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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考軍器楚國寶臂弓 入盜群利穎鋤蟊賊

陳音此時側耳靜聽,寧毅捻著幾莖髭[1]道:“戰陣之事與時為變,方今列強并峙,考求戰務精益求精。我國軍政腐敗,器械窳鈍[2],用以制境內萑苻[3]尚能得用,倘以國家之興衰系于一戰之勝負,此等軍械只好借以壯儀表,張虛聲耳!遇戰輒北令人愧死!茍有深思渺慮之士能審其所短,設一奇想創一奇器,制其所長,何難稱雄一世。想來一物之興必有一制克之物,盾興而矛艱于攻,牌出而箭失其利。只要肯專心致志,哪里有想不出的道理。不過如今的人總沒有恒心,遂至別人隨意創一物件,便震而驚之,縮頸撟舌[4],你說可笑不可笑?就是依樣葫蘆,學人步武[5],襲其貌似遇其神真,也是事事受制于人,有何用處!我替你一想,現在楚國的弩弓天下無敵,弩之所向鳥不及飛,獸不及走,楚國之強,恃此以御鄰國。你何不去到楚國學習弩弓,學成回越,教習一軍,吳不足滅矣!”陳音道:“聽說楚國的弩弓,其中施機設樞,不肯傳人,恐到楚國沒一個投師處,如之奈何?”寧毅道:“大哥既然原籍楚國,到了楚國或者弄出機會來,得償所愿,也未可知。大凡丈夫做事,只要拿定主意,振起精神,立一個做不到不止的心,總是十有九成的。”陳音甚以為然,道:“承上官指示,我而今就一心往楚國去。”喝了一杯酒,又問道:“上官且把來此的情形,何妨說個大概。”寧毅道:“我同利穎是三月間到此,此處已不是香火地方,早成了盜賊巢穴,共是七個強徒,盤踞在此,白晝殺人,黑夜放火,毫無忌憚。賊人見我已成殘廢,沒得用了,便想殺我,因見利穎身強力猛,一心要利穎入伙。我同利穎悄地商議,若不相從,定為所害,不如暫時相附,慢慢設法剪除他。利穎便應允了。他們出去,我就留守,利穎聽我計劃,把這般賊人明誘智陷,陸續誅了五人,現今只剩兩個,一個喚做辛都,一個喚做蒙勁,這兩個比那五個尤為狡悍[6],今日午后帶了利穎出去,說離此十余里有一富家,名叫曹淵,那人一身好本事,廣有積蓄,近來新買兩匹好馬,十分神駿,兩個賊人久想去劫掠,只畏曹淵了得,不敢冒昧。昨日打聽得曹淵有事往鳩茲去,今日動身,家中不過些幼婦小孩雜役傭工,毫不足畏。動身之時我囑利穎好生留心,善覷方便,不知可能除此兩賊?大約也快回來了。倘是兩賊同回,你只將燈光吹滅,不出聲息,天明即去,我也不來照應你。”陳音聽了奮然道:“既有貴部,小子不才,與貴部合誅此賊,諒也不難!”寧毅道:“這樣也好。兩賊回來,你總須吹滅了燈,免他動疑,到得下手的時候,我自來喚你。”陳音應了。

