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洛見到郝長歌的時候,正直夕陽西下的黃昏,暖暖地陽光打在院子中被積雪壓彎的樹枝上,晶瑩透亮,蘇洛正腆著肚子喜滋滋地欣賞這難得一見的雪景,用手撫摸著枝椏上閃光的積雪,司馬城就走了進來。
可司馬城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后還跟著一個女子,那女子一身青煙紫繡游鱗拖地長裙,頭上攢一個時興的云髻,配以珍珠碧玉步搖,一張傾國傾城的面容似笑非笑,給本就驚艷的面容上添了幾分妖魅之氣。
蘇洛站直身子,看向來人,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憤怒,有悲哀,有了悟也有滄桑和無奈,更有些不甘。
她的表情確是很奇怪,任何一個人,看到自己的面容長在別人的身上也會露出她這種表情的。何況是這么傾國傾城的面容,更何況,擁有這個面容的人又是毀她面容的人。
司馬城走到她身邊,握住他冰冷地小手,寵溺地道:“這么冷的天,別凍著了。”
蘇洛看向司馬城,問:“她來了?”
司馬城點點頭,也不去看郝長歌,倒是郝長歌略微感慨地嘆了口氣:“岳王和岳王妃真是夫妻情深。”語氣中有著一股嘲諷地意味。
郝長歌一直認為,岳王向宣國開戰(zhàn),其中一個理由就是她這個假冒的蘇洛乃岳王之妻,可如今岳王已取了趙夙緹,且二人看起來夫妻情深,那么自己這個假冒的蘇洛真真是一個笑話了。
她冷冷地笑了起來:“岳王莫不是忘了,與蘇洛還有夫妻之盟?”那話的意思,竟是責怪司馬城始亂終棄了:“你可是答應過我父王的!”
蘇洛聽郝長歌說話,挑眉看向她:“看來郡主是要與本宮正這岳王妃之位了?”
“那倒未必。”郝長歌輕笑,看向司馬城,聲音里透著一股自信和沉穩(wěn):“岳王娶蘇洛不過是個借口,為的不過是個名正言順攻宣的理由,如今兩國戰(zhàn)士既已拉開,蘇洛與岳王的婚約已無關緊要,若是岳王肯應我蘇洛兩個條件,蘇洛可自提出退婚,若不然……”
郝長歌看向蘇洛,笑道:“我與岳王的婚約在先,王妃與岳王結婚在后,那可就得罪岳王妃做個側妃了……”
蘇洛看向郝長歌,一臉凝重:“看來,我還真得答應郡主的這兩個條件了,不知是何條件?”
郝長歌自信滿滿,看向司馬城,笑道:“這條件,對岳王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一是放了我,并送我回宣國,并許諾不會為我蘇洛而生事。”
“這并不難辦。”司馬城點點頭。
“二嘛,此前我曾將蘇家的部分商號給了岳王,不知岳王能否物歸原主呢?”郝長歌看著司馬城問。
司馬城并未回答天的話,而是看向蘇洛,問:“王妃意下如何?”
蘇洛跺出幾步,似在深思:“用蘇家的那些商號換一個正妃之位,也不知值是不值。”然后看向司馬城,似笑非笑地問:“司馬城,你的妻位竟值鄒國的蘇家商號啊,若單以價值論,比得過一個郡主了,不如,你就娶了郡主,將那些商號給我,我覺得這岳王妃并未值那么多錢。”
之后又轉頭看向郝長歌,笑道:“不如,正妃之位給你,你將那些商號給我如何?”
“……”郝長歌苦笑,她做夢也沒想到,岳王妃會是這樣的人,據(jù)她所知,岳王妃和岳王情深,一個女人若是用了情,無論什么事都做得出的,自己就是一個明晃晃地例子,看來,世人謠傳的岳王夫妻情深不過是岳王的一廂情愿罷了。今日自己當如何善后才好。
“怎么,郡主也覺得不值得?情愿要商號也不要岳王妃之位,唉,本宮與郡主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
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的司馬城說話了:“你啊!真是改不了耍潑的脾性……”司馬城說她耍潑,一點也沒冤枉了她,畢竟,無論郝長歌說什么,做什么,她都不會放過郝長歌的,可她還是要吊吊郝長歌的胃口。
郝長歌隨是語塞,可那也不過一會的功夫,她又想到話要說了:“這世間什么東西最貴重,無外乎情這個字,岳王妃之位對郝長歌而言一文不值,可對王妃而言卻是無價之寶,怎可同日而語,若我是岳王妃,定也豪不猶豫地應了,畢竟這世間最難得的便是真情,岳王與岳王妃的恩愛又怎能用金錢這等俗物衡量呢?”
蘇洛覺得她這番演說很是精彩,差點就要鼓掌叫好了,轉念一想又不對,冷聲道:“郡主的意思是,郡主覺得一文不值棄之如敝履的物件我卻似若珍寶了?再則,郡主方才也說了,感情不能用金錢這等俗物衡量,卻為何偏偏拿蘇家的商號與本宮交換,看來啊!郡主還真沒把本宮放在眼里。”
“……”郝長歌再一次語塞。
第二日,郝長歌便來了,他被越顯直接帶到司馬城的書房。
司馬城又恢復了平日里的冷漠,前幾日的玩世不恭一掃而空,他看著郝長歌那張驚世駭俗傾國傾城的臉,有一陣的恍惚,這是蘇洛的摸樣!
