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滸傳
- (明)施耐庵
- 10765字
- 2020-04-10 10:03:29
第三 魯達(一 )
史進提了樸刀,離了少華山,取路投關西五路,望延安府路上來。獨自行了半月之上,來到渭州。“這里也有一個經略府,莫非師父王教頭在這里?”史進便入城來看時,依然有六街三市。只見一個小小茶坊正在路口。史進便入茶坊里來揀一副座位坐了。茶博士[1]問道:“客官,吃甚茶?”史進道:“吃個泡茶。”茶博士點個泡茶放在史進面前。史進問道:“這里經略府在何處?”茶博士道:“只在前面便是。”史進道:“借問經略府內有個東京來的教頭王進么?”茶博士道:“這府里教頭極多,有三四個姓王的,不知那個是王進。”道猶未了,只見一個大漢大踏步竟進入茶坊里來。史進看他時,是個軍官模樣:頭裹芝麻羅萬字頂頭巾,腦后兩個太原府扭絲金環,上穿一領鸚哥綠纟寧絲戰袍,腰系一條文武雙股鴉青絳,足穿一雙鷹爪皮四縫乾黃靴;生得面圓耳大,鼻直口方,腮邊一部落腮胡須,身長八尺,腰闊十圍。那人入到茶坊里面坐下。茶博士便道:“客官,要尋王教頭,只問這位提轄,便都認得。”史進忙起身施禮道:“官人,請坐,拜茶!”那人見史進長大魁偉,像條好漢,便來與他施禮。兩個坐下。史進道:“小人大膽,敢問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灑家[2]是經略府提轄,姓魯,諱個達字。敢問阿哥:你姓甚么?”史進道:“小人是華州華陰縣人氏,姓史,名進。請問官人,小人有個師父,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姓王,名進,不知在此經略府中有也無?”魯提轄道:“阿哥,你莫不是史家村甚么九紋龍史大郎?”史進拜道:“小入便是。”魯提轄連忙還禮,說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你要尋王教頭,莫不是在東京惡[3]了高太尉的王進?”史進道:“正是那人。”魯達道:“俺也聞他名字,那個阿哥不在這里。灑家聽得說,他在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處勾當。俺這渭州卻是小種經略相公鎮守。那人不在這里。你既是史大郎時,多聞你的好名字,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魯提轄挽了史進的手,便出茶坊來。魯達回頭道:“茶錢,灑家自還你。”茶博士應道:“提轄但吃不妨,只顧去。”
兩個挽了胳膊,出得茶坊來,上街行得三五十步,只見一簇眾人圍住白地上。史進道:“兄長,我們看一看。”分開人眾看時,中間裹一個人,仗著十來條桿棒,地上攤著十數個膏藥,一盤子盛著,插把紙標兒在上面,卻原來是江湖上使槍棒賣藥的。史進見了,卻認得他。原來是教史進開手的師父,叫做“打虎將”李忠。史進就人叢中叫道:“師父,多時不見!”李忠道:“賢弟,如何到這里?”魯提轄道:“既是史大郎的師父,也和俺去吃三杯。”李忠道:“待小子賣了膏藥,討了回錢,一同和提轄去。”魯達道:“誰耐煩等你?去便同去!”李忠道:“小人的衣飯,無計奈何。提轄先行,小人便尋將來。——賢弟,你和提轄先行一步。”魯達焦躁,把那看的人一推一交,罵道:“這廝們夾著屁眼撒開!不去的灑家便打!”眾人見是魯提轄,一哄都走了。李忠見魯達兇猛,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道:“好急性的人!”當下收拾了行頭藥囊,寄頓了槍棒。三個人轉彎抹角,來到州橋之下一個潘家有名的酒店,門前挑出望竿[4],掛著酒旆[5],漾在空中飄蕩。三人來到潘家酒樓上揀個濟楚閣兒[6]里坐下。提轄坐了主位,李忠對席,史進下首坐了。酒保唱了喏,認得是魯提轄,便道:“提轄官人,打多少酒?”魯達道:“先打四角[7]酒來。”一面鋪下菜蔬果品按酒,又問道:“官人,吃甚下飯?”魯達道:“問甚么!但有,只顧賣來,一發算錢還你!這廝,只顧來聒噪[8]!”
