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

她笑起來時嘴角會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眼睛彎彎，白皙的臉龐在這一刻像與陽光無異，我覺得她的笑容感染到我了。

“如果姐姐不嫌棄的話，我每個周末都來。”

她說。

我低頭一笑，心道怎么會嫌棄。

故事還在繼續，回憶順著村口那條潺潺流水的小溪流去，盡頭處是那座小山村一年四季的美好。

“我小時候很討厭春天，很喜歡冬天。”

當允晴說出這句話時，我不知為何剎那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春時冬雪消融萬物復蘇，褪去那些穿起來臃腫的大棉襖，可以重新穿上漂亮的花裙子，采一束花，聽一場雨。

按說應該無比憧憬才是。但允晴不認為，我也不認為。

“這個社會的人，疲于生計，卻無可奈何地需要與生活作斗爭。背井離鄉，撇下兒女與父母去做他處的異鄉人。”

她眼底有淚，但依舊笑如春花。

“姐姐，我并不是一個害怕離別的人，可能是因為經歷離別的次數多了。”

“我奶奶常常和我說，當年我父母要出去外地做工，每一次都是半夜三更趁我還在睡覺的時候偷偷離開的。”

“然后第二天我醒來以后，發現偌大個家里，又只剩下我與爺爺奶奶三個人，那時候心里的失落我到現在還記得。起初的幾年我還會嚎啕大哭，之后居然能夠心平氣和的等待那一天的到來，我想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成長吧。”

“他們應該也很舍不得，奶奶也很舍不得，她會在很晚的時候看著全家福發呆，嘴里念叨著，怎么人民有錢了，反倒湊不齊一家人團團圓圓地過日子了呢？”

“那時我就知道，每當我們得到一些東西，總該要失去另外一些東西。要想每天有肉，三冬有衣，就只能讓爸爸媽媽出去掙錢。”

這確實挺無奈的。

而這些可能也正是當時年幼的允晴討厭春天的原因吧！春天既可以生機盎然，也可以寓意著離別。

“正相反，冬天冰封了整個世界，卻也帶回了我的家人。”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上面有幾道紅色的筆痕，大概是做筆記寫字的時候不小心劃到了。

“所以我喜歡冬天，因為過年在冬天，團圓也在冬天，晶瑩潔白的雪也在那個時候。”

“一家人圍坐在灶膛旁邊烤著火，奶奶簡單的煮了一鍋糯包谷，骨頭湯底濃厚香甜，我覺得那就是最美味的食物。”

“大年三十和家人一起看春晚，從最初的懵懵懂懂，只曉得家人笑了我就也跟著笑，到后來能夠看懂春晚小品背后折射出的道理。”

“姐姐，我不知道你們家鄉的習俗，但我們老家那里有大年三十吃砧板肉的習俗，把一整只雞、臘肉、豬血丸子、豬蹄等，一起放在大鍋里煮，不加調料只放鹽，應該是這些食物最原始的味道了吧。”

“然后用手拿著吃，不能掉到地上，誰吃的越多，則來年收獲越多。”

“我曾經不止一次嫌棄過這個習俗，直到現在我再也吃不到奶奶做的砧板肉，嫌棄變作了懷念。”

我抿唇不語，面色卻漸漸沉重起來。

這丫頭很成功地勾起了我的愁絲。

當年我很愛吃雞爪子鴨爪子豬蹄子這類東西，不能不提的是我娘做的那一道麻辣雞爪，又麻又辣又刺激，每每想起就讓我懷念不已。

可遺憾的是我再也吃不到我娘親手做的麻辣雞爪了。

既已想到這里，我又忽然發覺自己還未吃午飯，且看允晴這模樣，學校的午飯怕是也沒來得及吃。

盡管說這個時候很不合時宜，但美食不允許我遲疑，我咬咬嘴巴，問了出口：“你肚子餓不餓？要不然我們去斜對面吃個小龍蝦？”

她聽到我的話后明顯愣了一愣，也難怪，她此刻正煽著情，確實有被身為吃貨的我打擾到。

“那要不然，我待會兒叫個外賣。你別誤會，并不是我不愛聽你的話，只是我覺得如果心情不好了，可能吃一頓會好一些。”

我抱歉地說。

允晴卻笑著搖了搖頭，“我并沒有誤會姐姐，現在也不早了，確實該餓了，民以食為天嘛。”

我很感謝她的體諒，但可能也是因為她自己也餓了的緣故。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這算是我外公外婆教會我的一句話。”我笑著說：“我和你說說他們吧，說完咱就去吃小龍蝦。”

“好。”她放佛渾身放松下來了。

夏天農活很多，要顧看水稻，要挖土豆、掰玉米，那時的他們看起來都很忙，每天都要去地里干活，頂著炎炎烈日，皮膚一天黑過一天。

我爸媽曾想把他們接來城市里生活，每天早晨隨著日出打打太極，下午就著夕陽散散步，其實可以過得很舒心。

但他們始終都不同意。

可能是因為他們舍不得老家的一切，也可能是覺得老祖宗留下來的木房子總得有人住，或者是別的。

夏天每天晌午他們回家來休息，常常因為太累而不想做飯，年幼的我同樣沒辦法做一頓熱飯給他們吃。

于是外婆教我，用早上剩下來的飯菜，拿涼白開泡著吃。

說來很奇怪，我其實不太能吃苦瓜，但我卻喜歡吃上一頓剩下來的苦瓜，再用涼白開泡米飯吃，簡直是孩時的美味。

哪怕是現在我依然喜歡這樣吃苦瓜，并覺得它是夏天最好吃的一種蔬菜。

我想并不是它的味道好吃與否，更多的是我吃泡飯配苦瓜時，腦海中會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一段擁有外婆外公的暑假生活。

而在我成為孤人一個以后，我猛的明白了越是樸實無華的人，他們所擁有的快樂也越簡單。

在我看來允晴也是樸實的，她的快樂僅僅只是這個陌生城市里，一個陌生人愿意給她溫暖。

“你家在哪里？”我最后問。

“隔壁街的盛世華庭小區三棟9……”

我笑著打斷了她，“具體就不用告訴我了，看樣子你們家離我這兒挺近的。”

“我其實也挺孤獨的，從今以后你和我就算是這個城市里彼此的小太陽，好不好？”

她望著我的眼睛，鄭重的點頭，“好！”

“那我請你吃小龍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