正說間,山門拍得聲響,陳音卟的吹滅了燈,靜悄悄坐在鋪板上聽候信息。寧毅點燭在手,出外開了山門,只聽馬蹄得得,連著人的步聲一路進來,又聽得關山門的聲響。到了西廊停了,聽得兩人噥噥唧唧了一回,忽然寧毅大叫道:“甚好,甚好!只可惜蒙勁那賊逃了。陳大哥快出房來!”陳音摸出房門,到了廊沿,燭光中見一年約三十歲的人,面如削瓜,氣象猛厲[7],一手拿根銅棒,一手牽著一匹鐵青色的馬,馬背上馱一革囊,不知裝些什么,立在那里,知是利穎。寧毅指著陳音,告利穎道:“這是我越國人陳音陳大哥,真算個忠孝漢子!”利穎把陳音一相,知是一個豪杰,挽著韁繩,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陳音還禮不迭。寧毅道:“此處不便說話,叫利穎把馬拴在后院,到東廊房里再談。”利穎牽馬去了,陳音跟著寧毅先到東廊,寧毅推開房門讓陳音進去。陳音見房內雖不華麗,卻十分整潔,箱籠什物堆得不少。寧毅將燭插好了道:“待我去西廊把酒菜收拾拿過來。”陳音道:“上官步履不便,且待我去。”說罷攜燭到了西廊,將桌上的酒食全放在大盤內,捧過東廊。利穎已將革囊抱到房中。寧毅問利穎道:“想來你也餓了,廚下酒菜現成,快去搬來,大家吃個飽,你好把今天的事細細表說,雖不能下酒,大約總可以噴飯。”說罷一笑。利穎出房去,頃刻也是用大盤托來,擺滿桌上。陳音一看,又添了一大碗燜豬肉,一只大肥雞,一碟卷子,一碟饅頭。寧毅招呼坐下,通不言語。利穎一口氣喝了兩大碗酒,然后將雞肉饅頭往口中亂塞,像是餓極了的光景。三人狼吞虎咽飽吃了一頓,利穎一起撤去,拭凈了桌面,大家用湯漱過口,坐下吃茶。寧毅笑道:“只因此刻吃飯要緊,耽擱工夫,倘若將來有人把我們今天的事做成書,照此做去,看書人倒要急壞。閑話休題,你把今天的事說來聽聽。”利穎道:“今日我同二賊出去,到了曹淵莊上一打聽,曹淵果然往鳩茲去了。我們見天色尚早,伏在近處樹林里,挨至黃昏,計劃停妥,辛都去莊外草堆上放火,我同蒙勁持械闖進,辛都后來接應。照計而行,辛都先去,一霎時嗶嗶剝剝,草堆上火起,烈焰騰空,黑煙亂滾,曹淵莊上的男子都拿了水桶鐵鉤救火去了,我同蒙勁手執器械大吼著闖進莊門,一些婦女正立在階上望火,見了我們,嚇得亂跑亂竄,好似蝴蝶紛飛,躲藏得影子俱無。我同蒙勁直撲正房,見房門緊閉,兩腳踢開,沖將進去,聽得床下窸窣有聲,知是有人躲在那里,不去管他。蒙勁便去開箱倒籠,搜刮金珠寶玩,裝入革囊,還想奸淫婦女。經我再三擱阻,說恐久延誤事,方肯出房。去到馬房里,只見這一匹鐵青馬,那一匹棗騮想是曹淵騎去了。我牽了這匹馬出來,就將革囊搭在馬背上,剛剛走出莊,救火的人把火救熄轉來了,見了我們,齊喊有賊,又不敢向前,倒被辛都揮動鋼鞭打得個雞飛狗跳墻,也是藏躲得影子俱無。”陳音插口道:“你們闖進莊去,難道這些婦女通不叫喊一聲嗎?”利穎道:“婦女們的膽是最小不過的,一見是強人進屋,魂也不知飛到哪里去了,就是有個把膽略壯些的,叫喊一兩聲,那救火之時唬唬的風聲、烘烘的火聲、潑水聲、鉤索聲,更加些眾人的嘈雜聲,哪里還能聽見?”陳音就不言了。寧毅道:“后來怎么樣?”利穎道:“我們出了莊時,蒙勁牽著馬在前,辛都緊跟馬后,我又在辛都后,各執火把。一路轉來,走到一個山麓邊,左面逼山,右面懸崖。我在后面屢想將辛都推下岸去,恰好這匹馬一只后蹄掀起來踢辛都,辛都一退,緊靠著我,我口叫一聲‘辛大哥當心’,暗用銅棒在辛都腰眼上一挺,腳下一掃,辛都骨碌碌地滾下崖去。蒙勁回頭來問道:‘怎么樣?’我故意驚驚慌慌地喊道:‘怎么了?怎么了?辛大哥被馬踢下崖去了!’我也照著蒙勁一樣向崖下張望一晌,不但聽不著人聲,連火把的影子一些也不見。原來此崖高有十余丈,崖底是一條小溪,溪邊通是怪石嶒崚,如刀似筍,從高處跌下去不成個肉丸,總成個肉餅。我日間早看在眼里,兩面通不能下去。我只得照著蒙勁叫了幾聲呵呵而已。”

