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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 駐村兄弟
  • 鞠利
  • 10611字
  • 2020-05-06 17:16:09

任樂水越來越喜歡回憶了,他開始想起一些早已忘記的事情,那種感覺有時候會讓他內心纏綿。每次他和老婆張雯講起一些過去的事情,張雯要么沉默,要么譏諷地說:

“你真的開始老了,老得活不出當下的滋味了。”

那時候,任樂水悵然若失,突然間會一陣陣骨骼疼痛,他能感到身體像枯枝一樣在縮水。

任樂水和張雯結婚以后的生活,沒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波瀾,他喜歡這種平淡而踏實的節奏。年輕的時候,他總是驚恐萬狀,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么,也不明白命運會是什么樣子。只有在他經歷了人生種種變故之后,才慢慢找到了一種淡然的生活方式,所有奢望如日落西沉,一切都褪盡了當初的浮華,他開始以謙卑的姿態看待這個世界,愛戀這個世界。

在所有人的眼里,任樂水是成功的。多年的修為,讓他不再隨性,一切都順其自然。他不再刻意地追逐些什么了,他的人生好得讓自己會在夢中一次次笑醒。他相信人生的轉折很多時候是安排好的,就像一種預謀,當你腳踏實地努力開始的時候,其實生活的光芒早已鋪滿了那扇門前的道路,等待遙遠的天際灑滿陽光。

任樂水和張雯的生活非常簡單。張雯已經退休了,他們散步時,張雯常常會挽著任樂水的胳膊說:“老任,別再干了,早點兒退休,開上車,走遍全中國,踏遍山山水水,也算沒白活一場。”自張雯退休以后,就常常這樣念叨。

而任樂水知道,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他總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他們只有任冰這個兒子。任樂水有自己的打算,在任冰沒有結婚生子之前,他是不愿退下來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任樂水要等著兒子走上他人生的正道,那時,他才愿意解甲歸田,現在他要在兒子面前做個榜樣,不能讓自己碌碌無為地生活,引著任冰渾渾噩噩荒廢人生。

張雯不覺得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看看周圍,人們要么打破頭為了位子苦心經營,要么為了錢財奔波忙碌,只有任樂水恍若閑人,沾沾自喜,陶醉在他不當飯吃的名譽里,守著理論大家的清靜,一天到晚樂此不疲去基層調研,發表幾篇文章,坐在研究院領導的位置上,獨守清貧不亦樂乎。張雯有時候非常欣賞任樂水超然物外的態度,有時候又反感他眼里只有工作,不顧家庭、不食人間煙火的呆萌。

今天,張雯突然對任樂水說:“兒子病了,我們春節一起去上海陪陪任冰吧。”任樂水似乎無動于衷,說:“春節,領導都要維穩值班,外出請假太麻煩。”張雯滿懷惱怒地再次問任樂水。任樂水明確而堅定地告訴她:“兒子大了,讓他自己照顧自己就得了。”

他們吵得不可開交,任樂水嘴笨,一急了說不清想法,伶牙俐齒的張雯吼完了,一摔門走了。任樂水對張雯的態度無可奈何。

剛剛到來的2016年,必將是不平凡的一年。任樂水的關注點一直是當前社會的變化,他內心已經躍躍欲試要報名去南疆駐村了。這些想法他還沒有給張雯說。

兩年前的2014年,春寒料峭,當大地復蘇的時候,轟轟烈烈的“訪民情、惠民生、聚民心”駐村工作開始了。

任樂水的心思從來都在敏感的社會形勢上,他知道一場必將載入新疆歷史的重大社會實踐,即將拉開大幕。日月經天,江河行地,新疆即將書寫一幅壯麗的歷史新篇章。任樂水有一種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亢奮,他渴望著踩著時代的樂符,踏響在歷史的足音里。

之前,烏云突然籠罩,陰風四起,新疆南疆鄉村社會像患了重病,黑色的面紗蒙住女人的臉,黑色的罩袍裹住女人的身體,年紀輕輕的男人們留著連腮的大胡須,大街小巷田間地頭,透著一股異樣的味道,服飾怪異、思想極端、行為詭異變為時尚。以分裂祖國破壞民族團結為目的的暴力恐怖事件此起彼伏,天空在燃燒,大地在顫抖。

