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墓地旁的小木屋內。
那個被葉燁和老胡救上來的異鄉人正抓著蒸餅瘋狂地啃咬著。
那模樣仿佛餓死鬼投胎般,盤子大的蒸餅幾口就被他吃了個精光,連裝滿的水袋也一飲而盡。
看到他那副意猶未盡的模樣,葉燁小聲地向老胡問道:“沒食物了么?”
老胡搖了搖頭:“早沒了,出來帶的干糧就這么點。”
“番薯呢?我記得前天還帶了幾個番薯來著。”
“有是有,但這里沒火,總不能讓人吃生的吧......”
就在兩人小聲交談之際。
一道略微沙啞的聲音插了進來:“謝謝你們將我救起來。”
聞言,葉燁和老胡先是愣了愣,然后才反應過來,連忙擺手說不用謝。
通過老胡的講解,葉燁已經知道了眼前的這個男人,他是被大祭司特地囑咐要葬在森之公墓中的。
按照待遇,這個男人也稱得上是保衛森源的英雄了。
至少在自己的印象中,這是第一位被葬在公墓中的“異鄉人”。
唯一讓他感到疑惑的是,這個男人明明還活著,為何卻會被放進棺材中并埋進土里,而且方碑上沒有雕刻任何的信息,甚至連最基本的名字都沒有。
想到這,葉燁躊躇了下,忍不住開口問道:“我能問問您的姓名嗎?”
聽到這話,男人臉上的神情頓了頓,眉毛也下意識地皺在了一塊,似在思考什么令他感到費解的問題。
過了好一會兒,男人才緩緩說道:“我叫米迦......”
說到這他卻又突然停頓了下來。
幾秒后,他繼續說道:“我叫柳。”
老胡疑惑的問:“呃...是叫米加柳嗎?”
男人搖了搖頭,又莫名其妙的笑了笑,然后解釋道:“單字一個柳,柳樹的柳。”
“哦......”
聞言,老胡和葉燁對視了一眼——完全不認識。
不過好在,他們已經知道了這個男人的姓名。
而且從男人的行為舉止來看,對方并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
......
在經過一番交流后,柳總算是知道了這三天來大致發生的事情。
是的,他這一趟“憶境”之行整整花費了三天有余的時間!
他回想起自己臨死前那一幕,想到以自己當時的傷勢...那妥妥的是致命傷,任誰來都是必死的結局。
這樣看來,他如今的境遇倒也不難理解了——人死了下葬倒也合情合理。
也幸虧森源這邊不興火葬,要不然的話自己也不會這么“順利”的復活過來。
除此之外,柳還驚訝的發現自己并未“失憶”......
確切地說,只是記憶變得模糊了些,但仔細回想還是能想起來,就像一面蒙了灰塵的鏡子,仔細擦干凈后還是能看清楚的。
這種情況,柳一開始還以為是金烏用她的靈魂給自己修補了,可當他感受了一下,卻又未察覺到她的存在,甚至連陽炎都無法使用。
關于這點,他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眼看天色已經黑下來了,他暫時放下了心中的疑慮,繼而朝兩人問道:“你們能帶我回森源嗎?我想我的同伴應該還在那里。”
老胡瞅了一眼屋外,趕忙說道:“呃...哦,當然可以,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走吧。”
葉燁則問道:“您的身體還好么?需要我們背您嗎?”
柳擺了擺手:“謝謝了,不用,我現在走路的話還是不成問題的。”
葉燁點了點頭,不過為保險起見,他讓老胡走在前頭,自己則跟在柳的身后。
臨走前,他還不忘拿了兩根火把。
就這樣,三人頂著黑夜往森源的方向行去。
......
拉裴爾的診所處。
由于前幾天剛經歷了戰事的緣故,森源一方死傷了不少人,這幾天拉裴爾可謂是忙得團團轉。
作為森源里為數不多的幾位醫生之一,短短兩天內,他經手治療的病人、傷員就有兩三百之數。
小小的診所自然是沒辦法容納那么多人的,所以他每天都要提著藥箱出門就醫。
這不,時間都快八點了,他才姍姍回到自己的小診所中。
剛一進門......
“喲!咱們的大醫生回來啦~這么晚估計還沒吃飯吧?來,嘗嘗我的手藝。”
向導翹著二郎腿、笑嘻嘻的說道,邊說邊指了指桌上的粉色塑料飯盒。
拉裴爾放下手中的藥箱,也笑道:“你要是有這手藝,母豬都能上樹咯~”
向導“嘿嘿”笑了兩聲,也未生氣。
在知道拉裴爾就是拉貴爾要找的人后,向導對他也沒那么戒備和生疏了。
由于沒錢住宿的緣故,向導這幾天更是天天賴在拉裴爾的診所中。
這時,向導又壞笑道:“誒,我說你啊...什么時候勾搭上人家小妹妹的?”
正在大口吞咽著飯食的拉裴爾險些沒被他這句話噎著。
見此,向導繼續說道:“嚯!你不知道,今天下午我給那個小妹妹開門的時候,她臉上原本是布滿了羞澀笑容的,可一見到是我開門,臉上的表情頓時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瞧這把我給氣得!”