三個酒至數杯,正說些閑話,較量些槍法,說得入港[9];只聽得隔壁閣子里有人哽哽咽咽啼哭。魯達焦躁,便把碟兒盞兒都丟在樓板上。酒保聽得,慌忙上來看時,見魯提轄氣憤憤地。酒保抄手道:“官人,要甚東西,分付賣來。”魯達道:“灑家要甚么!你也須認的灑家!卻恁地教甚么人在間壁吱吱的哭,攪俺弟兄們吃酒?灑家須不曾少了你酒錢!”灑保道:“官人息怒。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攪官人吃酒。這個哭的是綽酒座兒唱的[10]父女兩人,不知官人們在此吃酒,一時間自苦了啼哭。”魯提轄道:“可是作怪!你與我喚的他來。”
酒保去叫。不多時,只見兩個到來:前面一個十八九歲的婦人,背后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兒[11],手里拿串拍板,都來到面前。看那婦人,雖無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動人的顏色,拭著淚眼,向前來深深的道了三個萬福[12]。那老兒也都相見了。魯達問道:“你兩個是那里人家?為甚啼哭?”那婦人便道:“奴家[13]是東京人氏,因同父母來渭州投奔親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親在客店里染病身故。父女二人流落在此生受[14]。此間有個財主,叫做‘鎮關西’鄭大官人,因見奴家,便使強媒硬保,要奴作妾。誰想寫了三千貫文書,虛錢實契,要了奴家身體。未及三個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將奴趕打出來,不容完聚,著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錢三千貫。父親懦弱,和他爭執不得,他又有錢有勢。當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討錢來還他?沒計奈何,父親自小教得奴家些小曲兒,來這里酒樓上趕座子,每日但得些錢來,將大半還他,留些少女父們盤纏。這兩日,酒客稀少,違了他錢限,怕他來討時,受他羞恥。女父們想起這苦楚來,無處告訴,因此啼哭。不想誤觸犯了官人,望乞恕罪,高抬貴手!”
魯提轄又問道:“你姓甚么?在那個客店里歇?那個鎮關西鄭大官人在那里住?”老兒答道:“老漢姓金,排行第二。孩兒小字翠蓮。鄭大官人便是此間狀元橋下賣肉的鄭屠,綽號鎮關西。老漢父女兩個只在前面東門里魯家客店安下。”魯達聽了道:“呸!俺只道那個鄭大官人,卻原來是殺豬的鄭屠!這個腌臜潑才[15],投托著俺小種經略相公門下做個肉鋪戶,卻原來這等欺負人!”回頭看著李忠、史進道:“你兩個且在這里,等灑家去打死了那廝便來!”史進、李忠抱住勸道:“哥哥息怒,明日卻理會。”
兩個三回五次勸得他住。魯達又道:“老兒,你來!灑家與你些盤纏,明日便回東京去,如何?”父女兩個告道:“若是能夠回鄉去時,便是重生父母,再長爺娘。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鄭大官人須著落他要錢。”魯提轄道:“這個不妨事,俺自有道理。”便去身邊摸出五兩來銀子,放在桌上,看著史進道:“灑家今日不曾多帶得些出來,你有銀子,借些與俺,灑家明日便送還你。”史進道:“直[16]甚么,要哥哥還!”去包裹里取出一錠十兩銀子放在桌上。魯達看著李忠道:“你也借些出來與灑家。”李忠去身邊摸出二兩來銀子。魯提轄看了,見少,便道:“也是個不爽利的人!”魯達只把這十五兩銀子與了金老,分付道:“你父子兩個將去做盤纏,一面收拾行李。俺明日清早來發付你兩個起身,看那個店主人敢留你!”金老并女兒拜謝去了。
