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理樓外學生們伴隨著早間的廣播，紛紛出了寢室趕到教學樓去上早課。
王教練看向明亮的窗外：“方教練還是趕緊想想這事兒該怎么辦吧，別耽誤學生上課。”
她擺明了要把這難題拋給方教練，方教練心知這是在下套。罰得輕了她不會罷休，罰得重了對蘇憶北影響不好，索性起身欲走：“我不管了，王教練隨便吧，參賽證不還也沒關系。不過這個隊員成績不錯，到時候因為少個人我們隊成績不行，領導問起來我實話實說就行了。”
陸遇卿配合點頭：“蘇憶北你留在這兒吧，聽王教練的話。”
他說完悄悄遞給蘇憶北一個眼神。
蘇憶北領悟到，不情不愿嗯了聲：“知道了，王教練真要扣著我參賽證不給我也沒關系，少打回比賽也沒關系。”
果然，見對方開始破罐子破摔，王教練先僵持不下去了，敲敲桌面：“還沒說完，這么急著走干嘛？我要她參賽證也沒用。”
方教練不想給她好臉了：“讓你看監(jiān)控你不去，問你怎么辦你又不說，我們還有什么好說的？”
王教練把蘇憶北的參賽證往桌子中間推了推：“這樣吧，罰跑三十圈外加五千字檢查。二十圈今天下午你們訓練前跑完，省得耽誤訓練，體育生多練練體能總沒錯的。檢查明天早上交給我，我把參賽證還給她。”
二十圈！學校操場一圈四百米，二十圈是八千米。蘇憶北聽完人都傻了，她體能不好，平常隊里跑個五千就能給她遛夠嗆，二十圈哪是想罰她，是想要她命。
方教練瞥了眼蘇憶北：“你同意么？”
蘇憶北挺想說不的。
王教練笑了笑：“沒關系，雖然我拿你們參賽證沒用，不過我和你們方教練都這么忙，交接時候我一忙少給一張，你們方教練又剛好沒數(shù)，這種事出現(xiàn)不奇怪，學校知道了也不會怎么樣。這樣吧，參賽證我就放在這張辦公桌上，保證你明天交上檢查就能拿走。”
明擺了是在威脅，蘇憶北不同意又能怎么樣：“知道了，希望王教練可以說話算話。”
她沒后悔昨天晚上去幫趙雨夢捉奸，只覺得眼前的王教練和她帶出來的健美操隊的人都挺惡心的，除了惡心還無恥，用最惡毒的話罵他們祖宗十八代都不虧的那種。
王教練點頭：“我向來說話算話，只要你能按時把檢查交上來。”
蘇憶北敷衍嗯了聲：“該上課了，沒事兒能先走了么？”
方教練更不想讓他們在這是非之地多待：“陸遇卿，你先帶著她回去吧。下午記得早點去隊里帶訓練，有事兒我再通知你。”
好不容易從辦公室出來，時間已經(jīng)過去半個小時。
白澤咧咧嘴：“蘇憶北，二十圈啊！你真能跑完？”
蘇憶北一臉不耐：“跑不完你能替我把參賽證要回來樣的。你怎么這么愛偷聽呢！”
“哎哎哎，我這是關心你。你能不能別跟趙雨夢樣的總針對我。”白澤不忿，指指旁邊顧小白，“他剛才也偷聽了，你怎么不說他呢。”
蘇憶北抬眼瞅另外的人，那人有些局促瞥了眼白澤：“閉嘴吧，就你廢話多。”
幾人迎著廣播聲往外走，陸遇卿走在最前邊，沉默得要命。
蘇憶北心里不安，耷拉著腦袋跟過去：“隊長，這事兒都怪我，你要罰的話就直接說，別不吭聲啊……”
隊里這段時間為了防止出現(xiàn)今天這種事故再三強調(diào)不要惹麻煩，結果怕什么來什么。不管因為什么，陸遇卿這會兒真痛痛快快罰她了，她心里還能好受點，就怕陸遇卿攢著，攢到比完賽送她個大的。