陳音、寧毅聽到此處,都哈哈地大笑了一陣。寧毅忽然道:“陳大哥的包袱然何不拿過來?今夜作個竟夜之談,不必睡了,快去拿過來!”陳音急急地去至西廊,把包袱并牛耳尖刀連布被通卷過來放下。寧毅道:“陳大哥包袱硬挺挺的,什么東西?”陳音道:“就是剛才對上官說道的那副金馬鐙同那金勒口。”寧毅道:“我倒糊涂了,且放在那里,明日再說。”向利穎道:“你往下講,蒙勁那賊嘞?”利穎道:“我那時仍想照樣處置蒙勁,只是山徑太窄,不能由馬身邊擠過去,心想只剩蒙賊一人,盡能對付他,心便穩了,慢慢地總有隙可乘。走過山麓,蒙賊一時內急,將馬韁索遞給我,便蹲在草地里出恭,鐵锏握在手中,火把摜在地上,口里再三說辛大哥死得可憐,我們明日定要來尋尋他的著落。我一面答應一面想道,不趁此時下手,更待何時?用左手挽著韁索,右手舉起銅棒,對著蒙賊劈頭打下,叵耐那賊眼明手快,把頭一偏,用锏來擋卻來不及,一銅棒正打在那賊左肩窩上,蒙賊狂叫一聲,連爬帶滾跑進樹林里去了,遠遠地大罵道:‘我誓不與你這負心賊甘休!想來辛都之死也是你這負心賊所為。兩日不著三日著,總有死在我手里的時候!’我也不理他,夜黑林深,不敢追趕,我就跨上馬背一徑回來了。”陳音道:“這樣看來,此賊決不肯甘休,早晚須得提防。”利穎道:“蒙賊那廝本不是我的對手,如今又傷了左肩,越發不必慮他了。”寧毅道:“蜂蠆尚然有毒,禍根不除終是后患,他焉肯容易把這巢穴離開?這里許多東西又焉能舍卻?”正說話間,果然聽得墻外大喊道:“負心的賊,快快與我滾出來!”利穎聽了,便抓了銅棒跑到前面,開了山門,大喊道:“蒙賊快來領死!不把你這一窩兒賊誅滅凈盡不顯我的手段!”黑影一冒,蒙勁早到廟前,揮锏便打。利穎舞動銅棒亂戳亂搗,蒙勁左肩傷重,哪里招架得來,只得趁個空,一溜煙往右面逃跑,跑至轉角。利穎忽然一聲大喝:“賊人往哪里走?”黑暗中白光一掣,蒙勁叫聲不好,把頭一低,刀鋒過處,挑脫裹巾,連頭發削去一半,只嚇得魂不附體。利穎早已趕到,蒙勁腳快,往刺斜里便跑。利穎要趕,陳音叫道:“利大哥,窮寇勿追,況在黑夜。”利穎止住腳大喊道:“蒙賊,你要是不想活命,你盡管多來幾次,諒你這孤鬼游魂能做什么!”蒙勁跑進樹林里,千負心賊萬負心賊地罵個不了,又罵道:“你這兩個負心賊,一個廢物,一個餓鬼,若不是我等收留,早已填了溝塹,哪曉得是這樣的狼心狗肺!”利穎還在門外罵,陳音道:“罵有何益處?進去罷。”二人轉身時,又聽蒙勁罵道:“你勾引黨羽來占的道兒,難道我就不能邀請別人嗎?你這負心賊,好好留心!”二人也不理他,進廳關門,到了東廊,對寧毅說了。寧毅蹙眉道:“蒙賊不足慮,若是真個勾結人來,倒是厲害。況且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此人未除,須善作計較。”陳音極口稱是。寧毅道:“賊贓不下二三萬,我的本意把賊除盡,將來散給貧苦之人。如今此事辦不及了,現在年節已近,陳大哥就過了年去,一則可以暢敘,二則防備那賊,三則緩緩想一個或行或止的善法。陳大哥以為如何?”陳音想來不錯,點頭應了。