聽完,拉裴爾無奈的笑了笑:“她只是來送飯的,你都想得什么亂七八糟的。”
向導“嘖嘖”笑了兩聲,又道:“你是裝糊涂呢...還是真傻?人家小女孩那眼神我會看不出來?我跟你說啊......”
眼見這貨還想繼續說下去,拉裴爾連忙制止了他,并轉移話題道:“拉貴爾現在怎么樣了?”
一提到“拉貴爾”,向導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般,剛剛還喋喋不休的嘴巴頓時閉合起來。
看到向導這個反應,拉裴爾也明白了過來,于是他嘆了口氣,沒再繼續追問。
自兩天前將那個男人的遺體下葬后,拉貴爾便成了如今這幅模樣:成天呆在房間里、深居簡出,幾乎不與其他人交流。
偶爾地,還能聽到房間中傳來的幽咽哭聲......
思緒間,一陣門簾聲打破了診所內的寂靜。
隨后,沙利葉自診所后門處走了進來。
拉裴爾輕聲問道:“她好點了么?”
沙利葉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并未言語。
隨后她尋了張空椅子坐下來,同時還閉上了雙眼,一副沉默寡言的樣子。
“......”
診所內再次安靜了下來。
一片沉默之中,向導突然站起了身體,并朝診所大門走去。
“悶死了,我出去溜溜。”
說罷,他便推開門走了出去。
對此,拉裴爾也沒太在意,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安靜了片刻后。
拉裴爾忽然開口問道:“我其實挺好奇的...你怎么也會來這里?是拉貴爾叫你來的?”
聞言,沙利葉緩緩睜開雙眼,一抹若隱若現的輝光自她雙眸中閃過。
“不,是柳叫我來這里的。”
她輕聲回應道。
聽到這話,拉裴爾越發感到好奇了,他又問道:“你很早之前就跟他見過面了?”
“嗯。”
“所以他叫你來,你就來了?”
“嗯......”
“哈~這么看來,你好像挺信任那個男人啊。”拉裴爾開玩笑道。
“......”
沙利葉并未就此回應他。
拉裴爾似乎很清楚她的脾性,所以他也未太在意。
他繼續說道:“我聽拉貴爾說,她想讓咱們都匯合起來......這個你怎么看?”
沙利葉沉吟了會兒,道:“有利也有弊吧...一旦我們被‘祂’發現了的話,屆時將難逃被一網打盡的命運。”
拉裴爾點點頭,卻沒在順著這個話題說下去,而是換了個話題道:“你有找到烏列和雷米爾嗎?”
老實說,他只是隨口一問罷了,畢竟他和沙利葉也有許多年未見,再加上對方本就沉默寡言的性格,他實在是找不到什么話題去說。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自己這隨口一問竟然問出了一個大消息。
只聽沙利葉說道:“烏列已經死了,雷米爾暫時還未找到。”
聽到這句話,拉裴爾險些沒從椅子上跳起來:“烏列?!他怎么死的?”
沙利葉搖了搖頭:
“我也不清楚,我是從拉貴爾那里聽來的,據她所說,這一消息還是柳告訴她的......”
“而且,我猜測天國計劃的實驗體并不止有我們五個。”
拉裴爾還未從烏列死亡的信息中回過神來,接著又被下一句話驚得合不攏嘴。
“什么意思?你見到其他的實驗體了?”
見此,沙利葉干脆將許久前自己與佳見面時的經歷說了出來,其中還包括拉貴爾從柳那聽來的有關天國計劃的消息。
......
良久后,拉裴爾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在這短短的十幾分鐘內,他的大腦可謂是一次性接收了大量頗具沖擊性的信息,加上他這幾天忙前忙后的,以至于他感到自己的腦袋都有點脹痛了。
他口中喃喃道:“或許,拉貴爾的想法是對的......”
過了一會兒,他又朝沙利葉問道:“對了,那個佳...呃,加百列呢?你沒辦法喚醒她么?”
沙利葉搖了搖頭:“暫時還不行,這種情況我也是第一次見,這兩天我一直在想辦法,但始終沒有收獲。”
“......”
拉裴爾揉了揉眉心,道:“唉!想多了也頭疼,還是等拉貴爾緩過來先吧,我成天呆在森源里,對外邊的事情也不清楚......如果你們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盡管跟我說,能幫的我都盡力幫。”
沙利葉無言的點了點頭,隨后起身向診所后門走去。
這兩天來都是她在照顧拉貴爾,為此,她暫時也在拉裴爾這兒住下了。
因為診所后面有三間小平房,剛好也夠眾人使用:其中有一間是拉裴爾平常住的,有一間給了拉貴爾,另外一間則給了沙利葉。
至于向導嘛...那家伙一直嚷嚷著要跟拉裴爾“擠一擠”,可最后還是被趕去診所睡病床了~
......