魯達把這二兩銀子丟還了李忠。三人再吃了兩角酒,下摟來叫道:“主人家,酒錢酒家明日送來還你。”主人家連聲應道:“提轄只顧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轄不來賒。”三個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史進、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魯提轄回到經略府前下處[17],到房里,晚飯也不吃,氣憤憤地睡了。主人家又不敢問他。
金老得了這一十五兩銀子,回到店中,安頓了女兒,先去城外遠處覓下一輛車兒,回來收拾了行李,還了房宿錢,算清了柴米錢,只等來日天明。當夜無事。次早,五更起來,父女兩個先打火做飯,吃罷,收拾了。
天色微明,只見魯提轄大踏步走入店里來,高聲叫道:“店小二,那里是金老歇處?”小二道:“金公,魯提轄在此尋你。”金老開了房門道:“提轄官人,里面請坐!”魯達道:“坐甚么!你去便去,等甚么!”金老引了女兒,挑了擔兒,作謝提轄,便待出門。店小二攔住道:“金公,那里去?”魯達問道:“他少你房錢?”小二道:“小人房錢,昨夜都算還了,須欠鄭大官人典身錢,著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哩。”魯提轄道:“鄭屠的錢,灑家自還他,你放這老兒還鄉去!”那店小二那里肯放。魯達大怒,揸開五指,去那小二臉上只一掌,打得那店小二口中吐血;再復一拳,打落兩個當門牙齒。小二爬將起來,一道煙跑向店里去躲了。店主人那里敢出來攔他。金老父女兩個忙忙離了店中,出城自去尋昨日覓下的車兒去了。魯達尋思,恐怕店小二趕去攔截他,且向店里掇條凳子坐了兩個時辰,約莫金公去得遠了,方才起身,徑到狀元橋來。
鄭屠開著兩間門面,兩副肉案,懸掛著三五片豬肉。鄭屠正在門前柜身內坐定,看那十來個刀手賣肉。魯達走到門前,叫聲:“鄭屠!”鄭屠看時,見是魯提轄,慌忙出柜身來唱喏道:“提轄恕罪!”便叫副手掇條凳子來,“提轄請坐!”魯達坐下道:“奉著經略相公鈞旨: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18],不要見半點肥的在上面。”鄭屠道:“使得[19]!——你們快選好的切十斤去。”魯提轄道:“不要那等腌臜廝們動手,你自與我切。”鄭屠道:“說得是,小人自切便了。”自去肉案上揀了十斤精肉,細細切做臊子。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頭,正來鄭屠家報說金老之事,卻見魯提轄坐在肉案門邊,不敢攏來,只得遠遠的立住,在房檐下望。
這鄭屠整整的自切了半個時辰,用荷葉包了道:“提轄,教人送去?”魯達道:“送甚么!且住!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見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鄭屠道:“卻才精的,怕府里要裹餛飩;肥的臊子何用?”魯達睜著眼道:“相公鈞旨分付灑家,誰敢問他?”鄭屠道:“是合用的東西,小人切便了。”又選了十斤實膘的肥肉,也細細的切做臊子,用荷葉包了。整弄了一早晨,卻得飯罷時候。那店小二那里敢過來?連那正要買肉的主顧也不敢攏來。鄭屠道:“著人與提轄拿了,送將府里去?”魯達道:“再要十斤寸金軟骨,也要細細地剁做臊子,不要見些肉在上面。”鄭屠笑道:“卻不是特地來消遣[20]我?”魯達聽得,跳起身來,拿著那兩包臊子在手,睜著眼,看著鄭屠道:“酒家特地要消遣你!”把兩包臊子劈面打將去,卻似下了一陣的“肉雨”。鄭屠大怒,兩條忿氣從腳底下直沖到頂門;心頭那一把無明業火焰騰騰的按捺不住;從肉案上搶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將下來。魯提轄早拔步在當街上。眾鄰舍并十來個火家[21],那個敢向前來勸?兩邊過路的人都立住了腳;和那店小二也驚得呆了。
