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的天空像被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林慕雪嘴里念叨著今天考試要背的英語單詞，一只腳還沒踏進校門，正懸在半空中，就被一聲整齊而響亮的“老師早上好”給嚇得不輕。

怎么那么像舅媽工作的酒店開門前員工喊口號打氣的陣仗。她郁悶地想。

可見當時自己有多傻。

但她也再沒法在校門的一側搜尋到安言的笑臉。

林慕雪努力甩掉這些席卷而來的淡淡失望感，振作精神向操場的方向走過去。紅綠交錯的操場上這會兒雖然只有孤單影只的幾個人，但每天晨讀之后的早操時，這里就會被聚集著的全校師生擠滿。

她想起每次集結鈴打響第二次之后，伴隨著“雛鷹起飛”那毫無感情的女聲，她和安言都會肩并著肩走過一列列的隊伍，記錄每個班不認真做操的學生人數。

小學時排排隊出校門，排在小慕雪前面的小胖子走起路來就像唐老鴨一樣。每次老師嚴厲地說“不排好就不許回家”的時候，她就會莫名地緊張，只能盯著小胖子的腳踝企盼大家都老老實實地站好。結果她落下了一緊張就會走鴨子步的毛病。

于是她一邊努力祈禱讓自己搖搖晃晃的鴨子步恢復正常，一邊隨著安言眼花繚亂地穿過一隊隊身著相同制服的人群。偶爾她“因禍得福”，控制不了重心的左右搖擺讓她輕輕撞上安言的一側手臂，然后分開，然后再撞上。

一個像小鴨子一樣的女孩子低著頭挨著一個笑容明朗的少年在人群中穿梭著。林慕雪一想到就會忍俊不禁。

可惜再美好的畫面也逃不過終有一天成為回憶的結局。

林慕雪閉上眼，再睜開眼，剛才沒背完的英語單詞又重新充斥了她的腦袋。

周三下午第二節課。

當時髦的英語老師抱著一大摞試卷邁著步子輕盈地跨進教室的時候，林慕雪感覺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Good afternoon，everyone！”

“Good afternoon，teacher！”

“Sit down，please!”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和拖拽桌椅聲。

“今天呢，我們來講解周一月考的試卷……”

“OMG，no!”還沒等老師說完，底下便一片叫苦不迭。

“Calm down，calm down！”年輕的英語老師笑著說。“這次呢，我要著重表揚一位同學，她在這次考試中呢，取得了令人驚訝的進步！而且是咱們班的第一名！她就是……”

說出她的名字吧，我準備好接受一切結果了。林慕雪在心里倒數，五、四、三……

“林慕雪！Congratulations！149.5分！Incredible！Just one little mistake. Come up，girl！”

林慕雪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大腦嗡的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傻笑著，亦夢亦醒地用一種奇怪的姿勢踩著“魔鬼似的步伐”走上前，從一臉贊許神情的英語老師手里接過試卷，期間還被不知名的桌子腿絆了好幾腳。

她帶著似假非假的標準笑容回到座位，用小學生的坐姿坐好。前邊講臺上英語老師還在滔滔不絕地表揚林慕雪的用功，而她自己卻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到了窗外的走廊。

徐大千抓著跳繩邊打哈欠邊經過她的窗口。

看來這節課是六班的體育課。林慕雪聚精會神地凝視著走廊的那一頭。

不出所料，沒過一會兒，三兩個男生便擁著安言從六班教室走出來，其中一個男生的手里拿著一個籃球，安言和另外兩個男生手里也跟徐大千一樣拿著跳繩。

一步，兩步，三步……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旁邊的男生不知道說了什么好玩的事，安言淡淡地笑了起來，標志性的狹長酒窩溫柔地顯現，眼睛彎成優雅的弧度。

也許是感受到了林慕雪的注視，安言頭一偏，視線轉向她的窗口這邊。

林慕雪趕緊縮回了頭，看回講臺那邊，卻發現班里的同學都在好笑地盯著她，英語老師也正在狐疑地看著她。

林慕雪心里一驚，不會是發現她上課偷看……

臉不可避免地開始變紅。她用手肘戳戳身邊酣睡的同桌，低聲快速地問：“發到誰的試卷了？”

“我怎么知道。”她的同桌一副好夢被打攪的不開心的表情。“我正睡得舒服呢，不知道念了個什么人的名字，所有人都笑起來，吵死了。”

男生直起脖子睡眼惺忪地向四周望了望，“誒，那個人為什么站著？”

林慕雪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韓子陽站在自己的座位邊，臉憋得紅的好像要滴出血來，緊抿著嘴唇，單薄的身體看起來瘦弱不堪。

她心里明白了一二分，趕忙在她同桌的桌上翻找英語試卷。

“干嘛啊你！”

