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回程
- 天瀾筆錄
- 子慕凌兮
- 4028字
- 2025-08-28 23:22:52
翌日晨起,葉臻便準備和蘇冉一同啟程回崖州。
她讓四一等人仍留在谷中,為方便照顧江雨心,又去青城山那里借女使。青城山眾人此時已將葉臻視作恩人,加上她又給了報酬,自然無有不應。
臨走之前,葉臻去看了堇安。
見到葉臻,堇安神情復雜,許久才喊了一聲:“七師姐。”
到底是自家師妹。葉臻看堇安神色,就明白她已知曉一切。想起當日堇安對葉家人恨之入骨的模樣,她吁了口氣,說:“瞞著你是我不對,可當年的事很復雜,并不是你想的那樣。葉家……”
葉臻觀察著堇安的神色,剛起了個頭準備解釋,但出乎她意料,堇安十分冷靜地說道:“師姐不必解釋,哥哥已經同我說了,我相信你。”
這個曾經天真柔弱的女孩,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她看著葉臻,猶豫了許久,才道:“七師姐……我還能叫你一聲師姐吧?”
葉臻愣了一下,“自然。”
“那便好。”堇安揚起笑臉,說,“師姐,也許你和哥哥過往有許多恩怨,但能否看在我的份上……我保證,他以后肯定不會犯渾了!”
見她豎起三根手指指天發誓的模樣,葉臻無奈又好笑,想說什么,最終只道:“都已經過去了。”看她長出一口氣,葉臻想了想,還是問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還回留仙谷么?”
“自然是要回去的。”堇安下意識道,旋即便垂下頭,“不過,師父讓我下山來歷練,也沒限定何時回去,我……想先跟著哥哥,等他好起來,我再回留仙谷。”
“這樣也好。聽聞青城山是個人人艷羨的世外桃源,門人鋤強扶弱,在民間頗有聲望。你既是病書生的妹妹,必然受人愛戴。”葉臻說。
“真的么?”堇安神色雀躍,繼而露出赧然之色,囁嚅道,“師姐,我……對不起。”她也說不上來自己這聲對不起是為了什么,但總覺得應該說一聲對不起。
葉臻失笑,摸了摸她的頭:“沒什么好對不起的。”
堇安固然不幸,又何其有幸,雖身負血仇,但尚未手染血腥。也許正是因此,藥王谷的界靈才會允許他們入內。而如今,青云閉關,師兄們陸續下山,留仙谷已是危機四伏,對堇安而言,去青城山或許更為合適。
葉臻本不想再見楚離仇,見過堇安便打算離開,但聽聞鉞寧醒來說要見她,略微思索,還是去了。
楚離仇并不在房內,只有阿蠻隨侍在側。鉞寧尚且虛弱,借著阿蠻的力道靠在床頭,輕聲道:“我讓他出去了。”
葉臻微微頷首,在床邊矮凳上坐下來,就聽鉞寧道:“實在對不住,本該我親自去拜謝,萬沒有請你上門的道理。只是聽聞你即刻便要走,只好委屈你了。”
葉臻聽得幾分意思,并不計較這些小節,只道:“掌門有話,但說無妨。”
“那日我一心救人未曾細究,但我知道那不是尸毒。”鉞寧直言道,“藥王同我透過口風……我雖仍一知半解,但有一件事很確定,那兇物有一部分到了你身上。”
葉臻垂眸,算是默認,暗道藥王嘴真不嚴實。但再一想,鉞寧是個有心人,即便藥王不說她恐怕也會去弄明白,便釋然了。