鄭屠右手拿刀,左手便來要揪魯達;被這魯提轄就勢按住左手,趕將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腳,騰地踢倒在當街上。魯達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著那醋缽兒大小拳頭,看著這鄭屠道:“灑家始投老種經略相公,做到關西五路廉訪使,也不枉了叫做‘鎮關西’!你是個賣肉的操刀屠戶,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鎮關西’!你如何強騙了金翠蓮?”撲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鮮血迸流,鼻子歪在半邊,卻便似開了個油醬鋪:咸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鄭屠掙不起來,那把尖刀也丟在一邊,口里只叫:“打得好!”魯達罵道:“直娘賊!還敢應口!”提起拳頭來就眼眶際眉梢只一拳,打得眼棱縫裂,烏珠迸出,也似開了個彩帛鋪的:紅的、黑的、絳的,都綻將出來。
兩邊看的人懼怕魯提轄,誰敢向前來勸?鄭屠當不過,討饒。魯達喝道:“咄!你是個破落戶!若只和俺硬到底,灑家倒饒了你!你如今對俺討饒,酒家偏不饒你!”又只一拳,太陽上正著,卻似做了一個全堂水陸的道場:磬兒、鈸兒、鐃兒,一齊響。
魯達看時,只見鄭屠挺在地上,口里只有出的氣,沒了入的氣,動彈不得。魯提轄假意道:“你這廝詐死,灑家再打!”只見面皮漸漸的變了。魯達尋思道:“俺只指望痛打這廝一頓,不想三拳真個打死了他。灑家須吃官司,又沒人送飯,不如及早撒開。”拔步便走。回頭指著鄭屠尸道:“你詐死!灑家和你慢慢理會!”一頭罵,一頭大踏步去了。街坊鄰舍并鄭屠的火家,誰敢向前來攔他?魯提轄回到下處,急急卷了些衣服盤纏,細軟銀兩;但是舊衣粗重都棄了;提了一條齊眉短棒,奔出南門,一道煙走了。
鄭屠家中眾人和那報信的店小二救了半日,不活,嗚呼死了。老小鄰人徑來州衙告狀。候得府尹升廳,接了狀子,看罷道:“魯達系是經略府提轄。……”不敢擅自徑來捉捕兇身。府尹隨即上轎,來到經略府前,下了轎子。把門軍士入去報知。經略聽得,教請到廳上,與府尹施禮罷,經略問道:“何來?”府尹稟道:“好教相公得知:府中提轄魯達無故用拳打死市上鄭屠。不曾稟過相公,不敢擅自捉拿兇身。”經略聽說,吃了一驚,尋思道:“這魯達雖好武藝,只是性格粗魯。今番做出人命事,俺如何護得短?須教他推問使得。”經略回府尹道:“魯達這人原是我父親老經略處的軍官。為因俺這里無人幫護,撥他來做個提轄。既然犯了人命罪過,你可拿他依法度取問。如若供招明白,擬罪已定,也須教我父親知道,方可斷決。怕日后父親處邊上要這個人時,卻不好看。”府尹稟道:“下官問了情由,合行申稟老經略相公知道,方敢斷遣。”府尹辭了經略相公,出到府前,上了轎,回到州衙里,升廳坐下,便喚當日緝捕使臣押下文書,捉拿犯人魯達。
當時王觀察領了公文,將帶二十來個做公的人徑到魯提轄下處。只見房主人道:“卻才拕了些包裹,提了短棒,出去了。小人只道奉著差使,又不敢問他。”王觀察聽了,教打開他房門看時,只有些舊衣裳和些被臥在里面。王觀察就帶了房主人東西四下里去跟尋,州南走到州北,捉拿不見。王觀察又捉了兩家鄰舍并房主人同到州衙廳上回話道:“魯提轄懼罪在逃,不知去向,只拿得房主人并鄰舍在此。”府尹見說,且教監下。一面教拘集鄭屠家鄰佑人等,點了仵作行人[22],仰著本地方官人并坊廂里正再三檢驗已了,鄭屠家自備棺材盛殮,寄在寺院;一面疊成文案,一壁差人杖限[23]緝捕兇身。原告人保領回家。鄰佑杖斷[24]有失救應。房主人并下處鄰舍止得個不應。魯達在逃,行開個廣捕急遞的文書,各處追捉;出賞錢一千貫;寫了魯達的年甲、貫址、形貌,到處張掛。一干人等疏放聽候。
