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韓云謙暫時在這龍陽的山中驛站攜女安頓下來。龍陽驛站,邊陲之地,遠山相連,交通甚不方便,附近只有些零星山民居住。
此時邊關吃緊,不起眼的驛站卻又暗中微妙起來,韓云謙深知其中的道理,戰戰兢兢不敢有片刻怠慢。驛站位在山腳,通算起來,也有二十五具馬匹,二十五具鋪陳。
韓云謙又從附近縣郡,招募了一個會書寫的漢人來幫忙。
韓云謙細想往日經歷,呼呼半生匆匆從眼前拂過,感慨惆悵之情充盈胸中,所幸寶生人在身邊,只覺人生圓滿。
此處也是朝廷設置最遠的邊站,再往西南,就是蠻族之地。韓云謙看著寶生住的憋屈,但還是叮囑,出入小心,千萬別到處亂跑。
已入初冬,附近山勢蕭條,也沒有什么風景。只是氣侯不甚寒冷,云霧繚繞間還有些溫暖濕潤,東南邊吹送過來的山風間都有些水草的味道。
寶生沒有拘束,喜歡騎著龍牙四處溜達,先是沿著山路放馬,無奈后面總有一個阿木約布緊繃著臉跟著,還沒走遠些,便被阿木約布催著回來,惹得寶生不時回頭看著后面的,覺得甚是討厭。
這日清晨,寶生見龍牙就不耐煩的磨蹄子,便領著它沿著下山路小跑。龍牙喜歡新鮮,沿途撒歡不已,越走越遠。
聽得有人跟上來,寶生回頭見是阿木約布,只見他臉色卻不似平日那般陰沉,更不出言阻攔。寶生便不再理他,放馬直沖下山。阿木約布眉頭微皺,想說些什么,卻又似乎暗嘆了口氣,只是策馬跟著。
下了山腰,繞過山腳,穿過一片暗沉的水杉林,寶生突然被一片金紅色閃了眼睛。
一湘大湖跳躍在眼前,此時晨曦初露,湖水如染,一片金紅;朝陽徐徐上升,則又轉為翠綠;湖狀若馬蹄,水質純凈,而背陽處,又成一片墨綠,微風起處,波光粼粼。
寶生頓時看的癡了,踩著馬鐙站起于馬背,拍著手笑道:“阿木約布,這里是什么地方。”放眼遠眺過去,湖的東南面,與草海連接,淺海處茂密的蘆葦隨風蕩漾,蔟蔟的花草迎風招展。寶生貪玩,索性去了鞋襪,牽馬下了淺灘嬉戲起來。
阿木約布也癡癡看過湖水,半天才低聲自語道:“這里是仙女居住的地方。”
時光漸漸融入碧綠的湖水,遠處的湖面上飄來一陣清淺悠長的歌聲合著潔凈的琴聲,被晨風吹送至岸邊。歌聲活潑輕盈,琴聲清純明凈,寶生聽不懂唱的什么,卻聽得阿木約布也跟著邊拍手,輕輕唱起了這個調子。
幾艘別致的木槽船穿過湖上的淺霧,向這邊駛來。寶生迎著光,看不真切,聽歌聲只覺是女子聲。木槽船陸續駛近了西側的沙灘,一女子牽了馬下船,翻身上馬飛奔過來。
阿木約布跳了起來,向湖面急切的張望起來。
寶生從未見阿木約布人前如此緊張失態,好奇心起便也望了過去。
只見一紅衣白裙的少女,背了一把長琴,飛身在黑色壯馬上直奔而來,白裙披在黑馬的皮毛上,洋洋灑灑煞是搶眼。寶生瞥了一眼阿木約布,只見他的神情緊張,卻又含了些羞澀,眉頭緊湊,卻又掩蓋不了眉梢的歡喜。
少女翻身落馬,緊走了兩步到阿木約布面前,脆脆的用土話喚起他。這少女眉目濃烈,五官英挺,輪廓飽滿,如同一朵怒放的山茶花,熱烈無羈的生長在璧山綠水之上。寶生側眼看著這少女,心中有些東西也被這少女熔化開去,只剩歡悅。
阿木約布卻連連退卻,少女卻緊緊跟隨,直到阿木約布退無可退,高高的個子縮身在馬匹旁邊,少女急促的訴說些什么,阿木約布卻無言以對,只能拉著馬韁,垂首望地。寶生看不清他的神情,看的有些好笑,又好氣。
少女見阿木約布始終不言,沮喪至極,眼角似乎都溢出了淚水,但轉眼見到寶生,卻又倔強的抽了回去,上下打量了寶生的衣著打扮,氣勢洶洶的用漢語問起:“你,哪里的。”寶生剛想搭話,卻被阿木約布做了手勢阻止。
少女見狀,雙眼睛變暗了,突然閃爍了一下,又變得漆黑,接著姍起了不可遏制的怒火,轉身飛馳上馬,只留下一席堅強的紅衣清影,穿過淺白的細沙,上了木槽船,船上其他的女子搖開了橫杠,劃開了碧玉般的湖水,向對岸駛去。
一時間,只剩下寶生和阿木約布兩人獨立在湖邊。阿木約布凝視著木船遠去的水路,深邃的眼眸流露出無法抑制的悲傷。
多日相處,寶生并不喜歡這個粗魯的蠻人,但這一刻,也同有戚戚然。
“這湖水,多美啊,像,母親的眼淚,可是,二十年前,夜里,我們族人的血,染紅了,這湖水。我們,淪為了,溪火部,賤奴。”阿木約布語氣漸漸悲憤,說起溪火部,更是咬牙切齒。
阿木約布似乎情不自禁:“她,真美,像,仙女,可是,為什么,為什么她是……”
寶生不知怎么接話,站在湖邊,只有山風一陣又一陣拂面。對岸,歌聲又飄來了,歌聲是那么深沉,那么纏綿,一縷縷浸透了水草的涼蔭,貼著湖面飄來。
寶生心中微痛,想起一人,眼前山是山,水是水,天是天,又似乎山不再是山,水不再是水,天已經空了,都化成了歌。
