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前，S市。

少年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一樣，尤其是腿，已經根本不聽使喚了，這一摔，連同著被毆打過的舊傷痛疼，一股腦的全部回應在身體上，幾乎不怎么哭的他，趴在雨后的水洼里痛哭起來。

“摔疼了嗎？”一個溫柔的聲音在他的頭頂響起。

他抬起頭的時候，一只手已經伸到了自己的跟前，那只修長，骨節分明的手，讓他覺得白的有些失真。

“我……”他剛待說話，卻看到了那個人的眼睛，一下子忘記了要說什么。

“好好的一張臉，怎么搞的？”男人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潔白的手帕，將他臉上的污泥輕輕拭去，“如果哪里有污漬，擦掉就好了。”

“……可是，有些東西是擦不掉的。”少年迷茫的搖搖頭，止不住流下眼淚。

“擦不掉嗎？”男人的嘴角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那就舍棄掉或者去除掉，很簡單。”

“去除掉？”少年停止了哭泣。

“你在發抖嗎？”男人的手放在他的頭上，“不要害怕，沒有什么事是解決不了的，最后的結果好，不就好了嗎？”

“你……”少年的眼眸中有了一圈圈波瀾。

男人先開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他：“我叫恩銘。”

“好名字啊。”男人將手中的帕子塞到他的手中，慢慢站起身，俯視著他，“恩銘，如果你沒有依靠，我來做你的依靠就好了，如果你有傷痛，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找你？”

男人眨眨眼睛，露出一個真正的笑容：“嗯，我有許多醫治傷痛的藥，只要你想要。”

那個笑容，他記憶猶新，念念不忘，仿如眼前。

那本是一個極其普通剛下過雨的下午，并沒有出現雨后彩虹，甚至沒有見一絲陽光。但是，那一刻對于他來說，卻是永生難忘的時刻。

……

想到這里的時候，恩銘笑了起來。雖然此刻他的臉上纏滿了繃帶，但還是義無反顧的笑了起來，似乎剛剛經過了一個美妙的夢境。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那個警察依然守在自己的床邊，上一次睜眼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這里了，真不知道他已經等了多久。

看見他睜開眼睛，年輕警察立即靠近過來，關切的問道：“感覺怎么樣？如果還可以，就朝我眨眨眼睛。”

恩銘朝他眨了眨眼。

看到他眨眼，年輕警察放心的舒了一口氣。

“如果身體允許，可以回答我幾個問題嗎？”年輕的警察看著他，“你不能說話，就朝我眨眼睛好了，眨一下眼睛代表‘是’，如果‘不是’就眨兩下眼睛好不好？我盡量控制時間。”

恩銘眨了一下眼睛，表示同意。

年輕警察忙掏出一個小本子，問起第一個問題：“你叫恩銘嗎？”

他眨了一下眼睛。

“是琴山高中高二的學生？”

他眨了一下眼睛。

“3號，也就是周五下午，你和另外五名琴山高中的孩子一起去了郊區的莫山坡一帶？”

他看著警察，眨了一下眼。

“那天晚上你們留宿在那里，我想問的是，除了你們6個之外，還有其他人在嗎？”

他眨了兩下眼睛。

沒有？

年輕警察似乎不想放棄什么，又追問道：“你是說除了你們幾個人，沒有其他人去過現場嗎？”

他眨了一下眼睛。

“那么……”警察看著他，“那些藥粉是你們的嗎？”

少年看著他，眨了一下眼睛。

接著問，“在火災中燒死的五個人體內都查出有致幻劑成分，在現場也發現了殘留藥粉……但在你的體內，卻沒有這中物質，為什么……”

年輕的警察看著他，突然停住了話，因為他看見恩銘費力的抬起手指了一下自己，他的嘴唇在動，警察努力辨認著嘴型。

終于，他看清楚了那一句話——是我殺了他們。

震驚，之余，年輕警察愣在了原處。

少年說完那句話，如釋重負，臉上竟然隱隱露出笑意。

這時，病房的門打開，走進來另外一個警察，年紀稍稍大一點，他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拍了拍年輕警察的肩膀道：“你出去休息吃點東西，我來替你。”

見年輕警察半天沒回應，他又拍了一下：“哎，洛南，說你吶。”

年輕警察被驚醒了似的抬起頭，晃神道：“哦，曲哥，你來了。”

“你咋了，跟失了魂似的。”曲茂笑著看他。

洛南指了指病床上的恩銘：“……他醒了。”

“好小子，你終于醒了，你知道為了救你，我們耗了多少神么？還有，我這位兄弟在這里守了你多久，知道嗎？”曲茂沖著病床上的恩銘道。

那少年用余光瞟了他一眼，沒有任何反應，慢慢閉上眼睛。

“哎……我說……”曲茂指著他。

洛南道：“醫生說他的聲帶受了傷害，現在不能說話。”

曲茂看到他手里的問詢本：“你剛才詢問過了？”

洛南沒有說話，起身拉著他走出病房，神情有些凝重道：“剛才，這個孩子承認是他殺害了另外5個人。”

“承認了？他殺了人？”曲茂瞪大眼睛，有點沒跟上節奏，“那，那現場的迷幻劑是怎么回事？”

洛南搖搖頭：“我一開始以為他至多是協同參與，沒想到……但是，你相信以他一己之力能完成所有嗎？先聯系一下我師傅吧。”

曲茂點點頭，拿出手機，撥通了平易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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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茂坐在辦公桌前，看著5年前的這些卷宗出了神，那一幕幕就像過電影似的又重現在眼前。

兩個小時前，他接到了平易的電話，要他調出5年前的這一起‘少年教化案’的卷宗，當年這個案件名還是他在的時候擬定的。

曲茂一邊翻看著案宗，一邊細數當年和這個案子有關的人，包括涉案的、查案的人，好像除了他自己和老大，其他人都已經不在了。

那些人去了另一個世界，而老大去了另一個城市……

世事難測，想到這里，不免滿是恍惚。

他和5年前一樣，又拿出手機，撥通了平易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