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這洞內有風，那么就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這山壁上有縫隙，而且這縫隙必然比石門關閉后的縫隙要大，這樣風才能將火苗往外吹。

很明顯，第一種可能是不成立的。因為石門一關，四周昏暗。若是墻壁上有光必然能透過來，此時外面還是青天白日，這光就算再微弱如是也能看見。可環顧四周，除了黑漆漆的墻壁，什么都沒有。

那么就剩下第二種可能了，這地下藏著一個密室之類的空間。若是地下的空間，沒什么光亮透出也實屬正常。想到這里，如是有些興奮，她料定這些賊人不知道這底下有密室，要不然怎會安心將他們放在這里。

如是正要伸手扒拉地上的木板，才發現自己的手被反綁住了。

不過這不是什么大問題，她將自己的雙臂扭轉了一個巨大的弧度，轉到了胸前。別看這似乎有些不大可能，實際上除了一些從小練功的人外，坊間有很多舞姬也可以做到。

不知是不是他們大意，竟然綁了個活結。如是咬住了繩子一頭，很快的解放了自己的雙手。

她低著頭，半跪在地上，將手放在地板上方約兩寸處，這樣若是有風，她便能感受到。

可這山洞內除了他們三人均勻的呼吸聲，如是什么也沒感受到。

她一點點的摸索著，挪動著。可雙腿都麻了，也沒有找出這地上的縫隙。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如是也有些著急起來。要是待會兒那些賊人前來拘人，無論最后結果如何，是生是死，多半都不能回到這個山洞了。那么自己可能再也不能查看這個密室了，一個秘密可能近在眼前，自己卻不能得知這是個什么秘密。這是多么令人絕望的事啊！

說曹操曹操到，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如是有些惆悵地半躺在地板上，突然聽到了一陣小小的“呼呼”聲，自己耳側的發絲也在輕輕飄動著。

門外那群山賊已經開始挪動石門了，“呼啦”一下，石門大開。這個狹小的山洞頓時也明亮了起來。

這次走在前面的是先前喊錯口號的那個小嘍啰。他有些疑惑的看著被反綁的手，坐在原地的如是，只見她雙眼明亮，呼吸有些急促。

如是與他眼神對視上，目光一片坦然。

那個小嘍啰撓撓頭，有些不解。但還是吩咐到：“你們幾個去把他們帶出來，大哥要見見。”

“是，小八哥。”其余幾人恭敬道。

那位小八哥聽了他們的話，很是得意。

如是他們這次被蒙了眼，被人拖著走了大約半柱香時間。

被人扯開眼前的黑布，一陣亮光刺得如是有些睜不開眼。

帶她緩過神兒來，看著四周的陳設，有些訝然。

這儼然不像是個山洞，倒像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廳堂。

板壁前放了個長條案，案上擺著些香燭香爐，香爐里的香還沒燃盡。

條案前有個四仙方桌，方桌上赫然還擺著一個獸雕，似乎是個貔貅。廳堂中央兩側擺放著七個上后的梨花椅。

墻正中卻沒有擺什么名家書法，卻掛著一副人物肖像圖。請兩側倒是掛著一幅字：百年身后一丘土，貧富高低掙幾分。

這是杜荀鶴的詩，字卻歪歪扭扭，像是剛學的一般，沒什么章法。

“山哥”面色恭敬的將一個端坐在木椅上的老者推了出來，那人臼頭深目，臉上嵌了一個鷹鉤鼻，顯得整個人既丑陋又邪氣。

看來這個人就是他們口中的大哥了。

那老者看如是正盯著那幅字瞧，頗為和善的對如是說：“小兄弟可是喜歡這幅字?”