“無論如何,此事算我們欠了你大人情。”鉞寧直起身子,鄭重行禮道,“并非單是為了報恩。鉞寧敬重姑娘磊落,原是真心想交這個朋友,奈何前番恩怨難解,除卻青城山亦身無長物。只盼姑娘不要嫌棄,往后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盡管開口。”
她說著,從枕頭下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那匕首刀柄上嵌著鴿血紅的寶石,看皮質刀鞘的磨損程度,已經有些年頭了。“這匕首是我家傳的信物,以此為憑,凡青城山地界,姑娘可暢行無阻。”
她們在安寧縣算是過命的交情,若不是繞不開葉楚兩家的恩怨和望川樓的血案,葉臻也早想結鉞寧這個朋友。如今鉞寧支開楚離仇,又主動擺出了低姿態,這份情她是領的。再者,她隱約猜出鉞寧言外之意,也不免意動。但鉞寧既未明說,她便也不挑明。這種事,彼此心領神會即可。倘若將來有用到青城山的一天,固然是君子之諾義薄云天,但若無這一天,只要不挑明,也不至引火燒身。
葉臻接過匕首,還施一禮。她沒有準備,身上的東西大多不能作為信物,只好抽出發冠上的青鸞玉簪相贈。這玉簪還是在平南縣時,蕭凌夢從妝奩里拿給她的,看上去十分低調。
不過鉞寧是識貨的,笑道:“這可是有錢都買不來的東西,鉞寧卻之不恭了。”
二人目光相接,彼此確認了眸中深意。
葉臻將匕首收入懷中,拱手道:“鉞掌門好生休養,日后有緣再會。”
鉞寧也拱手道:“七姑娘,后會有期。”
葉臻出門后,鉞寧低頭凝視手中玉簪許久,才對阿蠻道:“好好收起來,莫磕碰了。”
她早就猜到葉臻身份,只是久在江湖,對天潢貴胄并無敬畏,甚至有幾分厭惡,故雖有心結交,仍告誡自己敬而遠之。但如今,她是真的下定了決心。她本性灑脫,門下弟子亦快意恩仇,但憑心意行事,即便往后惹來禍事,也無悔今日選擇。
阿蠻點點頭,小心將簪子用絨布包裹起來收進盒子里,與其他貴重物品存在一處。
鉞寧這才朗聲道:“進來吧。”
楚離仇方才就在廊下,只是修為盡失,遠不如從前耳聰目明,對屋內發生了什么一無所知,只看見了葉臻離去時懷中露出的一截匕首。他如何不知,那是鉞寧家傳的物件,也是她父親留給她唯一的東西。他在鉞寧床邊坐下,端詳她神色,道:“你這又是何必。”
鉞寧輕嗤:“你以為是為了你?少自作多情了。”她語氣冷漠,但眸中有水色一閃而過。
“好,就算不是為了我。”楚離仇沉默許久,說,“阿寧,過去我時日無多,故而有一日算一日地逃避,耽誤你許多年歲。如今,毒雖已解,可父母之仇未平,我沒道理不回楚家。這一去,短則數日,長則數年。”
鉞寧沒有說話。
阿蠻則是瞪圓了眼睛,眼神中充滿質問:我們好不容易才同意這門親事,你這個時候倒打起退堂鼓來?
就聽楚離仇繼續說道:“我想了一夜,我歸期未定,不能一直耽誤你。倘若你能覓得良緣……”
“閉嘴!”鉞寧干脆利落打斷他,“耽誤老娘八年青春,吃干抹凈就想跑了?”
話音未落,阿蠻驚恐道:“什么時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楚離仇你個混賬王八蛋!!”
“根本沒有的事!”楚離仇蒼白的臉漲得通紅,顧不得阿蠻撲上來要打他,急聲道,“你怎么能胡說八道毀自己清譽?”