新疆的問題不是空穴來風。國際社會正處在宗教極端勢力、民族分裂勢力和國際恐怖勢力的淫威之中。以宗教極端面目出現,以“民族獨立”為幌子,以暴力恐怖活動為手段的恐怖主義案件層出不窮,企圖按照“純粹教義”建立“純粹伊斯蘭政權”的宗教極端勢力,掀起了一個恐怖主義高潮。

作為理論學者的任樂水時刻關心著國際國內局勢,思索和探究著里面的緣由。20世紀90年代初,蘇聯解體,各加盟共和國紛紛獨立,原有的主導思想體系迅即瓦解。一時間,周邊國家出現了巨大的“思想文化真空”。而國際上民族分裂勢力掀起了民族主義浪潮,聚集起一小撮反社會發展和人類進步的陰暗力量,從事對主權國家的分裂、分離活動,宗教極端勢力在宗教名義掩蓋下,傳播宗教極端主義主張,煽動宗教狂熱,散布異端邪說,介入國家政治事務。

世界面臨著嚴峻的社會政治問題。

那些逆流終于漂到了天山腳下。

在新疆,一場社會穩定的戰斗打響了。為應對“三股勢力”的猖狂挑戰,新疆社會開始開展“訪惠聚”駐村工作,全疆機關的干部下鄉,一茬接著一茬連續多年駐村入戶,圍繞社會穩定和長治久安總目標的任務奔赴基層,進行一場維護祖國統一、維護民族團結、維護社會穩定的堅決斗爭。

這些日子,任樂水不再像一個學者,卻覺得自己是一個戰士,他在時刻準備著投入這場嚴峻的反分裂斗爭中。他表現得驚人的冷靜。他對眼前出現的社會變化表現出異常的敏感,一下子想到了自己活著的意義,他有一種崇高的感覺,有一種沖鋒陷陣的大無畏勇氣。他預感到,這場駐村工作必將改變許多人的人生軌跡,每個人必將融入歷史的洪流中。

所以,當張雯說到兒子任冰病了時,任樂水并沒有憂心忡忡,這讓張雯很不滿。

“你怎么對兒子這么冷酷無情?”張雯說。

任樂水微笑著,張雯懷疑他老年癡呆了。張雯想起一直以來,任樂水對兒子幾乎什么都不操心,對兒子的前途更是不管不問,她心里充滿了憤怒。而任樂水總是說,要看清兒子的特質,接受他的不完美,悅納他的未來,悅納孩子自在的成長,不要把大人不切實際的未竟理想加在他的身上,讓下一代背起上一代的殘夢。張雯的心冷到冰點。

張雯出了門,一邊哭,一邊說:

“你真讓我心寒,我得走了,我去陪兒子。國家離開你任樂水一樣發展,我們離開兒子就家破人亡,連愛家人都做不好,還談什么愛國?我沒辦法和你同在一個屋檐下。”

任樂水被張雯的歇斯底里搞得有點兒暈頭轉向,內心茫然。

任樂水知道張雯只是說的氣話,他在家做了飯菜等她。眼看太陽落山了,沒有張雯的影子,任樂水情緒低落,像往常一樣去爬紅山。

任樂水喜歡這個像火炬一樣的山峰。當年第一次和張雯的約會就在這里。

沙礫巖的赭紅色山體覆蓋著堅硬雪白的積雪,從博格達山峰蜿蜒西下,山脈突斷,山頭矗起,猶如一條披著銀鱗的赤色巨龍,昂首仰望著遠處天山的雪峰,烏魯木齊河已經改道,原來的河谷上修建了高速公路,路的兩邊鋪滿冰雪,似一條巨龍揮舞的銀鏈。赤色的紅山塔巍然屹立,利劍一樣刺向天空,霞光映壁,山紅雪白,一片蒼茫。

