來是用來買慰問品的，而最后幾乎分文不剩的我只好用報刊亭免費的明信片來充數(shù)；那本小說我反復讀了很多次，卻再也沒有當時的那種感覺。最后，它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無論再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直到現(xiàn)在，我還依稀記得那本輕小說里散發(fā)出的墨香味。

10

“夏雄，你經常來書店看書嗎？”曉彤走在一列列書架間時，突然問我。

“嘛······也不是很頻繁，畢竟現(xiàn)在電子閱讀那么方便。但是我還是更喜歡從書店里挑選書籍的感覺。”

“啊······原來是這樣啊，”曉彤把食指放在嘴唇邊，似乎在微微思考著。“我還以為你是那種從來不出門的宅男呢。”

“有時候也算是吧······”我不經意的回答道。不覺之間，我們已經深入了這家書店的內部。書架上放的書的內容。也從一開始薄薄的《生活常用小妙招》《速描大全》變成了有些年代感的現(xiàn)代小說散文集。

日本小說專柜啊······我看著書架上排滿的村上春樹，芥川龍之介，川端康成。忽然想起了那天方嵐在病床上看的那本書。《挪威的森林》啊。

我用手指在排列得密密實實的書列里找尋著。在書架的最左端，還留著幾本已經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出版的《挪威的森林》。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抽出其中的一本。

第一次讀這本書，是上初三的時候。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時自己對書中的描寫全然無動于衷，真是不可思議。

也許，我早已習慣了那種人生的安排。

我回頭望了一眼宋曉彤，她還在輕小說區(qū)徘徊著，一定是選擇困難癥又犯了吧。

好不容易才把那本《挪威的森林》塞回原位。我拋下她，沿著長長的樓梯走到二樓的教輔書籍區(qū)，獨自一人翻起那些高考押題卷。我已經厭倦了一冊接一冊的啃食書本的日子。現(xiàn)在我最癡迷的，不是辛辣刺激的輕小說，也不是淡然回甘的散文詩集，而是能夠像快餐般刷過的試卷。雖然不能多次的反復品味，但是能夠暫時讓我空虛的大腦在這臨近高考的日子里好受一些。

這本好像做過······不行，這本太普通了······這道題還不錯······嗯，就買這本吧！

藉由這種方式麻痹自我，是再好不過的了。

“夏雄······黎夏雄？”

“嗯？”我猛的從剛才的癡迷中驚醒過來，才發(fā)現(xiàn)她已經來到了我身邊。

“找了你半天，原來你在這里看試卷啊。”她一臉搞笑的看著我，“到書店看卷子，你是學傻了吧。”

“你選好了嗎？”

“你猜呢？”她從身后拿出一本青藍色封面的書。

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輕小說。

11

“真是對不起，讓你幫我付錢。”她拿著那本小說，和我并排走出書店。

“沒事，算是給你的賠禮吧。”

“也對。”她笑著說。

剛才還那么腹黑，現(xiàn)在你裝什么清純啊，我在心中暗自吐槽。

“接下來去哪里？”

她像被什么吸引了一樣，踮起腳尖望著那邊的人群。“夏雄，你看你看，那里！”

我沿著她的視線望去。像是公益活動。不過這種活動在我的印象里無非是義賣一類的無聊行為。

“我們去看看吧！”她指著步行街的另一端，激動的說著。

“好吧。”我回答道，“不過，就一小會哦。”

活動的規(guī)模不大，會場布置的很簡單，志愿者看起來也都是高中生和教師。手繪的大幅宣傳畫上，用彩色的印刷體寫著“房城市第23屆寵物領養(yǎng)日”。黎夏雄從一邊的臨時服務臺上隨手抽出一張活動卡片，宋曉彤已經在會場里轉悠起來。

“好可愛啊······”她挑逗著籠子里的一只花白貓。貓慵懶的趴在沙發(fā)墊上，似乎對外界所有的干擾都無動于衷。

“它叫什么名字啊？”

“他叫依依，是男生呢。”那個坐在桌前，想必是貓主人的女生說道。

“哦，是男生啊。”宋曉彤一下子蔫了，尷尬的向貓主人道別，走到下一只貓籠前。

“抱歉，小姐，不能摸它的······”一個穿紅色志愿者制服的女生急忙對旁邊的路人解釋著。這個聲音，黎夏雄再熟悉不過了。

他走到她所在的柜臺前，她正低頭忙著什么。

“嗨。”他輕輕的對她打了個招呼。她放下手中的活計，抬起了頭，伴隨著滿臉的微笑。

“您好，請問您需要什······哥？！”

“嗨。”他重新在黎莉華的眼前揮了揮手。

莉華突然拽住他的衣領，把他拖到了一旁的角落里才松開手。

“喂，你干什么啊？”夏雄捏著喉嚨大口喘著氣。

“哥，你怎么會在這里，你不是應該在家里睡覺的嗎？”莉華捂住嘴盡量小聲的說道。

“我也想問你這個問題啊，”他對視著莉華的眼睛，“不過也不用那么粗暴吧？”

“學校組織的社團活動，我聽說是和寵物有關的就報名了。”她掀起紅色的鴨舌帽，用食指搔了搔鬢角，“沒想到是這種苦差事。你呢？不會也是自愿的吧？”

“你以為我想來啊。”夏雄指了指旁邊會場里的宋曉彤。莉華順著那個方向看去。

“那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女生嗎？”

“嗯。”

“那是誰？池雨馨前輩嗎？”

“不是。”他回答道，“是以前鄰居的大姐姐，你還記得嗎？”

“是她？”莉華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姓宋的那個？”

“嗯。”他點了點頭。

“你現(xiàn)在和她在做什么，約會嗎？”莉華歪著頭看了看夏雄，又看了看一旁的曉彤。

“我哪知道，不過上午應該是脫不了身了。你的活動呢？”

“還好吧，等一會應該就結束了。”

“要我去找你嗎？”

“不用了，我可不想讓她們知道我有一個這么土的哥哥。”

“喂，哪有你這樣的妹妹啊！”

“要你管。”莉華側過臉，不屑的瞥了他一眼。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看到這樣的嫌棄臉。

“喂，莉華，能不能來這里幫忙？”會場里的一個戴著紅色鴨舌帽的女生喊道。

“好的，來了！”莉華朝那個方向揮了下手，重新擺出剛才的笑容，小步跑回了會場。

夏雄就這樣站在角落里。過了好一會他才意識到，自己被遺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