“楚堇寧,我是土匪頭子,不在乎什么清譽。”鉞寧定定看著他說。
這本該是句玩笑話,可她眼底沒有半分笑意。楚離仇看得分明,猜到她后面的話,徒勞別過頭去。
“我和你本不是一條道上的人,有幸同路一段,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如今只是各歸其位,你不必感到為難。”鉞寧輕聲道。
從前有死亡作為借口,他們都能裝聾作啞,可現在沒有借口了,他無法放下楚家,她也不可能放棄青城山。
楚離仇聽她如此說,心尖一陣陣銳痛,啞聲說道:“我不為難,只是怕夜長夢多讓你傷心。我會盡快……等楚家的事了結,我還回青城山來。”
鉞寧微微扯了扯嘴角。說不觸動自是假的,可她熟知人性。楚離仇自少時便長在青城山,對她一往情深或許只是雛鳥情結。待回了楚家,一切就未必是他自己說了算了。他要當家,就必要屈從山下那一套規矩,到時他可還能為了她這個土匪與宗族抗爭?一次兩次不難,時日久了,總會倦的。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我很高興。”鉞寧看著他,溫言道。他實在是消瘦了許多,卻顯得這副介于少年與青年之間的身體,愈發如修竹般頎長雋秀。她越看越覺得自己眼光很好。即便將來無法廝守,如今的溫存卻是真切存在的。她懂他的執拗,這執拗筑成了他的驕傲,而她最喜歡的就是他的驕傲。“你去吧,萬事當心。至于什么讓我尋覓良緣的話,以后不要再說。我不需要所謂的良緣。”
“……好。”她是如此坦蕩赤忱,倒顯得他瞻前顧后了。如今朝中局勢復雜,楚離仇不想說多惹她擔心。他半跪下來牽起她的手,在手背上虔誠落下一吻。他抬頭看著她,目光灼灼:“我保證,不會很久。”
二人如何拉扯,葉臻雖沒親眼看見,大概也能猜到。
盡管鉞寧支走了楚離仇,但葉臻知道他就守在廊下。反正他修為盡失,也聽不到什么,葉臻便沒有計較。
兩人這情誼,實在令人唏噓,又不由感慨造化弄人。
葉臻沒再多想他們的事,一想,她就會忍不住思念玄天承。她暗暗嘆了口氣。
愛情雖好,可每個人終歸有自己該做的事。
葉臻最后和蘇冉一同去向藥王辭行,并拜托他再照看江雨心一二。
藥王這次沒有任何不正經,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擺擺手道不過分內之事。只在最后,他目光在蘇冉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葉臻注意到他的視線,微微擰眉。
但藥王卻又沒有說什么。他遞過來兩張灑金箋,上面一模一樣龍飛鳳舞地寫了兩個字“守心”,“喏,你倆一人一個,都收好了。”
葉臻接過來,見其上有淡淡的青色靈氣,不由俏皮道:“這貼藥是內服還是外敷?”
藥王笑了,煞有介事接道:“貼身佩戴,經年累月,效果更佳。”
葉臻和蘇冉一同拜謝藥王,終于踏上回程。
這次崖州郊外遇險事發突然,葉臻這邊死的死傷的傷,到手的陳崇緒還飛了,一時就沒顧得上細節。謎團太多,滄淵推手又藏在暗處,葉臻只能把蘇冉帶在身邊以防不測,只是苦了蘇冉和她來回奔波。
蘇冉倒覺得沒什么。她的確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并沒那么著急。她確實委屈從小被拋下,又有些畏懼可能會出現不好的結果,可她早已自立門戶,犯不著為這種事亂了心神。
不過,讓葉臻頗為驚詫的是,蘇冉昨日看似沉睡,實則連夢里都在修煉。今日一見,光是輕身功夫就大有長進。兩人趕回崖州,竟只用了去程一半的時間。
葉臻自詡天賦異稟,就算有蘇凌遠給的玉壓慢速度,十四歲上取得如此成就也足以傲視群雄,沒想到這還有個更離譜的。她倒也不生嫉妒,只是感慨,那冒牌陳崇緒有句話當真沒說錯,暴殄天物啊!
崖州縣城卻與走時不一樣了。
城門戒嚴,門口告示牌上貼著幾張懸賞人像。葉臻定睛一看,有一張畫的正是江雨心,還有一張,很不巧,正是她本人。
距離有點遠,葉臻沒看清自己是因為什么被懸賞的。不過想了想,要犯陳崇緒失蹤,郊外爆炸山體滑坡,肯定要有個說法,八成就是為了此事。只是不知申伯益是否回城,如今崖州縣內的實際話事人又是誰。
蘇冉既有了靈力,這戒嚴對她們來說也就如同空氣。二人輕而易舉進了城,直奔胡記酒館,從后巷翻了進去。
胡記酒館是蘇冉單獨置的產業,就在都尉府不遠的地方,上次她來便是住在這里。因為沒有掛寒軒的招牌,大家自然也不知道這是寒軒的地盤。
葉臻頗為慶幸之前將無極閣眾人安排在了這里。她既被通緝,想來果毅都尉的身份也被泄露,倘若酒館掛著寒軒的招牌,早該被翻個底朝天了。
她進了屋,影衛們都圍上來,見她無恙,紛紛松了口氣,才開始說她們離開后城中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