任樂水呆望著塔頂,心里涌出一股親切的感情,他駐足在林則徐雕像前,無限敬仰。這位民族英雄因虎門銷煙,被革職貶官,充軍伊犁,遍行西域三萬里,以全新的態度審視世界,提出了近代先進的“塞防論”國防思想,那些閃光的思想一直鼓舞著為維護祖國統一而奮斗的后人。后人在紅山塔側塑雕像置銅鼎,紀念他。

任樂水耳邊響起了這位民族英雄的呼喚:

茍利國家生死以,

豈因禍福避趨之。

寒冷的暮色里,任樂水熱血沸騰,內心似火在熊熊燃燒。

任樂水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張雯一直靜靜地坐在一邊的凳子上。任樂水笑了笑,張雯走過來挽住了任樂水。

“我從來都無法離開你。”張雯溫柔地說。

任樂水眼里一熱,摟著張雯下了山。

寒風呼嘯,天空悲鳴著。

任樂水絕望地望著那張損毀的面孔,心在抽搐。他無比虛弱,悲憤的感覺像失去壓力的噴射的水,在心底緩緩散開,散成冰粒,悲傷變得刺痛而寒冷。他望著水晶棺里的老同學,紅燦燦的黨旗覆蓋著他冰冷的身體,扭曲的遺容僵冷而苦痛。

他們隔著一米的距離,而這卻是黑暗的生與死的距離。

悲慟洶涌著從胸口躥起,任樂水的淚水決堤而出。

風聲哭聲哀樂聲凄厲交雜,一片悲愴。

三天前,任樂水打開電視,收看自治區開展“訪惠聚”駐村工作的新聞。

任樂水的老同學作為第二批駐村干部下鄉已經快一年了,七萬名駐村工作隊的同志按照計劃就要回到各自原來的工作崗位,第三批駐村工作隊已經開始報名了。

任樂水想起好久沒和老同學聯系了。

老同學一向較真耿直,憤世嫉俗。經過一年的“訪惠聚”駐村工作,他把一個小鄉村的工作做得風生水起,在自治區“訪惠聚”視頻會議上做了典型發言,被綠洲市納入了干部提拔的后備人選。

電話里老同學熱情高漲:“老任,下來干一場,農村大有作為!”情感熱辣意氣風發。

老同學喚起了任樂水的激情。他所在的西域絲路研究院可謂人才濟濟,大家談起世界局勢國家大事,縱橫天下經天緯地。而真要動了真格去南疆農村,一時間大家又都有點兒猶猶豫豫。黨組書記任樂水為挑選第三批駐村工作隊員犯了難。一琢磨,這么大的事情派別人帶隊還真不放心,不如自己下去。按規定一把手一般在家里坐鎮,但任樂水寫了申請,去做上級領導的工作,他的真誠打動人,組織破例同意了他的請求。那一刻,任樂水百感交集:幾十年以后,又能回自己家鄉南疆白水市生活一段時間了,而且帶動了大家積極報名。

聽說任樂水要駐村,老婆張雯心里五味雜陳,在一起時天天嚷著讓任樂水滾蛋,真的要分開又戀戀不舍。張雯心里似乎只掛記著兒子,沒事就嚷著要去上海陪讀,那是故意鬧騰任樂水。兒子任冰在上海讀研究生,活蹦亂跳的,哪要老媽天天陪?其實,張雯根本就離不開任樂水,但嘴硬得像巖石。“那我就去上海陪兒子了,咱不拖累你。”任樂水看到張雯那種彪悍的神情,恨不得第二天就走。

任樂水萬萬沒料到,那個電話居然是和老同學的訣別。

三天以后,那個鮮活的生命碎裂了。

那天,老同學在做著撤離回家的準備,整理著一年以來的駐村日記。這一年,他沒有辜負對他無比信任的組織,沒有辜負對駐村工作隊充滿期待的村民,沒有辜負渴望著他平平安安歸來的家人。從鏡子里老同學望著又新增的白發,眼睛迷離著笑起來,他拉開門,仰望著燦爛的陽光。一瞬間,一個火球從院外飛進,他一定以為那是一道焰火,他沒有躲避,在他愣神的一剎那,火焰變成了火光,然后是一聲炸響。

暴徒襲擊了駐村工作隊的駐地!