魯達自離了渭州,東逃西奔,急急忙忙,行過了幾處州府,正是:“饑不擇食,寒不擇衣,慌不擇路,貧不擇妻。”魯達心慌搶路,正不知投那里去的是;一迷地[25]行了半月之上,卻走到代州雁門縣。入得城來,見這市井鬧熱,人煙輳集[26],車馬騁馳,一百二十行經商買賣行貨都有,端的整齊,雖然是個縣治,勝如州府。魯提轄正行之間,卻見一簇人圍住了十字街口看榜。魯達看見挨滿,也鉆在人叢里聽時,——魯達卻不識字,只聽得眾人讀道:
代州雁門縣依奉太原府指揮使司,該準渭州文字,捕捉打死鄭屠犯人魯達,即系經略府提轄。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者,與犯人同罪;若有人捕獲前來或首告到官,支給賞錢一千貫文……
魯提轄正聽到那里,只聽得背后一個人大叫道:“張大哥,你如何在這里?”攔腰抱住,扯離了十字路口。當下魯提轄扭過身來看時,拖扯的不是別人,卻是渭州酒樓上救了的金老。那老兒直拖魯達到僻靜處,說道:“恩人,你好大膽!見今明明地張掛榜文,出一千貫賞錢捉你,你緣何卻去看榜?若不是老漢遇見時,卻不被做公的拿了?榜上見寫著你年甲、貌相、貫址!”魯達道:“灑家不瞞你說,因為你事,就那日回到狀元橋下,正迎著鄭屠那廝,被灑家三拳打死了,因此上在逃。一到處[27]撞了四五十日,不想來到這里。你緣何不回東京去,也來到這里?”金老道:“恩人在上:自從得恩人救了老漢,尋得一輛車子,本欲要回東京去;又怕這廝趕來,亦無恩人在彼搭救,因此不上東京去。隨路望北來,撞見一個京師古鄰[28]來這里做買賣,就帶老漢父子兩口兒到這里。虧殺了他,就與老漢女兒做媒,結交此間一個大財主趙員外,養做外宅,衣食豐足,皆出于恩人。我女兒常常對他孤老[29]說提轄大恩。那個員外也愛刺槍使棒,常說道,怎地得恩人相會一面,也好。想念如何能夠得見?且請恩人到家過幾日,卻再商議。”
魯提轄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到門首,只見老兒揭起簾子叫道:“我兒,大恩人在此。”那女孩兒濃妝艷飾,從里面出來,請魯達居中坐了,插燭也似拜了六拜,說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夠有今日!”拜罷,便請魯提轄道:“恩人,上樓去請坐。”魯達道:“不須生受,酒家便要去。”金老便道:“恩人既到這里,如何肯放教你便去!”老兒接了桿棒、包裹,請到樓上坐定。老兒分付道:“我兒倍侍恩人坐坐,我去安排飯來。”魯達道:“不消多事,隨分便好。”老兒道:“提轄恩念,殺身難報;量些粗食薄味,何足掛齒!”女子留住魯達在樓上坐地。金老下來,叫了家中新討的小廝,分付那個丫嬛一面燒著火。老兒和這小廝上街來買了些鮮魚、嫩雞、釀鵝、肥鲊[30]、時新果子之類歸來。一面開酒,收拾菜蔬,都早擺了,搬上樓來。春臺[31]上放下三個盞子,三雙箸,鋪下菜蔬果子嗄飯等物。丫嬛將銀酒壺燙上酒來。女父二人輪番把盞。金老倒地便拜。魯提轄道:“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禮?折殺[32]俺也!”金老說道:“恩人聽稟:前日老漢初到這里,寫個紅紙牌兒,旦夕一炷香,父女兩個兀自拜哩;今日恩人親身到此,如何不拜!”魯達道:“卻也難得你這片心。”