一張鮮紅的90分試卷映入她的眼簾。她抓在手里，不由地又看向了韓子陽。所有老師發卷子都是按成績由高到低依次發放，既然90分這一檔的試卷已經發下來了，那韓子陽的成績估計……

“還我！”她的同桌奪過她手里的試卷，臉上竟然掛有一絲難得的不好意思的神情。

“難怪她當初拒絕韓子陽，誰能看得上一個高考前英語還考不及格的人！”“就是就是，人啊就是這么勢利眼！”“哎呀，我看那韓子陽也怪可憐的，你都沒看林慕雪剛才，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還裝作盯著窗外發呆”……

這些悄悄話傳到了林慕雪耳朵里變得格外刺耳。

一下課，林慕雪便七拐八拐來到韓子陽座位前面，支支吾吾地說：“我我我不是故意不看你…我當時…我當時…”

她當時在做什么？怎么說？在偷看別的男生？

“你不用費心解釋”。韓子陽跟課上的他變成了兩幅模樣，冷冰冰的表情，冷冰冰的眼神，冷冰冰的腔調。他只是盯了林慕雪兩三秒，便嫌惡地用手推開她，飛快地走出了教室。

“這人怎么這樣啊！”高梓妍不滿的聲音忽然湊近。

林慕雪只是呆呆地看著韓子陽遠去的寂寥背影，心底一聲嘆息。

對不起。

英語考試的驚喜真可謂是個開門紅。接下來的兩天里，其余科目的成績也陸續發放下來，雖然歷史和政治略低于陳欣兩分，可畢竟總分拉開了差距。林慕雪就像一匹厚積薄發的黑馬殺出前五，登上班級第一的寶座。如愿以償。

下課的時候，“美少女三人組”照樣親密地手挽著手去小賣部買東西。身邊經過的同學偶爾投來驚訝羨慕的目光，細細碎碎的議論聲飄來飄去。

“就是她啊！竟然打敗了陳欣考了七班的第一！”“是啊是啊，我都沒聽過她的名字，沒想到這么厲害！”“哎我聽說啊有個男生追她……”

“雪兒真的好棒哦！”等走到了沒那么多人的樹蔭下，任苒情不自禁說。

“我們雪兒啊，是屬于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型選手！”高梓妍瞟了幾眼遠去的那幾個同學，頗為自豪地說。“為了愛，默默奉獻，改變自己！哎你們有沒有看過一部泰國電影叫《初戀這件小事》，我告訴你們啊，里面的女主人公原本就是個丑丑的四眼鋼牙妹，就因為自己心心念念的阿亮學長，努力學習，最后摘掉眼鏡和牙套變成了一只美麗的白天鵝，然后幸福地和學長在一起……”說著還一臉憧憬地雙手交握于胸前。

是說我現在很丑嗎……林慕雪滿臉黑線。

“恭喜你。”林慕雪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只伸過來的手。

“謝謝！”她毫不猶豫地握住了陳欣的右手，真誠地說。

“我喜歡有對手的感覺，下一次，我可不會掉以輕心了。”小個子的陳欣用手推了推厚厚鏡片的黑框眼鏡，撂下這句話，不等林慕雪回答便甩著馬尾辮揚長而去。

“一起加油！”林慕雪望著她的背影，輕輕地說。

這次十一國慶節專門的升國旗儀式會有市里電視臺教育頻道的攝像師和記者來師大附中觀看報道，所以學校十分重視這件事，還專門安排了負責文藝演出的趙老師對指定班級推送的護旗手和升旗手進行特別訓練，再由她決定最后能夠登場的學生分工名單。

第一天的訓練安排在吃過午飯的休息時間，林慕雪被老班通知所有護旗手在操場集合的時候剛剛咽下最后一粒飯。去洗手間胡亂洗了把臉，她便急匆匆地下樓趕往操場。

干爽的秋風吹在她還有些潮濕未干的臉上，涼颼颼的。老遠便有個高個子的男孩沖她明朗地笑著招手。

“嗨！是你！”安言說話間露出了好看的牙齒和酒窩。

“嗨。”也許是早就猜到會在這兒見到安言，林慕雪感覺自己再看到他的時候沒有那么緊張了，氣息也自然了許多。

“我聽說你們班月考的事了！恭喜你！”

這是林慕雪考了第一以來聽到的最動聽也是最渴望聽到的一句話。

“謝謝你！”

“好了同學們，按個子大小由高到低排成一排站好我看看。”剛過三十生完寶寶的趙老師氣質還是那么好，單眼皮的眼睛笑起來彎彎地。“大家都是從各自的班挑選出來的優秀學生，那么這次呢，想必大家都聽說了，會有電視臺來采訪和錄制全過程，所以請大家打起精神來務必把最好的青春風貌展現在全校師生的面前！好，下面我們先來糾正走路姿勢，請同學們依次邁步向前走二十步再折返走回原地。從…高三七班林慕雪開始！”