老同學的生命定格在那一刻。他曾經是那么熱愛這塊土地。

風呼呼吹起沙粒,打在任樂水的臉上,冰冷而生疼。文泰扶著腳步踉蹌的任樂水,坐進轎車。任樂水的眼淚盡情地流,悲傷刻骨銘心。

文泰建議任樂水留下,老同學的家屬擺了午宴。

“這種飯能吃得下去嗎?”

按照習俗,家屬擺宴,算是一種答謝禮儀。可是今天,到底該誰答謝誰?!老同學為新疆社會穩定和長治久安犧牲在第一線!

“他是為國盡忠的英雄,我們該答謝他的家人!”

一向和風細雨的任樂水有點兒激動。司機哈薩克族小伙海拉提一時搞不清是留是回。

任樂水心中充滿怨憤。情同手足的兄弟慘死在這里,截斷了他們32年細心呵護的友誼。任樂水想在第一時間離開這里,他不愿見到這里的一切,這里的一草一木都讓他厭惡。他感到一種邪惡的氛圍包圍著四周。

文泰想起綠洲市的領導還要和今天來的廳局級領導開個見面會。

“下午,還要開會介紹案情。”文泰說。

任樂水陰沉著臉一言不發,毫無反應。

汽車駛向城外。

寒風揚起戈壁上的沙粒和雪粒,打在車上,嚓嚓地響。路邊的防風林,齊刷刷地向一邊歪斜著,干枯的樹的枝椏伸向天空,狂亂搖動。這些奇丑無比的樹木,常年裸露在風口,被巨風摧殘著,從戈壁褐色的土壤里探出根芽,倔強地生長,艱難地長成苗,長成樹,長成綿長的防風林。每一株樹都向著風向歪斜,早已失去了對筆直的念想,但它們依然站立在厚厚的積雪中,根連著根,枝搭著枝,一副飽經風霜的樣子,一副無所畏懼的架勢。

任樂水看著眼前的樹,突然有一種特別震撼的感覺。

任樂水無數次看到過這些歪歪扭扭的樹,他一向鄙視這些樹。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怎么這樣一片窮山惡水的地方,甚至連一棵普通的樹都長得齜牙咧嘴,自卑得一覽無余,讓人心生厭棄。樹的丑陋帶來巨大的視覺沖擊,讓任樂水時時懷有一種輕蔑的感覺。

而此刻,任樂水卻突然被那些丑陋的植物所打動。

在冰雪之中,在戈壁之間,在狂風之下,它們低頭彎腰,任憑雪打風吹,當冰雪消融,當狂風停息,它們還會在春天發芽,還會在陽光下搖曳,還會煥發出無限的生機。

任樂水的淚水又一次模糊了雙眼。

空曠的原野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著,白茫茫一片。

“文泰,你的博士生錄取通知書到了沒有?”任樂水突然問道。

文泰的心里一揪,知道不是什么好兆頭。

當初,作為交換條件,文泰不得不答應做完和書記合作的一個自治區級研究課題,待課題驗收后再考博。任樂水愛才,文泰對他的研究思路心領神會。隨著研究的深入,文泰有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他感覺自己走在了一個高臺之上,他需要充電需要深造。而任樂水要完成一個里程碑式的重大課題,要在新疆社會穩定和長治久安、在“一帶一路”的理論研究上取得重大的突破。

所以,當中國社科院開始招博士生通知下來以后,文泰一次次向書記申請。任樂水陷入一種矛盾的境地:研究院的未來一定要靠一批熱愛新疆的年輕的高級知識分子來支撐,面對當前的新疆困境,在社會問題,在絲綢之路經濟帶的發展問題上,需要有一撥具有國際視野、知識能力更強的年輕人來鞏固研究院的理論陣地。