三人慢慢地飲酒。將及天晚,只聽得樓下打將起來。魯提轄開窗看時,只見樓下三二十人,各執白木棍棒,口里都叫:“拿將下來!”人叢里,一個官人騎在馬上,口里大喝道:“休叫走了這賊!”魯達見不是頭,拿起凳子,從樓上打將下來。金老連忙搖手,叫道:“都不要動手!”那老兒搶下樓去,直至那騎馬的官人身邊說了幾句言語。那官人笑起來,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各自去了。
那官人下馬,入到里面。老兒請下魯提轄來。那官人撲翻身便拜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義士提轄受禮。”魯達便問那金老道:“這官人是誰?素不相識,緣何便拜灑家?”老兒道:“這個便是我兒的官人趙員外。卻才只道老漢引甚么郎君子弟在樓上吃酒,因此引莊客來廝打[33],老漢說知,方才喝散了。”魯達道:“原來如此,怪員外不得。”趙員外再請魯提轄上樓坐定,金老重整杯盤,再備酒食相待。趙員外讓魯達上首坐地,魯達道:“灑家怎敢?”員外道:“聊表相敬之禮。小子多聞提轄如此豪杰,今日天賜相見,實為萬幸。”魯達道:“灑家是個粗魯漢子,又犯了該死的罪過;若蒙員外不棄貧賤,結為相識,但有用灑家處,便與你去。”趙員外大喜,動問[34]打死鄭屠一事,說些閑話,較量些槍法,吃了半夜酒,各自歇了。
次日天明,趙員外道:“此處恐不穩便,欲請提轄到敝莊住幾時。”魯達問道:“貴莊在何處?”員外道:“離此間十里多路,地名七寶村,便是。”魯達道:“最好。”員外先使人去莊上再牽一匹馬來。未及晌午,馬已到來,員外便請魯提轄上馬,叫莊客擔了行李。魯達相辭了金老父女二人,和趙員外上了馬。兩個并馬行程,于路說些閑話,投七寶村來。不多時,早到莊前下馬。趙員外攜住魯達的手,直至草堂上,分賓而坐;一面叫殺羊置酒相待。晚間收拾客房安歇。次日,又備酒食管待。魯達道:“員外錯愛,灑家如何報答!”趙員外便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如何言報答之事。”
魯達自此之后,在這趙員外莊上住了五七日。忽一日,兩個正在書院里閑坐說話,只見金老急急奔來莊上,徑到書院里見了趙員外并魯提轄;見沒人,便對魯達道:“恩人,不是老漢心多。為是恩人前日老漢請在樓上吃酒,員外誤聽人報,引領莊客來鬧了街坊,后卻散了,人都有些疑心,說開去,昨日有三四個做公的來鄰舍街坊打聽得緊,只怕要來村里緝捕恩人。倘或有些疏失,如之奈何?”魯達道:“恁地時,灑家自去便了。”趙員外道:“若是留提轄在此,誠恐有些山高水低,教提轄怨恨;若不留提轄來,許多面皮都不好看。趙某卻有個道理,教提轄萬無一失,足可安身避難;只怕提轄不肯。”魯達道:“灑家是個該死的人,但得一處安身便了,做甚么不肯!”趙員外道:“若如此,最好。離此間三十余里,有座山,喚做五臺山。山上有一個文殊院,原是文殊菩薩道場。寺里有五七百僧人。為頭智真長老,是我弟兄。我祖上曾舍錢在寺里,是本寺的施主檀越。我曾許下剃度[35]一僧在寺里,已買下一道五花度牒[36]在此,只不曾有個心腹之人了這條愿心。如是提轄肯時,一應費用都是趙某備辦。委實肯落發做和尚么?”魯達尋思:“如今便要去時,那里投奔人?不如就了這條路罷。”便道:“既蒙員外做主,灑家情愿做和尚。專靠員外照管。”
當時說定了,連夜收拾衣服盤纏緞匹禮物。次日早起來,叫莊客挑了,兩個取路望五臺山來。辰牌已后,早到那山下。趙員外與魯提轄兩乘轎子抬上山來,一面使莊客前去通報。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監寺出來迎接。兩個下了轎子,去山門外亭子上坐定。寺內智真長老得知,引著首座、侍者,出山門外來迎接。趙員外和魯達向前施禮。真長老打了問訊[37],說道:“施主遠出不易。”趙員外答道:“有些小事,特來上剎相浼[38]。”真長老便道:“且請員外方丈吃茶。”趙員外前行,魯達跟在背后。當時同到方丈。長老邀員外向客席而坐。魯達便去下首坐在禪椅上。員外叫魯達附耳低言:“你來這里出家,如何便對長老坐地?”魯達道:“灑家不省得。”起身立在員外肩下。面前首座、維那、侍者、監寺、都寺、知客、書記,依次排立東西兩班。