談論一會,天就大亮。用過早飯,利穎又問了陳音的事情,陳音又說一遍,利穎聽了,只樂得跌腳拍掌道:“可惜這送劍的人不曉得他叫什么名字,我要遇著他那才樂嘞!”陳音道:“不但名姓不知,連面貌還不知是個什么樣哩!”利穎道:“磨刀報仇,大是快事。我要在那里,替你加戳幾刀也暢快暢快!”寧毅道:“我昨夜細細想來,這二三萬賊贓好在都是輕便之物,容易收拾,不如此時扎束好,趁這兩日悄然搬回越國,將來濟我越國的貧苦,多培得本國的一分元氣,也算略盡得個人的一份心思,何必在這吳國地界擔驚受怕?二位以為何如?”陳音道:“好是最好,路上須加意謹慎,不可大意。”利穎把所有的積蓄通搬出來,黃的金、白的銀、珠寶古玩,璀璨滿目。寧毅道:“陳大哥沒有碎銀,此有碎銀一包,帶在身旁,路上方便。被蓋甚多,隨便揀一套帶上,夜間方能御寒,皮棉衣服卻也不少,可隨意取幾件。陳大哥的金鐙勒,不如換了金錠,以免累贅。”陳音也不作假,一一收好,將金鐙勒交出。直至午后方才收拾妥當。陳音去到馬房,把馬相了又相,頭至尾八尺,背至蹄七尺,倒也神駿。相畢轉至東廊,寧毅道:“今夜蒙勁那賊來不來不可知,大家總要防備,若不來時,我們明日就動身,也不在此過年節了。”陳音、利穎聞聲稱是。寧毅見天色不早,去到正殿,擊盤燒香畢。大家吃了晚飯,且喜一夜無事,天明收拾動身。寧毅對陳音道:“大哥到楚國弩弓習成,早回越國,只在軍政司處就可打聽我的居址。”陳音應了。利穎將馬牽出廟來,扶寧毅上馬,背了包裹與陳音灑淚而別。

陳音見他二人去遠,放開大步向西而行。只因離吳都太近,不敢走大路上,只揀小路行走。行路多少不計,走至天已傍晚,看前面只有一座茅屋,周圍土墻,靠墻處大小不一有幾十根雜樹,壁縫里漏出燈光。陳音道:“我就在這人家借宿一夜,明日再走。”一直行去,到了門首,正待叩門,忽聽里面有婦女哭泣之聲,甚是凄慘,便停了手。想道:“里面的婦女哭泣得這樣,我如何好去驚動她,只不知她為著什么事如此傷心?我不免就在這屋旁邊尋個地方歇宿,慢慢地去窺聽,或者聽出原委也不可料。”想罷,見離屋不遠有一草堆,便走至草堆南面,放下包裹,輕輕將草撥一窩鋪,被蓋攤好,余物作了枕頭。取出干糧吃飽了,正想去尋水吃,忽聽婦女之聲,哭喊救命。正是:

世間坑陷難填盡,

夜半啼聲不忍聞!

不知陳音聽了作些什么舉動,下回詳敘。


[1]髭(zī)——嘴上邊的胡子。

[2]窳(yǔ)鈍——指器械粗劣,不鋒利。

[3]萑苻(huán fú)——澤名。《左傳·昭公二十年》:“鄭國多盜,取人于萑苻之澤。”杜預注:“萑苻,澤名,于澤中劫人。”后稱盜賊出沒之處為“萑苻”。亦作“萑蒲”。

[4]縮頸撟舌——縮勃子直驚訝。

[5]步武——樣式。

[6]狡悍——狡猾兇悍。

[7]氣象猛厲——樣子兇猛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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