最后,任樂水說服了自己,勉強同意了文泰的申請。文泰順利通過了筆試、面試,只等最后的通知了。

“錄取通知很快就到了。”文泰說。

“不去了,今年和我下南疆。”任樂水冷冰冰地說。

文泰心中升起一種憤怒和絕望。

“書記,這事關我個人的命運,怎么這樣輕易說變就變?”文泰說。

任樂水沒有說話,他知道做出這樣的決定對文泰是不公的,可是有一種理智告訴他,我們的理論研究已經與復雜的現實有脫節了。新疆到底怎么了?我們的思想、我們的理論如何成為一種人人認同的共識?而我們這些研究理論的同志對基層的情況了解并不深入。他想,基層政權的軟弱渙散不只是管理不到位那么簡單,也有理論滯后跟不上實踐,造成了誤判形勢的原因。

文泰難以遏制地傷心。

“看你那幾分出息!”

任樂水強烈地意識到,新疆面對的問題是一場關乎祖國統一、民族興亡的大事,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反分裂斗爭。理論研究者必須去一線,掌握第一手資料,認真總結好堅持依法治疆、團結穩疆、長期建疆的實踐理論。“訪惠聚”駐村工作不但是治國安邦的戰略舉措,也是一個治國理政的重大理論課題。

“新疆反分裂斗爭的形勢如此嚴峻,我們只有走進一線,收入實踐,才能解決好重大理論課題。”

“可是書記,我一個理論研究者去村里能有什么作用?”

“幼稚!我們的理論要用來指導實踐,而我們理論工作者連南疆的現狀都不了解,出來的理論就是沒有根的浮萍。科學的理論必須是大眾的理論,必須是來自實踐的理論,必須是可以指導實踐的理論。民族的安危都受到了挑戰,國家的統一都受到了威脅,我們還有什么理由不和共和國一道同患難共生死?”任樂水擲地有聲地說。

“那我辭職!”

任樂水猛一下坐直了身體,斜著臉望一眼,文泰滿臉委屈。

任樂水讓司機海拉提將車停下來。

“你下車。”

文泰跳下車。

任樂水把自己的羽絨服扔出車外。

文泰痛苦地蹲在地上,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他打了個寒戰,慌忙把羽絨服抓住套在身上。

“任樂水,我——恨——你!我——恨——你!”文泰狂吼著。

十分鐘以后,任樂水的汽車來到了一個休息點。

任樂水故意下車,上個廁所。

機敏的司機海拉提掉頭去接文泰。

海拉提說:“用辭職嚇不住任樂水,他從來是吃軟不吃硬。”

這一天,有太多的情緒讓任樂水應接不暇。一向內心淡定的他,被一樁樁突如其來的變故折磨得心神不寧。

那夜,他為自己的同學寫下了一篇祭文:

新疆,我們不哭泣——祭英靈

那些黑暗的影子

以惡魔的名義

讓尖刀如雨

讓惡之花爆裂

那片土地

時光如冰凝滯

無辜的人啊,再不能言語

不瞑目的雙眼寫滿愛意

怎能舍棄啊,永遠的親人

沒有說出啊,愛你的昵語

而肉體已被一刀刀撕裂

而頭顱已被一片片炸碎

來不及道別

來不及哭泣

如花如云凋落消逝

無數家庭在悲憤中戰栗

無數親人在悲憤中痛泣

浩瀚的大地

充滿悲傷的記憶

新疆,我為你悲泣

我們是同根的種子

長出的綠地

我們是同一條河流

流淌的水滴

我們是同一支血脈

養育的生命

我們是五十六朵花蕾

不同色彩的美麗

而你們

那些惡魔的影子

企圖以爆炸發出夢囈

企圖以刀光改變歷史

企圖以毒瘤遮蔽大地

企圖以死亡威脅正義

看到了嗎

十三億人民的銅墻鐵壁

五十六個民族同仇敵愾

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反恐陣地

太陽的光芒

必將掃盡陰風戚戚

太陽的光芒

必將讓黑暗滅跡

無辜的人啊

我們為你哭泣

什么時候能再看一眼親人的笑意

什么時候能再叫一聲親人的名字

什么時候讓人類的良知喚醒記憶

什么時候用魔鬼的血液在墳頭奠祭

五十六個民族啊

讓我們挺起

以中華的名義

向宇宙宣誓

毀滅的是一具具軀體

不死的是永生的靈魂

撕碎的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

不死的是民族的意志

那些惡魔的影子

還能猖狂多少時日

那些恐怖的幽靈

還能叫囂到幾時

我們以英雄的名義宣誓

消滅你們

我們將前仆后繼

新疆,我們不哭泣

西域絲路研究院的送行座談會開得有點兒悲壯。

任樂水請來了所有要去南疆駐村的干部的家屬。大家一個個表態。

任樂水老婆張雯的發言干凈利索,一點兒不含糊。昨天晚上,任樂水給她上了一晚上的課,他想把在培訓班上學來的知識,一股腦地灌到老婆的腦袋里。

任樂水躺在張雯的身邊,仿佛在說教,又好像在復習培訓班的講課內容:

“幾年來,下鄉干部以高度的政治責任感和歷史使命感,勇于負責、敢于擔當,夜以繼日、舍身忘我地工作,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心血、智慧和汗水,有的甚至獻出了生命。現在新疆社會穩定形勢依然極其嚴峻極其復雜,新疆反分裂反恐怖斗爭已進入比以往更加復雜更加尖銳激烈的新階段。我們就要圍繞總目標,進行一場歷史的較量,任重而道遠呀,這是一場生與死的考驗!”

任樂水說著說著激動起來,升起一種生死離別的悲壯感。張雯早已輕輕地打起了呼嚕。任樂水內心失落,明天就要去南疆了,雖然已經老夫老妻了不再卿卿我我,但老婆好像一點兒留戀的意思都沒有,而且明天她要代表家屬率先表態,說錯話了老臉擱不住。

任樂水惱怒地推了推老婆:“哎、哎,我明天要離開家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怎么一點兒關心的意思都沒有?你明天還要發言,我給你講講政策,你怎么聽都不聽?”

“講那么多都是廢話,對你,不死就行了,你也死不了。對國家,你們這些當官的就是要學好政策,好好為國家分憂。國家養你們一大批官員,關鍵時候就頂上去唄。國家有難匹夫有責,先有責的應該是你們這些當官的,否則,國家的好處全讓你們得了,榮譽拿了,好吃好喝的弄完了,該出力了,下個南疆好像要死要活的。南疆的干部群眾不都在那兒任勞任怨地工作嗎?下去就是換個環境,做一年的南疆干部,挺好的,給老百姓干點兒實事,帶著老百姓跟黨走,別把自己搞得轟轟烈烈悲悲切切的,應該的!我睡了,明天早晨還要起來給兒子打電話,我讓你們父子倆搞得都神經衰弱了。”

張雯翻過身,一個肉乎乎的屁股對著任樂水。

任樂水無可奈何輾轉反側,他起來,呆呆站在窗前。

光明路的大街上,稀稀落落的汽車飛馳著,萬家燈火,一派安詳寧靜。

任樂水想起了文泰。

文泰回來以后打了辭職報告。那天,門被敲得咚咚響。任樂水批完文件抬起頭,文泰靜靜地站在辦公桌前。以前他進來總是叫一聲“書記”,直接打斷任樂水正在進行的工作,匯報自己的事情。任樂水特別喜歡這個長著微卷頭發的瘦高的新疆小伙子,白里透紅的臉上,鼻子是鼻子眉毛是眉毛,五官端正,對人彬彬有禮,干事利利索索,讓人一見就心生好感。很多女孩子似乎都暗暗把他當作自己的香菜,可是他對女孩子不遠不近的態度,總是讓聯想頗多的女孩子多了一些困惑。任樂水喜歡他,不僅因為他模樣里干凈的氣質,更多的是因為他做課題時的那份靈氣,有時讓他這個資深的理論家有一種后生可畏的感嘆。可是僅僅因為任樂水不讓他讀博的決定就徹底改變了文泰的脾性,他硬碰硬地寫了辭職報告遞上來,不免讓任樂水懷疑起自己識人的眼力。

任樂水看到“辭職報告”四個字,火氣直躥腦門,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手微微顫抖。文泰看到了書記情緒上的細微改變,內心發虛。任樂水深深地吸了口氣,老練地平復一下情緒,用不容置疑的目光看著文泰,一下一下撕碎了文泰的申請報告。

