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帝，名輕塵，世皆莫知其師承。或曰昊天大帝托夢，得授無上天機。復蘇紀元百八十年，始聞于天師谷……《史記?夏帝本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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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天師谷。朝陽灑在蔥翠林間，蟲鳥歡唱，生機勃勃的一天開始了。

夏輕塵整了整衣衫，冷靜的掃視了一眼廊道。廊道里左右兩排站滿了二十幾名手持刀劍的武者。威嚴肅立，目視前方，面無表情，默然無聲。

廊道那頭，就是夏輕塵的會客屋。透過大開的屋門，夏輕塵看到屋內隱約坐著一個人。

穿越來到這個龐大的古代武界已經大半個月，夏輕塵漸漸融入，熟悉了這個世界。

這里，武者為尊，武道修到頂尖就是至高無上的存在。

萬年來，神州圣土華夏一族宗門林立，武道繁盛，歷來都是頂尖強者誕生的搖籃。四夷景仰，八方賓服，齊尊華夏為世界的中心。

然而，巨大的變化正在發生。

一百八十年前，群星墜落西陲，神秘力量降世，世界進入了復蘇紀元。然而，得到力量加持的卻只有西方蠻族，華夏一族并未受益。

憑借此力量，西方蠻族一路東侵。神州圣土武者們不敵，接連潰敗。上月華夏第一強者青陽子病逝，更讓時局雪上加霜。

不過，世界的大格局，對夏輕塵來說并沒有直接意義。

他穿越附體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天師谷小學徒。沒有家人沒有背景，甚至沒有機會接觸這個武界的武技。

天師谷，名字雖然有幾分霸氣，其實在武界就是一個笑話般的存在。此地的所謂天師，武技平平，主修的乃是旁門左道的相命之術。古往今來，這些半仙們壓根沒預言成功過幾回，有點上進心的年輕人絕不會拜入此地。此地云集的，多是活不下去的社會底層，整日里靠坑蒙拐騙混口飯吃。

初到貴境，夏輕塵驚駭激動之余，很快認清了現實。

作為穿越者，他沒有得到任何的金手指。沒有系統，沒有重生，沒有大佬支持。沒有寶物，沒有天賦，對這個世界也分外陌生。更讓人失望的是，背著個天師谷學徒的前科，但凡有點名望的宗門，都不會再收錄自己，比一個尋常白丁少年還不如。

不過，夏輕塵并沒有消沉。

一切已經是既成事實，他強迫自己盡快冷靜下來。只有先冷靜的活下去，才有機會慢慢挖掘人生的意義。

這些天，夏輕塵很聽話。老實做著各種雜活，老實吃飯睡覺，不動聲色，等待機會。在別人眼中，這個十幾歲的窮學徒只是某日突然有點小情緒，而后就自己調整好了。甚至變得明顯干練起來，待人接物都比原來好得多。

機會很快來臨。

這幾日，本來不受人待見的天師谷，突然訪客激增。每日里來求問命理之人絡繹不絕。相命自然是要出錢的，對天師谷來說，這乃是千載難逢的騙錢良機。

那些個掛著天師頭銜的老騙子實在忙不過來。為了不損失送上門的訪客，看上去還算干練的夏輕塵，三日前也被推上了一線，開始給一大票人相命。

夏輕塵壓根沒學過相術，只是被匆匆塞了本《命理入門》，就當起了這個臨時工。那本書夏輕塵看過，通篇是邏輯混亂的詭辯，根本騙不到人。

好在夏輕塵來自信息爆炸的21世紀，各種雞湯喝得多了，倒是很快自己發明了一些套路，應付自如。如此結果，也讓天師谷眾人刮目相看。

當然，即便如此，天師谷給夏輕塵安排的，依然都是下等訪客。中上等訪客出手闊綽，經常會給天師私人打賞。那種撈油水的機會，眾天師們自然不會留給夏輕塵。

對此夏輕塵并不在意，認真干活、自得其樂。在他看來，年紀輕輕就有機會頂著“天師”的名頭接待訪客，已經是一種進步。路，總要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再度掃了一眼廊道，夏輕塵心中泛起迷惑，臉上依然不動聲色。

今日這個訪客絕非下等。二十幾名威嚴武者，八成都是來人的手下。看眾人衣著華麗，紀律嚴明，屋內之人只怕來頭不小。近日天師谷雖然訪客不斷，但如此排場之人也屬鳳毛麟角。夏輕塵實在不明白，這樣的機會為何會安排給自己，甚至根本沒有事先知會。他隱隱覺得，其中只怕有著某些并不光明的緣由。

“我一直在等待上等訪客的機會。如今機會來了，何以反不敢一試？”夏輕塵默默給自己打氣。

沒有遲疑多久，夏輕塵下了決心。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大踏步走上廊道。

每經過一個全副武裝的威猛武者身邊，夏輕塵都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威壓。毫無疑問，這些人全部都是武道強者。他們中任何一人隨意一拳一腳，都足以讓夏輕塵立仆當場。不過，顯然訪客早有吩咐，這些人并未做出任何舉動，只是目視夏輕塵走完廊道，輕輕步入房門。

“怎么，天師谷無人了嗎？居然派出你這樣的毛頭小子來見我，成何體統！”

剛走進門，尚未看清屋中之人，兩句狂傲的話先傳入夏輕塵耳中。聲音低沉有力，震得夏輕塵耳膜都有些痛。抬眼望去，一名錦衣玉帶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客座上打量自己，不怒自威。