顧思南上前拉了拉她衣角，替她向陸遇卿求情：“隊長，這事兒不能全怪蘇憶北……”
“我本來也沒想怪她。”陸遇卿略微沉吟了下，“這種事兒防不勝防，不出在蘇憶北身上，也會出現(xiàn)在其他人身上。”
只要健美隊的人存了這份心，我們總是逃不過的。何況他昨天晚上晚歸宿舍剛好被對門健美操隊的看見，要不是蘇憶北這邊出了更大的問題，今天被扣參賽證的可能就是他了。
隊里這么被動可不是什么好事，他暗自想著推了下眼鏡。
聽陸遇卿這么說，蘇憶北總算能松下半口氣，剩下半口氣還因為下午的二十圈和那五千字的檢查吊著，想想就要命。
幾人上課不在同一棟教學樓，路口分別時蘇憶北招呼都沒心思和他們打，悶著頭往前走。
顧思南在后邊喊住她：“蘇憶北，你下午幾點去操場？”
蘇憶北抬眼想了半天：“我下午就一節(jié)課，下完課過去大概三點多吧。怎么了？”
顧思南搖搖頭：“沒什么，你先去上課吧。”
下午三點，初夏午后的陽光正盛，校園里有些講究的姑娘已經(jīng)打上了遮陽傘。
蘇憶北中午收到趙雨夢發(fā)來的短信，說被罰這事兒她占主要責任，五千字檢查她給寫了，讓蘇憶北不用操心。
檢查是有人替了，二十圈還是要自己跑的。蘇憶北看著操場上被烈日蒸得看起來有些扭曲的棕紅色的跑道，心想著自己真是日了狗了怎么就攤上這倒霉事兒呢。她嘆了聲氣，把書包往旁邊草坪上一撂，迎著陽光懶散跑起來。
第一圈，蘇憶北在心里把昨天晚上那個瑩瑩的族譜問候了一邊。
第二圈，把王教練的族譜問候了一邊。
第三圈，把健美操隊那些個記得清臉的問候了一邊。
……
第十一圈……
蘇憶北感覺自己真是到極限了，連罵健美操隊那些人的心思都沒了，只低頭看著腳下機械似地一步步往前越跑越慢。不說質(zhì)量，光二十圈的數(shù)量就夠要命了，她知道緊挨著操場的體育館樓上，有幾個健美操隊好事兒的人寧愿逃課也要伸著脖子看她跑完，別說少一圈，少一步都不可能。
不是沒覺得委屈，明明做錯事的不是自己。三了別人的是他們隊的人，受罰的是她，橫豎吃虧的都是自己隊里的，不過這世上哪有什么絕對的公平可言，真理也不是掌握在少數(shù)人手里，是掌握在有權利的人的手里。吃虧吃到這份上，根本沾不到一點福氣。
為了打比賽做這些到底值不值？蘇憶北曾經(jīng)也這樣問過自己。有些事一旦開始了是回不了頭的，自始至終她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只有得了第一，站在最高處的領獎臺才算是給自己這么多年一個交代。
第十二圈……日頭曬得人昏昏沉沉，蘇憶北覺得連腳下的路都看不清了，腿也快支撐不住，直想往下摔。
要是就這么摔在這兒興許那個姓王的老女人怕出事兒會讓她把剩下的幾圈給省了，不過摔在樓上健美操隊那些小婊砸面前太丟人了些。
她堵著一口氣繼續(xù)往前跑。
跑著跑著身后好像多了個人的腳步聲，那人應該個子比她高腿也比她的長，沒一會兒跑到了她側前方。眼前忽然多了片陰影，陽光被那人的身影遮去了大半好像沒剛才那么曬了。
蘇憶北抬起頭，看見那個穿著黑色短袖的熟悉身影差點沒感動的哭出來：“顧思南……”
