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湖泠街，已是第二日的黃昏。日光漸漸消失在云層后，只在天邊掛上一個圓圓的紅柿餅。

車夫提議休整一晚，明日出發。

如是盤算著，穿過湖泠街便是長霄山，再過后就是鹿嶺，渡過無涯河便能抵達京都府了。

說起來雖是輕松，可是這途中若是不游山玩水，只一心趕路便也要花去半月的時間。何況如是本就有游玩之心，可巧的是如是打聽過四師兄最近一次就疑似出現在京都城內，而五云派新任掌門將會在五月中旬參加聚寶齋的鑒寶大會，鑒寶大會此次就在京都城的地下山莊舉行。

如是從外門弟子那兒聽到這一消息時，頓感天助我也。

雖然這才剛開始，按理說應該繼續趕路的，她覺得自己也不是個愛拘節的人，江湖兒女便是在野外留宿幾晚也沒什么。可想到興許過后的半個月有大半時間與蚊蠅晨露為伴，今晚泰半是最后一次在床上睡覺了。

于是就點頭同意了，看著馬夫大哥高高興興的呼喊著小廝喂馬，自己的心情也舒暢了不少。

用晚飯時，馬夫大哥卻堅持不上飯桌，如是知他辛苦，是故特地點了許多山珍。卻不想他如此固執，不住口稱“不與主顧同桌吃飯乃是他們這行的規矩”。

如是威逼利誘后還是拗不過他，只能吩咐老板將兩張桌子合在一起，最后這大哥還是有些哭笑不得的落座了。

大哥還是有些坐立難安，這位憨厚的漢子還是不住的說自己壞規矩了。沒想到趕馬車這行竟還有如此強悍的主客觀念和服務意識，如是有些肅然起敬。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憨厚的大哥剛開始還念叨著不能喝酒，明日還要趕馬車，在嘗過掌柜家珍藏的美酒后便再沒說過不能喝酒這話。

在他喝的半醉半醒之時，如是也終于知道馬車夫這個不與客人同桌吃飯規矩是如何來的。

原來，從前有一個馬車夫與一富商主顧關系甚好，親如一家，富商常年要四處奔波，每每都找他搭車。既然親如一家，兩人便無甚計較，每每一同吃飯，富商還讓車夫先吃，以示敬重。

后來有一天，富商照例讓車夫先吃，車夫剛吃一口便口吐白沫，倒地不醒。原來啊，這富商常年奔波在外，家中的小嬌妻耐不住寂寞與鄰人暗通款曲，富商知道了這事，奈何沒有證據，但也暗暗留了個心眼。所以每每吃飯都讓車夫先吃，若是劇毒即刻斃命的自己能避過，若是長久之毒，他與馬車夫都活不了，官府定然會調查，那對奸夫淫婦自然更是跑不了。

最后真相大白，但是也讓趕馬車這個行業的工作者們膽戰心驚。后來便多了這一條不成文的規定。

這個大哥雖然面容憨厚，但是喝醉后講的故事那叫一個曲折離奇抑揚頓挫，連旁邊的大肚子掌柜都湊過來聽得津津有味。

如是有些無奈的盯著醉醺醺的車夫大哥：“原來你是怕我害你啊。”

掌柜的心想這個小姑娘原是好心，卻被人疑心，便是換自己心下定也是不大舒服。誰知如是卻朝喝醉的車夫豎起了大拇指，口中贊到：“不錯不錯，你們跑江湖的就應該有這般警覺性，行走江湖，處處都有危險，焉知有不少大俠是死在大意上頭。”

掌柜心道：這端的是個有意思的姑娘啊。

待掌柜的指揮小廝們將車夫抬回房之后，他一臉嚴肅的對準備回房的如是說：“近來咱們這湖泠街來了個采花大盜，專門找美貌的小姑娘下手，姑娘，你是這幾日我們客棧唯一一名女子，你可要當心啊。晚上定要閉緊門窗。”

采花大盜?唔，果然是來到了江湖，連這種江湖上的特色職業都出現了。

如是看著掌柜擔憂的神色，安撫道：“掌柜的你放心，他不敢來找我的。”敢來我就讓他有來無回。

掌柜看著她有些不在意的樣子，頗有些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意思。躊躇了一下咬牙說道：“我與幾個小廝就住在這樓下，若是有什么不對的地方你盡管叫嚷，我們定會上來搭救。”

如是倒有些意外，一般采花賊都有些功夫在身上，害人性命的比比皆是，掌柜的能說出這番話也足矣證明這是一個頗有社會責任感的人。

如是不是個心軟的人，但對于為自己著想的人她也狠不下心拒絕，只能再三向掌柜保證。

是夜，一彎月牙高高懸掛在樹梢上。

一個矮小的黑色影子捻開了窗紙，拿著一個竹管狀的東西，從孔中徐徐往里吹著白煙。忽然，他察覺到不對，猛的咳嗽起來，若有人借著微弱的月光看，便可發現他的面皮已然漲得通紅。

他竟還記得自己干的勾當見不得人，拿袖口將口鼻捂緊，只發出沉悶的幾聲。

這時門開了，一個穿戴整齊的藍衣女子雙手抱胸看著他，“嘖嘖嘖，這都什么年代了，身為采花賊你就不會與時俱進嗎？竟然還用這么老套的迷暈方式。”

采花賊警覺：“你是誰？專門為我而來的?”

女子笑了，白凈的牙齒在黑夜里就著月光熠熠生輝。

“原本不是，不過現在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