莊客把轎子安頓了,一齊搬將盒子入方丈來,擺在面前。長老道:“何故又將禮物來?寺中多有相瀆檀越[39]處。”趙員外道:“些小薄禮,何足稱謝。”
道人、行童,收拾去了。趙員外起身道:“一事啟堂頭大和尚:趙某舊有一條愿心,許剃一僧在上剎,度牒詞簿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今有這個表弟,姓魯,是關內軍漢出身;因見塵世艱辛,情愿棄俗出家。萬望長老收錄,大慈大悲,看趙某薄面,披剃為僧。一應所用,弟子自當準備。萬望長老玉成,幸甚!”長老見說,答道:“這個因緣是光輝老僧山門,容易,容易!且請拜茶。”只見行童托出茶來。茶罷,收了盞托,智真長老便喚首座、維那,商議剃度這人;分付監寺、都寺,安排齋食。只見首座與眾僧自去商議道:“這個人不似出家的模樣。一雙眼卻恁兇險!”眾僧道:“知客,你去邀請客人坐地,我們與長老計較。”知客出來請趙員外、魯達到客館里坐地。首座眾僧稟長老,說道:“卻才這個要出家的人,形容丑惡,相貌兇頑,不可剃度他,恐久后累及山門。”長老道:“他是趙員外檀越的兄弟。如何撇得他的面皮?你等眾人且休疑心,待我看一看。”焚起一炷信香,長老上禪椅盤膝而坐,口誦咒語,入定去了;一炷香過,卻好回來,對眾僧說道:“只顧剃度他。此人上應天星,心地剛直。雖然時下兇頑,命中駁雜[40],久后卻得清凈。證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可記吾言,勿得推阻!”首座道:“長老只是護短,我等只得從他。不諫不是,諫他不從便了!”
長老叫備齋食請趙員外等方丈會齋。齋罷,監寺打了單帳,趙員外取出銀兩,教人買辦物料;一面在寺里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一兩日,都已完備。長老選了吉日良時,教鳴鐘擊鼓,就法堂內會集大眾。整整齊齊五六百僧人,盡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禮,分作兩班。趙員外取出銀錠、表里[41]、信香,向法座前禮拜了。表白宣疏已罷,行童引魯達到法座下。維那教魯達除下巾幘,把頭發分做九路綰了,扌周揲起來。凈發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卻待剃髭須,魯達道:“留下這些兒還灑家也好。”眾僧忍笑不住。真長老在法座上道:“大眾聽偈!”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凈;與汝剃除,免得爭競。”長老念罷偈言,喝一聲:“咄!盡皆剃去!”凈發人只一刀,盡皆剃了。首座呈將度牒上法座前請長老賜法名。長老拿著空頭度牒而說偈曰:“靈光一點,價值千金;佛法廣大,賜名智深。”長老賜名已罷,把度牒轉將下來。書記僧填寫了度牒,付與魯智深收受。長老又賜法衣袈裟,教智深穿了。監寺引上法座前,長老與他摩頂受記道:“一要皈依佛性,二要皈奉正法,三要皈敬師友:此是‘三皈’。‘五戒’者:一不要殺生,二不要偷盜,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貪酒,五不要妄語。”智深不曉得戒壇答應“能”“否”二字,卻便道:“灑家記得。”眾僧都笑。受記已罷,趙員外請眾僧到云堂里坐下,焚香設齋供獻。大小職事僧人,各有上賀禮物。都寺引魯智深參拜了眾師兄、師弟,又引去僧堂背后叢林里選佛場坐地。當夜無話。次日,趙員外要回,告辭長老,留連不住。早齋已罷,并眾僧都送出山門。趙員外合掌道:“長老在上,眾師父在此:凡事慈悲!小弟智深乃是愚鹵直人,早晚禮數不到,言語冒瀆,誤犯清規,萬望覷趙某薄面,恕免恕免!”長老道:“員外放心!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經誦咒,辦道參禪。”員外道:“日后自得報答。”人叢里,喚智深到松樹下,低低分付道:“賢弟,你從今日難比往常。凡事自宜省戒,切不可托大。倘有不然,難以相見。保重保重!早晚衣服,我自使人送來。”智深道:“不索[42]哥哥說,灑家都依了。”
