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再次醒來，已經被困在了一個單人病房里。之所以說是“被困”，是因為門從外面被反鎖著，窗戶，也是防盜窗。整個病房里只有一張床和一個床頭柜。沈楓正坐在床尾的一把椅子上玩著手機。

“我怎么會在這？”我問，“之前你爸媽帶人去我們家那會兒你去哪兒了？”

沈楓起身，并不在意我像困獸一般的行為。任由我發泄，等著我冷靜。

“顧影，你病了，趙醫生說你病得不輕，得來醫院接受強制性治療。接下來的日子你得呆在這兒，等你病好了，我再接你出去。”沈楓說。

“強制性治療？”那之前強行把我帶來的，是誰？

沈楓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釋說：“是我把你送來的，醫護人員也是我叫去的。你很抗拒，一直把我當成我爸媽，還一直喊著要我救你。”話到一半，我看到沈楓竟紅了眼眶，哽咽著：“可那時，我明明就站在你面前。”

我安靜下來，內心世界轟然倒塌，沈楓徒手為我擦去了滑落的淚，繼而說道：“顧影，答應我，配合醫生的治療，我和糖糖，需要你，知道嗎？”

糖糖，我的軟肋！

“糖糖……”我呢喃著，沈楓抱住了我，我的心七上八下，并沒有因為這個擁抱而安穩半分。

這時，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模樣的男人開門進來了，事實證明他的確是這兒的醫生，姓陳。這個陳醫生或許是看多了我這樣的精神病患者，以致于情感上有些冷漠，沈楓出去時跟他打了聲招呼，他竟連眼皮都不抬一下，于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就很差。

沈楓到了門口，趙醫生也進來了，同樣也穿了一件白大褂。我從來不知道，他還在精神病康復醫院任職。剛想開口跟他說話，他卻示意我不要開口，還指了指陳醫生。看來，我的第一印象沒有錯，這個陳醫生，果然是個目中無人的東西。

陳醫生手里拿著記錄本，示意我坐到床上，自己則坐在了沈楓剛才坐過的椅子上，一時間，氣氛有些凝滯。

陳醫生率先打破了沉默：“顧影？”似在跟我確認身份，我點了點頭。

“你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嗎？”他問。

“我……我的精神出現了問題。”雖然不想承認，但是我知道，這是事實。

“哦？”對于我的回答，他顯然有些詫異，繼而問道：“那你自己知道，是怎么樣的問題嗎？”

“我總是會看到一些，不存在的人和事……”

“那你有沒有想過，要擺脫他們？”

“當然有！可是他們總是無緣無故就出現了，我不知道該怎么擺脫他們。”

“你跟我說說，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我，我看到了沈楓的父母！”一想到當時把沈楓當成了他父母，我就開始后怕。

陳醫生手中的筆一停，顯然這個回答不在他的預料之中，他問：“你覺得，沈楓的父母不是真實存在的？”

對于陳醫生這樣的提問，我覺得有些奇怪，難道，沈楓的父母，是真實存在的嗎？

“難道不是嗎？他的父母在一場車禍中去世了，為此沈楓還和我大吵了一架。”說到這里，我看了一眼陳醫生身后的趙醫生，他一直在那兒站著不說話，靜靜地聽著我和陳醫生的對話。

順著我的視線，陳醫生也看了一眼趙駿亦，問我：“你在看什么？”

我便如實告訴他，之前一直是趙醫生在給我做心理咨詢，“后來他說我的病情嚴重了，沈楓才把我送到了這里。”

“趙醫生？”陳醫生問，“我身后的這位？”

“是的。”

陳醫生沉默了一陣，問：“你還記得，沈楓父母出車禍時的具體情況嗎？什么時候、什么原因導致的車禍？沈楓為什么要跟你吵架？”

我想了想，答案竟是不知道！很多事，我都記不起來了，記憶，好像也出現了混亂。

隨后陳醫生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說：“沒事，放寬心，我們會幫你的，今天就先到這里吧，你好好休息。”

休息？可我剛醒啊！還要在這里呆多久呢？

陳醫生出去了，趙駿亦留了下來。

“別太在意，陳醫生他就那樣，習慣了就好。”趙醫生解釋道。

“你怎么在這兒？你不是有自己的咨詢室嗎？”我忍不住好奇問道。

他笑了笑說：“其實我一直是這里的掛名醫師，之前你的問題一直都是我在跟進，所以就被他們叫過來了。

“所以，我的問題很嚴重嗎？你都沒辦法了嗎？”恐懼開始在我內心作祟，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領，從來都無需彩排。一旦它掙脫了心中的牢籠，它就占據了整個身體，令整個人都變得戰戰兢兢，說什么、做什么，都是錯，活著是錯，死了，更是錯。有時候越想要去糾正這樣或是那樣的錯誤，結局總是適得其反，欲蓋彌彰；有時候又覺得人生就像是在迷霧之中行走，沒有方向，也沒有伴侶。迷霧！我突然想起小時候騎自行車去上學，有一次也是大霧天氣。

那天的霧，特別大。天只有蒙蒙亮，我騎著自行車，發現國道邊停著一輛大貨車打著雙跳，起初沒在意，而后撥開迷霧才看見地上趴著一個人，我騎著自行車，就從那個人的手邊經過。那時候，也是恐懼支配著我。我不知道那個人的死活，很怕他突然就伸手抓住了我的腳，雖然他沒有，但之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都沉浸在那樣的恐懼中無法自拔。

眼下，恐懼的濃霧再次縈繞上心頭，彌漫至整個病房，我甚至開始看不清趙醫生的臉。

“顧影……”趙醫生在叫我，可我看不見他，他在一座森林里，遠山、古寺，有鐘聲。遠遠地，遠遠地……

循著鐘聲，我一直往前走，拾級而上，終于找到了那座寺廟，卻看見趙醫生和陳醫生在爭吵，至于吵什么，我不清楚。沈楓和胡靜拉著趙醫生，沈楓的爸媽拉著陳醫生。

“你們在干嗎？”經我這么一問，他們都停下了爭吵，視線穿過他們，我看見廟中佛堂內的那座金佛正似笑非笑地俯視我們這里所發生的一切。

這時，陳醫生突然說：“顧影，快離開這兒，快逃吧！”

而后，“嘭”的一聲！好像什么東西重重壓下來的聲音，又像寺廟敲鐘的聲音，總之，這一聲巨響好像沖破了我腦海的那一圍高墻，我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