她累得不行，氣息微弱。顧思南回頭看了她眼，眼神有一瞬波動，說不出是什么情緒。
蘇憶北心想自己現(xiàn)在跑得滿頭大汗，碎頭發(fā)粘的哪都是，估計樣子好看不到哪去，能看就不錯了，顧思南這一眼，別是發(fā)現(xiàn)她丑嫌棄她了才好。這么想想，不知是累的還是憋屈的，眼里盈了一兜水倒也沒落下來的意思。
顧思南沒想那么多，淡淡問道：“跑多少圈了。”
“十二……”
沒等她說完，顧思南打斷她：“好，別說話了，我陪你跑完。”
他話音未落，不由分說握在蘇憶北手腕上，調(diào)整步伐帶著她跑。蘇憶北體能不好，以往隊里跑到最后幾圈她總是落隊，被人拽著連拉帶扯跑下來是常有的事兒。只不過平常這都是趙雨夢的活，今天換成了顧思南。
蘇憶北顧不上問他怎么來了，乖乖跟在他后邊。他體溫總是偏低，涼涼的手指覆蓋在皮膚上突然讓蘇憶北覺得自己有救了，剩下的八圈好像沒那么長了，太陽也沒那么曬了。
她后來回到寢室回想，每到跑道轉彎的地方，顧思南總會根據(jù)影子的方向改變自己的位置，似乎是有意替她遮擋陽光。
第十九圈……
顧思南步伐節(jié)奏帶的不錯，蘇憶北勉強能跟上是可以跑完的……如果左腿膝蓋酸脹疼痛的感覺不那么明顯的話。
離終點還有差不多二百米時，蘇憶北忽然膝蓋一軟跪在地上，手還被顧思南緊緊拉著，前邊人沒反應過來，又把她往前拉了一點兒。
“臥槽！”皮膚在被太陽曬得滾燙的塑膠跑道上摩擦一下火辣辣的疼，蘇憶北眼淚直接涌上來了，“顧小白你要我命呢！”
顧思南嚇一跳，立馬回頭把人從地上架了起來。
膝蓋蹭破了一大塊皮，蘇憶北為了方便跑步今天穿的短褲，這會兒鮮紅的血從臟黑的傷口出流出，順著她細白的小腿往下淌。
顧思南見狀急得扒了扒頭發(fā)：“還能走么？”
蘇憶北試著動了下，發(fā)現(xiàn)情況比她想的還糟，左腿膝蓋跟沒了知覺一樣。
她意識到眼下逞強更沒好果子吃，老實說：“走不了了。”
顧思南沒再理她，一彎腰像之前那樣抗起她往跑道旁邊的陰涼處走。
蘇憶北這會兒跑完嗓子干的不行，血腥味兒正往上涌，爬在他背上難受得很，不舒服的咳了兩聲。
顧思南把她放在臺階上坐著，先拿了瓶水擰開遞給她，隨后坐在她旁邊把她那條受傷的腿搬到自己膝蓋上支撐著查看。
蘇憶北沒力氣反抗，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水總算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顧思南抽了張濕巾出來：“先忍著點，我看一下，等會兒帶你去醫(yī)務室。”
蘇憶北難得乖順，把水瓶放在額頭降溫，輕輕嗯了聲。
他神色懊惱，一邊呼著氣一邊輕輕幫她從里到外清理傷口。
蘇憶北知道，顧小白這肯定是又把自己摔倒磕破皮的事兒怪罪到他自己身上了。怕他再多想，任憑濕巾蟄得傷口再疼，也沒敢吭一聲。
她斜倚在后邊的臺階上，懶洋洋的試圖轉移注意力：“差一圈沒跑完，怎么辦啊。”
顧思南嗓音喑啞：“都這樣了，還跑他大爺啊。”
很少聽他說臟話，蘇憶北愣了愣，怯生生地指指樓上：“那群小婊砸還看著呢。”
“看他祖宗啊看！”他語氣兇狠，手下動作卻依然輕柔。