“明天就要出發了,不再開黨組會議。”

文泰知道會有這種結果,他等著任樂水劈頭蓋臉的訓斥,或者是長篇大論的教育,然后自己會激昂慷慨地陳述辭職的理由。而這些在想象里一次次發生的場面一個也沒有發生,老成持重的書記只用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粉碎了文泰長久的預謀。文泰知道和書記頂牛鬧別扭,幾乎是雞蛋碰石頭,他只是想以這種激烈的行為提醒口口聲聲愛護人才的書記,當真正需要組織給年輕人培養機會的時候,不要總是一副葉公好龍的樣子,他在無聲吶喊。撕裂聲是那么刺耳,告訴了文泰一種現實:任樂水就是不可動搖的高山,要想越過去,猶如登天。文泰低著頭走出了任樂水的辦公室,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腳下一陣虛軟,幾乎跪倒在辦公室的門檻上。

任樂水的眼前一遍遍浮出文泰的影子,百感交集,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第二天,座談會開始了。任樂水掃了全場一眼,特意看看英俊的文泰,嘴角露出不經意的微笑,開始做動員。

“同志們,今天我們‘訪惠聚’駐村工作隊就要奔赴南疆一線。‘訪惠聚’駐村工作,是落實新疆社會穩定和長治久安的總目標的重大舉措,主要有六項任務:踐行群眾路線,轉變工作作風;加強民族團結,增進民族互信;突出文化引領,促進宗教和諧;落實民生建設任務,增加農民收入;強化群防群治群控,維護社會穩定;加強基層組織建設,夯實長治久安基礎。落腳點就是長治久安和社會穩定。大家在學習班里都已經明確了工作任務,因為有家屬在,我就不多說了,下面每個家屬都表個態。表完態以后,駐村隊員簽一個‘訪惠聚’駐村工作責任書。”

張雯咧了咧嘴,輕松地說:

“今天你們幾位在老任的帶領下去南疆工作一年,我雙手贊同,我說說我的想法。現在社會上說,這幾年民族之間有隔閡,有嗎?有點兒。我們家老任小時候出生在南疆,還是在縣上的一個維吾爾族人家長大的,后來上的大學。那時候民漢一家,生活在一起,工作在一起,誰和誰都不分彼此,哪有什么民族之分,而現在,好像不太對了。我有時候去買個馕,還有不懷好意的家伙問我不吃馕會不會死?現在搞得穿衣服也要清真,那個黑乎乎的吉里巴甫服滿大街跑,魔鬼一樣的。我看這就是不正常。我也有看法,怎么辦?那就要靠你們駐村工作隊的人把黨的聲音帶下去,把好的作風傳下去,把老百姓的心緊緊擰在一起,凝聚在黨的周圍。所以我堅決支持你們去南疆。”

會議室噼里啪啦響起一片掌聲。任樂水裝著沒有反應,其實,內心還挺佩服這個退休的中學物理老師。

“還有兩層意思要說。”張雯看了看任樂水。平時張雯一說話,任樂水就皺眉頭嫌她啰唆。現在張雯看出了任樂水的鼓勵。

“‘三股勢力’搞分裂?癡心妄想。你們都是搞理論的,理論我不懂,數字我懂。上下五千年,新疆自公元前60年成為祖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穩當當地到現在,世界四大文明里唯有中華文明維系了五千年的大一統國家,還有哪些文明能辦得到?清王朝那么腐敗,左宗棠一樣帶領六萬大軍收復邊關。國民黨那么無能,分裂分子在新疆搞獨立,也未能得逞。現在,中國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外匯儲備世界第一,工業品出口第一,有強大的人民軍隊,有八千八百萬黨員,基層政權設在每個村莊和社區。那些鬧分裂的家伙,是蚍蜉撼樹白日做夢。多元一體的中華民族會永遠屹立在世界的東方!”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任樂水沒有想到平時精于理科知識,對國家大事不聞不問的老婆還有這一手,他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呵呵,我們家老任,你們的任書記回去又會說我婆婆媽媽了,沒辦法,大家就要分別了,平時也沒有機會談政治,那么離別前說些心里話。最后,我想說的一點就是,‘訪惠聚’駐村工作隊是一個團隊,是一個多民族的大家庭,你們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理解,互相支持,要特別特別注意安全,兢兢業業工作,平平安安回家,一個不能少,也一個不能多。”