他愣愣地走近郝長歌,不自覺地用手撫摸起那張嫩白的臉,喃喃道:“洛兒,洛兒……”
司馬城曾以奪妻之恨挑起鄒、宣兩國的戰(zhàn)火,名義上是為了奪回他這個實際上已由郝長歌取而代之的蘇洛。雖然劉郢知道這蘇洛是假貨,兆慶帝也知道這個蘇洛是假貨,司馬城更知道,可在面子上,他們還是會將郝長歌送來求和,即便不求和,他們也想通過送來蘇洛,來堵住司馬城東進野心的借口,讓鄒國的大軍犯境不再是義正言辭,激起宣國境內(nèi)日軍士民眾益渙散的斗志。可郝長歌并不知道司馬城已得知真相,她還以為是司馬城對自己這張臉動了情。
蘇洛站在門口,看著司馬城撫摸郝長歌的臉,呆若木雞:司馬城明明知道那是郝長歌不是他蘇洛,可他依舊對她癡迷,溫柔,看來他司馬城喜歡的也只是那張面皮子。如今的蘇洛何德何能啊!
子夜看情況不妙,急叫道:“王爺!”
岳王朝門口望去,看到蘇洛用一種奇怪地眼神看著他,他的手僵在郝長歌臉上。
“王爺!”郝長歌柔弱地叫道,那音色與蘇洛的一模一樣。
蘇洛看著郝長歌的臉,有一種恍若隔世的奇怪感覺,她看看司馬城,司馬的臉上也顯露出奇怪之色。
郝長歌看蘇洛,甜甜地笑道:“這就是岳王妃?”
那笑,傾國傾城。
蘇洛有種暈眩之感,她終于明白從前別人看自己的感覺,竟是那般驚艷絕倫。
司馬城聲音僵硬:“你來了?”他是對蘇洛說的。
蘇洛點點頭,走進去,司馬城給她移了張凳子坐下。
蘇洛看著郝長歌,淡淡地對司馬城道:“你……要如何對她?”
司馬城反問蘇洛:“你要如何對她?”
郝長歌不明白二人的話,眼神在二人之間來回游蕩。
最后,蘇洛淡淡地問:“郝長歌,我該拿你如何是好?”
郝長歌震驚地睜大眼睛,看著蘇洛,道:“你……你是……?”方才蘇洛說話,她就感覺不對了,因為蘇洛說話的音色和她的一模一樣,蘇洛說話音色是天生的,而郝長歌則是破了音帶,做成這般的。
蘇洛嘆氣:“我是岳王之妃,趙夙緹,也是蘇洛!”
郝長歌驚訝,顫聲道:“你沒死?你不是死了嗎?你這張臉如何來的?”
提起這張臉,一種錐心的痛在蘇洛心底劃過,蘇洛哈哈苦笑:“這張臉,我這張臉,呵呵,郝長歌,你恨我,你卻日日用我的臉,裝成我的聲音混淆世人,你可好過?”
郝長歌的臉開始扭曲,因為恐懼而扭曲:“你沒死?你是人是鬼,你索命來的?”
蘇洛笑道:“沒錯,我死過了,閻王說我大仇未報又讓我活了過來,他讓我奪回這張面皮子。”
郝長歌顫抖著聲音叫道:“如何奪回,這臉長在我身上了。”她恐懼,因為她明明看到蘇洛死了,而且還殘忍地割破她的臉,讓她血肉模糊,這幾年來,她恨蘇洛,恨得竭斯底里,她恨她卻要裝作她的樣子,學著她的一笑一顰擔驚受怕地過,她日日做噩夢,夢到蘇洛血肉模糊死而復生向她索命。
蘇洛冷笑:“自然是割開,一塊一塊地割!”
郝長歌尖叫道:“蘇洛,我將這面皮子還給你,你不要來糾纏我了,你日日入我夢中,讓我不得安寧,我恨你,我恨不得將你挫骨揚灰。”
蘇洛看她近乎瘋狂的神色,知她受了刺激,淡淡地道:“我知道你恨我,我同樣也恨你!”
郝長歌突然笑了,笑得很凄涼,有的人一旦恐懼到極點便會變得異常冷靜:“你來殺我了是不是?我早就該死了,我本就是個失敗者,我以為只要你死了,扮作你的樣子你的音色,他便會多看我一眼,原來他在乎的一直是你,他看我的第一眼便知道那不是你,哪怕他知道你死了,也不會多看我一眼,給我一個笑。我恨你,蘇洛,你不管是活著還是死了,他都癡迷于你,有增無減。”
蘇洛聽了她的話,內(nèi)心一片悲涼,她又如何得知劉郢在鄒國所做的一切,真心與假意,她這個局外人又如何看得透,幽幽地道:“有些東西,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也強求不來。”這話好似對郝長歌說,又好似在自言自語。
郝長歌也不理她,繼續(xù)哭笑:“爹曾說,男人都是愛美的,劉郢喜你蘇洛,不過是喜歡你這張可人的面皮子,可爹錯了。劉郢他總是不同的。”
蘇洛冷笑:“劉郢有何不同?不同的不過是他更懂得隱藏自己,更懂得審時度勢,天下烏鴉一般黑,這天下的男子也一般冷酷無情,工于心計。”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司馬城。
司馬城皺眉:敢情她是在罵自己了?突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一雙幽深的眸子逐漸染上些欣喜顏色。
郝長歌目光呆滯,神情恍惚。
蘇洛嘆氣道:“聽聞郝嚴英雄蓋世,縱橫一生,家中卻人丁單薄,膝下只這一女,因此寵溺無邊,不知郝將軍知道自己的女兒被兆慶帝送入鄒國大營會作何感想?”
聽這話,郝長歌的身形明顯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