視角換回向導這邊。
此時此刻,他正漫無目的的行走在森源的大街上。
由于三天前的戰事,整個森源的氛圍都變了一個樣。
他還記得自己在前幾年來森源的時候,即使到了晚上,大街上還是非常熱鬧的,不管是行商還是路人都絡繹不絕。
哪會像現在這樣,一眼望過去,行人都看不到幾個,街上更是冷清異常。
思緒間,他竟不知不覺的走到了森源的一側圍墻處。
隔著老遠,他便看到了利爪那龐大猙獰的身軀,以及全身散發著淡光的小藍。
此刻,它倆正忙前忙后的幫著森源人修補城墻。
而其他人看見它倆這奇異的造型,竟也不覺得害怕,相反還頗為的熱情和友好。
“誒,向導叔叔~”
小藍很快便發現了向導。
向導原本都露出笑臉準備打招呼了,結果一聽到“叔叔”兩個字,臉上的表情頓時又垮了下來。
見狀,小藍忙不迭偷笑道,后又補了句“哥”,向導的臉色才有所好轉。
很快,三人又匯合到了一塊。
向導望著它倆身上的灰塵,忍不住笑道:“你們這是閑的給森源當義工啊?還干得這么起勁兒~”
小藍搖晃了下腦袋,也跟著笑道:“我們這叫助人為樂!”
說罷,它拍了拍身旁的利爪,利爪撓了撓后腦勺,憨憨地笑了笑,然后說道:“我一直盼望著回歸人類社會,如今看來,這里的人并不嫌棄我的樣貌,甚至還非常的歡迎我,我想...我不介意多幫幫他們。”
看著眼前這倆個“小”家伙,向導半是欣慰半是無奈的笑了笑。
隨后他便準備離開這、繼續他的溜達計劃。
“等下,向導哥哥......”
聞言,向導停下了腳步。
小藍接著問道:“拉貴爾姐姐好點了嗎?”
向導頓了頓,頭也不回的說了句:“還是那樣,你倆抽個時間回去見見她唄?畢竟,這一路上咱也沒少受過她的照顧不是么?”
小藍和利爪皆點了點頭。
在告別了它倆后,向導不知怎么想的,竟鬼使神差的往森源正門處走去。
隨著他離大門口越來越近,街道兩側被毀壞的民房數量也在隨之增多。
由于他當時并未參加森源保衛戰,所以對于戰事的慘烈程度不甚了解。
但看到眼前這幅景象,他多少還是能猜出一二來。
思索間,向導緩緩走上了原木圍墻。
借著地勢高的緣故,他能清晰地看見圍墻外邊那滿是不規則凹坑的大地——這些凹坑皆是由各色能量轟炸而形成的。
他原本以為圍墻外面會堆滿了那些天災怪物的尸體,可沒想到一眼望過去,卻連一具尸體都未找到。
他猶豫了下,朝值守在圍墻的一個衛兵問道:“我挺好奇那些怪物的尸體你們是怎么處理的?竟然處理的這么干凈?”
那衛兵抬眼一看,見是向導后,嘴上的語氣頓時變得尊敬起來:“天災們死亡后尸體會自然消失的,無需咱們動手清理。”
“原來是這樣......”
向導點了點頭,視線接著往周圍掃去。
不一會兒,他看到了兩簇緩緩移動著的“火苗”。
待“火苗”走近了些,他發現那原來是三個人,所謂的“火苗”其實是兩個火把。
向導漫不經心的問道:“都那么晚了,還有人出去打獵嗎?”
衛兵隨著他的視線望去,然后耷了耷肩:“應該不是打獵的,您也知道,森源這邊有規定,晚上不能隨意出去的。我猜那幾個是輪班的掘墓人吧,只是回來的晚了些。”
向導隨口“哦”了聲,接著便準備往圍墻下走去。
可臨走前,他卻又忍不住回頭瞄了眼墻外。
不知怎的,他心中總有股莫名其妙的感覺,但具體又說不上來。
他雙眼瞇了瞇,似想看清那舉著火把前行的三人。
有那么一瞬間,他好像看到了某個熟悉的人影......
但他很快又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唔,果然還是太累了么...看個人都能看走眼。”
想罷,向導不再猶豫,邁步向圍墻下走去。
待他走下圍墻后,那三個持著火把的人也恰好走到了正門處。
“等一下,這個人是誰?”
“他是我們下葬時發現的活人,不知怎的被放進了棺材中,我們這會兒把他救了回來。”
“活人?棺材里?......你確定?!”
“是的,而且他還是參與了保衛戰的異鄉人。”
聽到上述的對話,本來都打算離開的向導卻又被勾起了一絲好奇心。
他干脆循著聲音往大門處走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他終于看清了那三個人的樣貌:
一個面相有些稚嫩的青年,一個留著胡子的中年人。
以及一個站在兩人身后的......
的......
這一刻,向導的嘴巴不自覺地張大著,臉上的表情更是如同見著鬼一般。
“沃...騲?!”
他顫顫巍巍地罵了句粗口。
接著,他看到那個衣衫破爛的男人笑望向自己。
并向自己招了招手......
那模樣好似在跟自己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