湖島上的白塔在萬綠叢中,凝然不動,湖上的云霧襯托的極遠處的雪山更加氣象非凡。
“你看,那雪山,那是格姆女神的化身!”阿木約布指著雪山頂:“女神的旨意,已經傳出,會有,神鷹帶領,我們,回到山的那邊。”
湖面上一只咕咕鳥輕盈的掠過水面,向雪山飛去。
兩人默默回了山上,半路上,卻有一武士等候,寶生見正是上次護送自己過來的武士。武士送過一個包裹,一支機弩,一封信件,轉身便走。
寶生展開信來,卻是連曜的字跡:“我已覓得巧匠按你所繪圖樣趕制武器,特為你制得這支小弩,務必試玩,看看有何瑕疵。”
寶生左右摩挲這機弩,每個細節都親手繪制,好奇心起,立于馬上,托起機弩,這弩不用上膛,只是將箭插入匣內,瞄向山邊樹杈上一只小雀,按下彈手,箭便沖破彈匣,小雀正欲飛起,突然嗖的被擊穿跌落樹杈。看的一旁的阿木約布也嘖嘖贊嘆。
寶生手繪過這機弩的細圖,沒料到實物竟然威力如此,心道,這只是支袖珍的玩意兒,如果真按比例制的真弩,那這般箭無虛發,那可真是利器。
正想著,隨手打開包裹看來,臉上唰的一下就紅了。
包裹塞了張小紙條,寫著幾字:女人的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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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日子,謝家那廝到了龍場了吧。希望他能再拖些時日。待我從此處脫身。”篝火前,連曜遠眺著夕陽下雪山,落日的余暉撒在雪山的一側,噼啪的火焰沖上半空,映紅了人的眼睛。
“傳來的信兒,是到了。媽的,這鳥不生蛋的地方還要走多久。謝家這廝該不會給咱們指黑路吧。兄弟們都有些挨不住了。”舒七烤著火囔囔道。
連曜嘆了口氣:“黑路也要走到底。聽得前面那個南安的老家伙講,從這里繞過雪山,就能直達溪火部的老巢。”
舒七湊過去,重重的問道:“聽說那溪火部的老賊人極為可怖,無人見過其真容,媽的,老子就要去撕了這裝神弄鬼的老賊人的臉,看看他如何三頭六臂。”頓了頓又問,“擒住了溪火部那賊子,朝廷就能讓我們回東寧衛嗎?你說朝廷信得過嗎?”
天氣極冷,舒安吸著鼻涕,阻止道:“這些話此時問來何用,擒住了,我們就有回去的希望,擒不住,你就老老實實在這兒娶個蠻人老婆。”
連曜提著酒囊倒了兩口燒酒,遞過給舒安:“喝兩口暖暖身子吧。”連曜看看周圍縮成一團的將士,嘆道:“西南之亂,也算是我連某人的契機,如果沒有這亂,新皇何須留我,我何來這偷身之機。”
說著,一股豪氣涌上心頭,撲了身上的雪花,甩了酒囊站了起身,正欲對將士喊話。
斜眼之間,瞥見雪線之下有人馬,見被發現,突然向遠處跑開。
連曜警覺,火光雷電之間就依然上馬追出數丈,舒家兄弟反應過來領了幾人趕上去,卻始終差了幾尺。
連曜在前看著,一行三人,馬力奇快,直撲西北方,竟有逃脫之勢態,連曜不及思索,反手從馬背抽了大弓,搭上五法羽箭,搭弓立馬,扳指摩擦之間便射出五箭。
眼見直奔三人,沒想到其中一人聽得弓箭之聲,反手甩出一枚帶鉚的絞索,宛如利網,嗖嗖之下,竟然絞住了三法羽箭,其余兩發直逼馬腿。
左邊之人抽出鐵劍,哐當之間,也斬斷兩支。
眼見三人手腳功夫其高,越逃越快,連曜大吼一聲,從馬上一躍而起,抽起寶劍,就向三人直掃而去,一劍劃去馬腿。
那三人眼見不妥,正欲分散逃走,舒家兄弟等人心領神會,偷偷從兩側包抄上去,整整合圍了起來。那三人想反撲,卻見已然被圍了個鐵桶般,互相打了眼色,就想飲劍自殺。
連曜心知不好,卻來不及拔劍。突然,卻從馬下竄出個半大小子,聽得啪的一聲,眾人定睛一看,卻見是伙房的曹軍士提了桶熱水潑向三人。
這三人訓練有素,卻不備這一桶熱水,天寒地凍之際被潑的倉皇至極。
眾人撲上去綁了三人,擁到連曜面前。連曜細心看來,這幾人穿戴束發都是當地蠻人的樣式,但武器馬具都是漢人的家式,更覺奇怪。
不料三人中年紀少長者突然咬舌自剄,舒七惱怒之際,一腳踢去那人的腰上:“要死要活的好不煩人。”這一腳之下,卻膈應了腳,營中有個叫做破皮九的軍士,搶上去一奪,確實一枚腰牌。
連曜瞅了一眼那腰牌,臉色大變,向破皮九道:“摸他的下身。”破皮九沒聽明白,追問道:“啥!”
連曜瞅著這三人,冷冷道:“摸他下身!”破皮九方醒悟起來,向那幾人的褲襠摸了幾把,怒道:“媽的,晦氣,這幾個是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