蘇憶北摸不清他這無名火究竟是為了什么，咽咽嗓子：“顧小白，你今天……你今天怎么比我還暴躁？”
“我……”顧思南看著她腿上的傷處抿了抿嘴。
那條皮膚細白的小腿不止膝蓋一處擦破皮的傷口，迎面骨上還有很多大大小小新舊不一的碰撞傷，有些是最近留下的泛著黑紫，有些是之前的留著淡淡的青色印子。
顧思南知道這些傷都是隊里打實戰(zhàn)時弄的，他也知道實戰(zhàn)受傷對于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畢竟他自己身上也有不少，可當這些傷出現(xiàn)在蘇憶北身上被他眼睜睜看見時，他還是沒覺得有點兒……
有點兒心疼。
真挺心疼的。
顧思南眼神暗了下去，沒好氣的把臟了的濕巾丟在一邊，丟完又撿回來塞在包的側兜里：“沒什么。傷口還好，只是蹭破皮了。走吧，我?guī)闳メt(yī)務室。”
蘇憶北這會兒不想動：“就蹭破點兒皮又沒什么大事，等回寢室我自己弄一下就好了，用不著去醫(yī)務室。”
誰知她這句話徹底給心情不佳的顧小白惹火了：“你特么膝蓋腫得摁上去全軟的，你還給我說沒事！”
“……”
顧小白心情很不好。
蘇憶北安安靜靜縮在摩托車的后座上，直到了醫(yī)務室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哪句話不對又把奇奇怪怪的顧小白弄得火大。
他平常脾氣特別好，哪怕打游戲隊友蠢得要死都不會發(fā)這么大火。這么一對比，蘇憶北更搞不清自己到底哪得罪他了。
顧思南把她從車后座抱下來，摻著她進了醫(yī)務室。醫(yī)生檢查過傷口后簡單處理了下交代他們：“沒什么大事兒，一兩天就能好，回去之后盡量不要沾水，夏天容易發(fā)炎。”
蘇憶北乖覺點頭：“好的好的，謝謝醫(yī)生。”
顧思南拉住欲走的醫(yī)生，認真詢問：“她膝蓋腫了，真的沒事么？”
醫(yī)生瞥了眼蘇憶北的膝蓋，解釋道：“她傷口不深，但是面積偏大，而且是蹭破的，傷口周圍有些紅腫是正常的，不用過分擔心。”
蘇憶北連忙附和：“對啊，傷口周圍不是都會腫一點么，你別那么擔心了。”
顧思南差點氣笑了，伸手在她膝蓋內(nèi)側按了一下。
這一按酸疼酸疼的，蘇憶北臉瞬間白了，力氣仿佛一下被抽空連喊疼的勁兒都沒了。
這下不用顧思南多說，醫(yī)生也察覺不對了。她將蘇憶北兩條腿并在一起對比，不由皺了眉頭：“你這條腿怎么腫得這么厲害，之前受過傷么？”
顧思南搶先回答：“對，她膝蓋之前受過傷，今天又跑了二十圈，摔完之后走不了路。”
“這下不好弄了，受過傷本來就不能劇烈運動，你還運動量這么大。”醫(yī)生眉頭蹙得更緊，“看起來像水腫，我等會兒拿個冰袋先給她敷一下，要是不能消腫腿還動不了，你就要帶她去醫(yī)院檢查是不是膝蓋積水了。”
“別吧……”蘇憶北真害怕了，倒不是怕疼，關鍵是真去了醫(yī)院弄得比不了賽可怎么辦。
她抬眼看向顧思南，急得眼淚差點沒掉下來：“顧思南，怎么辦啊？”
顧思南比她還急，可現(xiàn)在再急也只能先耐著性子哄她：“你乖一點，要聽醫(yī)生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