大家哄笑起來。任樂水知道老婆藏著的女人心思。

“怎么胡說開了?”任樂水樂呵呵地說。

“我哪里胡說,你們副隊長謝浩杰三十多了還單著,文泰也是生龍活虎的小伙子,海拉提老實人一個,怕老婆,不用擔心,阿爾法剛結婚,老婆的一大堆姐妹在白水市,是不是阿米娜?”

“我們單身漢應該可以談戀愛吧?”謝浩杰說。

“談不談是你的事情,但不可以自由主義,不可以做違背社會主義道德的事情。”張雯說。

“好了,張雯同志就說到這里吧。”任樂水樂呵呵地打斷她。

“沒說完,最后一句,我們都是一個家庭的駐村兄弟。”

任樂水皺了皺眉頭。

“不能這樣說吧?我們黨內是不稱兄道弟的。”

“工作隨你,我管不了,可是家屬后援團,我來管,今后在烏魯木齊的家屬,我就是你們的大嫂,有事我會隨時出面照顧你們,別像以前老把我當書記老婆。”

任樂水大大方方地轉過臉望了一眼老婆。在任樂水的眼里,老婆平時在家里婆婆媽媽的,但有一種不問政治的超脫,在人群里總有一種冷眼旁觀看世界的清高。而今天,張雯的話卻那么能打動自己。任樂水覺得張雯做思想工作的水平要比自己高出許多,每說一層意思都能抓住要害,都能深深地打動人心。

“張雯同志說的有道理,以后在單位我是你們的領導,到了南疆,到了村里,工作之余我們就是駐村兄弟。”任樂水飽含深情地說。

會議即將結束,駐村工作隊的隊員要簽訂駐村工作責任書。責任書有十條,謝浩杰一條條地念。

“第十條,嚴格按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對黨忠誠,積極開展‘訪惠聚’駐村工作,與‘三股勢力’作堅決斗爭,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

謝浩杰念完了。會場氣氛凝重,大家都有一種悲壯的情緒。是啊,“訪惠聚”的前線并不是安寧的,時有駐村工作隊隊員犧牲的消息,而要去的白水市也不太平。

阿爾法的妻子忍不住嚶嚶抽泣起來。張雯走上前去,摟著阿米娜。

“孩子,不哭,有我們家老任在,大家都會平平安安的。”

“嫂子,你剛才還讓我們喊你嫂子,現在又叫阿米娜孩子?串輩兒了!”謝浩杰說。

“對對對,你看她一哭,我就蒙了,阿米娜妹妹,有你大哥任樂水在前面擔當著呢,別傷心。他們要功成名就地回家,要平平安安地回家,我們明年要迎接每一個活蹦亂跳的大英雄。”

張雯說完,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她在內心深處對任樂水的安全非常擔憂。任樂水的同學剛剛犧牲在一線,那個一天到晚嫂子長嫂子短的朋友仕途上郁郁不得志,當他向任樂水夫婦報告他即將被提拔的消息時,任樂水兩口子是那么替他開心。而就在幾天以后,任樂水卻參加了他的追悼會。這樣的變故,讓人有一種晴天霹靂的痛苦,也有一種人生無常的惶恐,更有一種對家鄉惡化的穩定形勢的擔憂。

一瞬間,任樂水有些傷感,眼睛潮濕。

文泰經過和任樂水的一番交手,骨子里更加佩服任樂水鋼鐵一般的意志,內心多了許多對書記的敬畏。看到任樂水發潮的目光,他能感覺出書記還沒有從失去好友的悲痛中走出來。

“書記,一點半的飛機,我們該去機場了。”文泰說。

“走!去機場,去反分裂斗爭的第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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