當時趙員外相辭了長老,再別了眾人;上轎,引了莊客,拕了一乘空轎,取了盒子,下山回家去了。當下長老自引了眾僧回寺。
魯智深回到叢林選佛場中禪床上撲倒頭便睡。上下肩兩個禪和子推他起來,說道:“使不得!既要出家,如何不學坐禪?”智深道:“灑家自睡,干你甚事?”上下肩禪和子都不睬他,由他自睡了。次日,要去對長老說知智深如此無禮。首座勸道:“長老說道他后來證果非凡,我等皆不及他,只是護短。你們且沒奈何,休與他一般見識。”禪和子自去了。
智深見沒人說他,每到晚便放翻身體,橫羅[43]十字,倒在禪床上睡;夜間鼾如雷響,要起來凈手,大驚小怪,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尿,遍地都是。侍者稟長老說:“智深好生無禮!全沒些個出家人體面!叢林中如何安著得此等之人!”長老喝道:“胡說!且看檀越之面。后來必改。”自此無人敢說。
[1]茶博士——舊時稱茶館的伙計。
[2]灑家——陜甘一帶男性的自稱。
[3]惡( wù)——冒犯,得罪。
[4]望竿——舊時酒店門前掛酒旗的竹竿,也叫酒望子。
[5]酒旆( pèi)——懸在酒店外的招幌,也叫“酒晃子”、“酒望子”。旆,古代長條形的旗幡。上文的“望竿”,即酒幌的旗竿。
[6]濟楚閣兒——整潔雅致的房間。濟楚,整整齊齊。閣兒,房間,有時亦作座位解。
[7]角——酒的計量單位。本是古代酒器,也作為量器的名稱。
[8]聒(ɡuō)噪——嘮叨、絮煩。
[9]入港——談話深入,意氣相投。
[10]綽酒座兒唱的——專在酒樓座前賣唱的。
[11]老兒——老頭。
[12]萬福——古時婦女見客,雙手抱拳在右襟下側上下移動,口道萬福,表請安問好意。
[13]奴家——與“奴”同為女子自稱。
[14]生受——作難,在這里是吃苦受罪的意思。
[15]腌臜(ā zā)潑才——罵人話,混蛋無賴。腌臜,骯臟,不干凈。潑才,流氓,無賴,意與“潑皮”同。
[16]直——同“值”。
[17]下處——臨時的住處。下,投宿。
[18]臊子——同“燥子”,肉末。
[19]使得——可以,能行。
[20]消遣——這里是戲弄、捉弄的意思。
[21]火家——伙計。
[22]仵( wǔ)作行人——檢驗被害人死傷詳情的役吏。
[23]杖限——限期完成的事務若沒完成,要打板子。
[24]杖斷——打一頓板子作為判決。
[25]一迷地——總是,一味地。這里可解作一個勁地,漫無目的。
[26]輳( còu)集——聚集,稠密。輳,原意為車輪的輻集中于轂上。
[27]一到處——各處。
[28]古鄰——老鄰居。
[29]孤老——舊時女子稱與己私通的男性。
[30]鲊——腌制的魚。
[31]春臺——長方形的食桌。
[32]折殺——折壽。因受到不該有的優遇而不安,謙詞。
[33]廝打——相打。廝,相互。
[34]動問——請問。
[35]剃度——佛語。剃去頭發做僧尼。
[36]度牒( dié)——僧道出家的證據,持此即可免稅免役,掛單化緣。
[37]問訊——問候。
[38]浼( měi)——請托,央求。
[39]檀越——施主。
[40]駁雜——混雜不純。
[41]表里——這里指指衣料,里子、面子。
[42]不索——不消,不須。
[43]橫羅——橫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