“聞道不分先后，達者為師。命理天數，我略知一二。”

夏輕塵平靜的回答，臉上泛起一絲笑意。而后他自如的轉身，合上了房間的門。

最近幾日，夏輕塵一直在這個房間里接待訪客，成功接待過的沒有五百也有三百。來到這熟悉的領域，又把那些有威脅的武者關在了外面，眼不見心不煩，夏輕塵感覺狀態好了很多。

“好吧，那就開門見山。西方蠻軍即將強攻龍吟城，我想知道接下來我應該怎么做才對？”中年男子不耐煩的發問。

一面說話，中年男子雙手一面不自覺的捏成了拳頭。夏輕塵只要一句話答不好，他只怕就要暴起發飆。

“西方蠻軍強攻龍吟城？西方蠻軍我壓根沒見過，龍吟城我更是聽都沒聽過。就這么點信息，我怎么能知道你該怎么辦？”夏輕塵心中默想。

當然，這話他并沒有說出來。對于這些尋找心理寄托的訪客，夏輕塵自有應付的辦法。對方的問題并不難回答，至少有十三種可以一試的回答方式，應該用哪一種呢？

仔細打量中年男子，夏輕塵發現，中年男子顯然對自己這個天師頗有些失望。可是，對方失望的似乎只是自己的賣相不夠好，并不是真的希望從天師這里得到答案。雖然在向自己發問，中年男子的目光卻早已不在自己這里。他透過窗戶望向天空，若有所思。

“這種情況，還是和他那樣談吧。”

夏輕塵默默做出了判斷，已有定計。清了清嗓子，夏輕塵終于語氣平和的做出了回答。

“存在先于本質。你既然來了，你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說完這話，夏輕塵自顧自的走到天師的座位上，輕輕的坐了下去。而后不再言語，只是再度默默看著中年男子。

“你，你方才說什么？”中年男子忍不住收回目光，轉頭盯著夏輕塵追問了一句。

本以為夏輕塵會口若懸河長篇大論，至少也會詢問一些具體來龍去脈。沒想到夏輕塵只是一句話，再也沒有了下文，中年男子毫無心理準備。

“存在先于本質。你既然來了，你就已經做出了選擇。”夏輕塵一字一頓的重復了一遍，面無表情。

這一回，中年男子留心了。事實上，他乃真正的武道強者，早已練就強大的記憶力。方才夏輕塵的話他并不是沒聽見，只是感覺太簡單，沒往心里去。

反復咀嚼夏輕塵的話，中年男子低頭沉思，不再言語。

看到對方沉默，夏輕塵也不說話。房間里一下子變得安靜起來。

被自己的話觸動，夏輕塵回想穿越前的往事。存在先于本質，這是存在主義哲人薩特的名言。夏輕塵一度很仰慕薩特，不為他的哲思，只為他身體力行的態度。為了抵制西方的話語壟斷，薩特可以拒絕領諾貝爾獎。夏輕塵一直覺得，作為一個哲人，這才是該有的風骨。

“那么，敢問天師。若是我早已有了決斷，我又為何要來相命？”

中年男子的問話打斷了夏輕塵的思索。抬頭望去，夏輕塵發現中年男子正望向自己，眼中閃著疑惑。不知道是在疑惑夏輕塵回答的不合常理，還是在疑惑夏輕塵不可捉摸的沉思表情。

“你來，只是想為你的選擇尋找一個理由。”夏輕塵輕聲回答。

“只是為了要一個理由？一個理由那么重要嗎？”中年男子再問，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當然。雖然選擇本是感性的，但人總是想要為選擇找出一個理性的理由。否則，難免會覺得心中不安，更無法說服他人追隨。”夏輕塵回答。

“哈…”

聞言中年男子笑出了聲，雙目如炬直視夏輕塵。好一會，他才終于自嘲的搖了搖頭，猛然站了起來。

“多謝天師指點迷津，盧某嘆服。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小小禮物不成敬意。”

一面說話，中年男子一面從懷中摸出一方翠色古玉，雙手捧到夏輕塵桌邊放好。

“這位盧先生客氣了。你既已想通，不妨就此離去吧。”夏輕塵沒有看那方古玉，平靜的開口，強壓下心中的激蕩。

事實上，方才盧姓男子發笑，夏輕塵就知道此人已經搞定。然而，這件事透著諸多古怪，未免夜長夢多，夏輕塵希望可以盡快送走此人。

聽了夏輕塵的話，盧姓男子鞠躬拜謝，轉身拉開房門，大步走出。而后，從外面掩上了房門。緊接著，他似乎吩咐了幾句，屋外廊道里響起一群人遠去的腳步。

夏輕塵長舒一口氣，這才輕輕抓起桌上那方古玉，端詳起來。

“玉是好玉，只是恰巧遇到了這樣的亂世，只怕變現不易。也罷，怎么說也是我的第一個打賞，先收起來吧。”夏輕塵暗中思量，隨手將古玉收入懷中。

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水，夏輕塵在房間里開始踱步，伸手扭腰舒展身體。方才那一番簡單對話，看似并不費力，其實夏輕塵很有些緊張，心知盧姓男子來意頗深。如今事情告一段落，松了一口氣，夏輕塵也需要調整調整狀態。

然而，走著走著，夏輕塵感覺到有點不對勁。

按理，中年男子只是今日的第一個訪客，后面一定還有好多人排隊。然而，自打此人離開房間，已經過了好一陣子，怎么下一個訪客還沒有推門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