如是眼珠一轉，回道：“這幅字寫得蒼勁有力，前人說‘垂露春光滿，崩云骨氣馀’，原來我是想不通的，字不過筆墨寫就，如何能寫到入木三分的程度，定是他們夸張了。不過今日見到您這幅字，才知道不是虛言。不才斗膽請教，這幅字究竟是哪位名家所寫？”

說著便擺出一副十分虔誠急切的表情。須知忽悠人也是一門學問，做戲就得做全套。就像此刻，她彎下身子，長作了一揖，行禮完畢也沒有放下手，仍是彎著腰拱著手，頗有一種老者不解釋清楚，她就不起來的架勢。

站在老者后方的山哥卻有些怒形于色，呵斥道：“臭小子，見了我們大哥還不跪下，大膽！”

如是嘆道，這位山哥一輩子也就這樣了，端的沒有什么大出息，連最起碼的看人臉色都不會。他難道看不出來老者聽了自己的話很是高興，面皮上都堆著笑嗎？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位山哥就被老者訓斥了。老者雖有些聽不懂如是前面說的什么春光，但從她恭敬的態度上也可看出來這是夸贊。于是收了笑，儼乎其然的說道：“你住口！我與這小友有些話要說。你且先帶著那倆人退下吧。”

那山哥似乎對老者的態度有些驚訝，卻還是順從地將兩人拉了下去。路過如是時，還狠狠瞪了一眼她。

看著如是似乎有些緊張那兩人，老者復笑道：“放心，沒有我的吩咐，他們不敢亂來。剛剛你不是問我這幅字是誰寫的嗎？”

如是弓著身子，作垂聽狀。老者一摸山羊胡，也沒有賣關子，頗有些自得的說道：“正是老朽。”

如是激動地抬起身，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欣喜道：“竟是尊駕寫的。此字如龍蛇飛動，我還以為是王右軍的真跡呢！不知尊駕姓甚名誰？這般大家，應該早已聞名于世才對。”

老者眉開眼笑，王右軍他還是知道的，書圣王羲之嘛。看著如是激動的樣子，老者施施然報出了自己的名號：“老朽白頭梟吳良是也。”

白頭梟，如是腦子轉的飛快。嗯，想起來了，白頭梟吳良，堯山派弟子，乙丑年偷盜掌門秘籍被其他弟子發現，欲殺人滅口，事情敗露被逐出師門。原來他被逐出師門后，成了山賊頭子。

無論如是心中是何想法，面上仍擺出一副十分惋惜的模樣：“唉，如此書法大家卻沒有聞名于世，被埋沒在這山野之中。而那些雞鳴狗盜只會擺弄的偽君子卻舉世聞名，真是世道不公啊！”

她此時顯得十分憤憤然，恨不能指天對地的罵。吳良覺得如是這話句句說出了自己心中所想，熨妥極了，是以看著如是的目光也愈發和善起來。

自他被逐出師門以后，四處漂泊，居無定所。因著之前做過的事被堯山弟子四處傳播，江湖上沒有門派肯再收留他。最后他迫于無奈占山為王。但凡武林人士縱然沒有俠義之心，也有一顆想當英雄俠士的心腸。此番他成了賊寇，深覺對不起自己那顆欲做英雄的心。

何況他麾下的大嘍啰小嘍啰們大多目不識丁，自己雖識字不多，但也比他們強上許多。每每自覺寫了上好的書法，卻無人與之共賞，實是他多年以來的遺憾。

如今碰上了如是，深覺遇上了知音，他這顆珍珠即便蒙了塵，如今也有如是這樣的人慧眼識珠了。

如此一想，便更為高興。詢問道：“小兄弟怎么稱呼？”

“應十九。”如是怎會告訴他真名。

“好，好好，十九兄弟，你就在此多住幾日，讓你我兄弟好好探討探討這書法的深奧。”吳良開懷說道。

又喊來了手下，吩咐道：“待會兒備些酒席來，讓我為十九兄弟好好接風洗塵。”

好似忘了如是是如何被綁上山的。如是自然也不會觸他霉頭，自然是按下不提。

如是假意打了一個哈欠，吳良立馬聞弦歌而知雅意，著人給她收拾客房午睡。

如是推辭道：“今日那個山洞就不錯，我不挑地方的。”

但吳良執意要為她準備新的房間，如是知道若是再堅持下去，他就該生疑了。遂無奈同意。

如是躺在松軟的床上，如同臥在云端似的。身上的骨頭被折騰了一天，心情也是跌宕起伏，如今終于松快了許多。本是假意哈欠，如今卻真得困了。

午睡前如是的最后一個念頭就是：忽悠不但是門兒學問，還得需要學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