這…就開始了？我可以的，加油！她深吸一口氣，啟動手臂，配合著腳邁出了第一步。

哎？怎么好像有人在笑她？

哎呀不管了不管了，再走十步就能走回去了。十、九、八…四、三、二、一。好！現在，轉身！

林慕雪想象自己一個漂亮的轉身，結果一扭頭便看見笑得花枝亂顫的兩名升旗手，強忍住笑意的安言和一臉窘樣的趙老師。

她疑惑地看向正思索著如何開口的趙老師。

“咳咳這個，小雪呀，我們每跨出一步之前都要提前想好先邁哪一只腳，當我們邁左腳的時候，應該是右胳膊帶動小臂向前擺動，反過來也是這樣。同手同腳的習慣…可要改喲！這樣吧，你先回原位，看看別的同學是怎么走的。別緊張。”

她的臉唰得一下漲的通紅。

“哈哈哈哈哈……”

她低下頭頂著哄笑聲小跑回了原位。

安言時不時偷瞟幾眼身旁這個一副苦大仇深表情的女孩子，半開玩笑地說：“小鴨子變成了小叮當，還算有突破啦！”

林慕雪一聽直接拉成了苦瓜臉。

訓練到了第三天，她一緊張就同手同腳的毛病總算有所改善。以前也沒這毛病呀，怎么偏偏到了關鍵時候就……

她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法好好走路了。

星期五的訓練安排在下午三節課之后。氣溫有所回升，稀稀拉拉地一些同學散落在操場的各個角落，利用少一節課的空閑或侃沙包，或踢毽子，或打羽毛球。兩三名體育特招生圍著塑膠跑道一圈圈地進行晚訓。

林慕雪嚴肅拒絕了高梓妍和任苒“觀摩”她訓練的強烈請求。好不容易擺脫了她倆的軟磨硬泡，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沖出教室，一溜煙奔向操場。

童話里的灰姑娘穿上了善良的仙女給她變出的水晶鞋，搖身一變儼然是公主的模樣。在允諾了十二點午夜鐘聲敲響前必須回來之后，仙德瑞拉坐上了南瓜馬車，去往王子所在的城堡。

然而即使是在童話里，也只有穿上了水晶鞋的灰姑娘才有資格，被王子愛上。

在離塑膠跑道中心的綠茵場還有不到兩米距離的時候，她訓練有素地腳底剎車，穩住了呼吸，優雅地理了理被風刮亂的碎發，拍拍自己的臉，向被三五好哥們兒圍住嬉笑打鬧的安言走過去。

“嗨…”她的手還沒完全舉起來便僵在了空中。一襲黑影正用百米沖刺的速度向她所站的位置飛來。

“小心！”安言一聲疾呼，尾音都緊張地破了。

一陣天旋地轉，她被一股不知名的力拽動趔趄地向后倒去，然后被一只手穩穩地接住，圈在懷里。

她害怕地閉上了眼睛。

等她確認了沒有危險發生之后，緩緩地睜開眼睛，對上一雙充滿探究意味的似笑非笑的眼眸。

竟然，是她的同桌！

“啊啊啊啊啊啊~~~~~”她像觸電了一樣從他的懷里跳起來，兩只手在空中不停地拍打，有的落在她同桌的肩膀上，有的落在胳膊上，落在前胸，后背，還有腰上。

她喊叫著，跳出幾米開外，瞪著眼睛憤怒地說：“你占我便宜！”

那個男生用一只手的食指堵住耳朵，也是一副被激怒的表情。“喂，到底誰占誰便宜啊！走路不看路的，要不是我拽你一把你這會早被跑步的給撞飛了！你就這么對待恩人啊！”

她遲疑了一會，氣鼓鼓地看向四周。

整個操場的人都好像被上帝摁下了暫停鍵，所有人都停下來好奇地望向這邊，剛才的那團黑影也靜靜地站住扭頭看過來。

只有安言向她走了過來，俯身溫柔地對她說：“下次走路可得注意了。”

“嗯。”她死死盯著地上紅色的塑膠顆粒，用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回答。

“喂，小爺我救了你你不說聲謝謝也就算了，你還誣陷我，讓本小爺的英俊瀟灑的俠義形象受到損害，怎么著也得道歉吧！還有，這位同學你是她誰啊麻煩先管好你自己吧！”

“我是……”安言正欲開口反駁。突然手臂上傳來了一點冰涼的觸感。

他轉而看向身邊的女孩子。只見她輕輕地搖了搖頭，抬起頭央求地看著他：“走吧，趙老師該著急了。”

男生有些懵地看著漸行漸遠的兩個背影。忽然右邊個頭較小的身影跟左邊高個子的身影說了句什么，折返向自己跑來。

女孩的不長不短的黑色頭發在風中飛舞著。等站定喘勻了氣，便昂起頭顯出一雙清澈的眸子。

“對不起。”

“……”

“還有，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