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槐樹福地。
伊芝的眉眼之間埋著一條黑線,看著眼前隨風搖曳的一朵桃花,一臉的怒氣。
要說這朵桃花也怪,灼灼桃花盛放之時,該是成團錦簇,爭相斗艷,而此時此地,渺渺萬里云層之上,竟只有這一朵小花孤零零地佇立在云端。
小花扭動枝莖,搖頭晃腦,似乎是在逗伊芝開心。
伊芝卻開心不起來,甚至想把這朵桃花連根拔起,從天上扔下人間。
這朵破桃花,本該是風風火火的新晉桃花道仙。
水榭洞天幾千載風光,30余位道門子弟飛升上界,但從未有一人能做到桃花道仙這樣位格的仙神。
伊芝雖然司掌人間之眼,算是有實權,但論身份地位,比起桃花道仙要相差萬里。
然而于景言這家伙,就這么,就這么放棄了莫大的機緣和仙神的高位。
簡直是……
愚蠢至極!
可笑之至!
不可理喻!
于景言鬧出這么大的事情,若是不加以嚴懲,仙界顏面何存?
但也不得不說,仙神們被這家伙鉆了一個空子,雖說這彩虹橋每踏上一座便會增加一部分仙力,但按規矩,前六座歸屬人間,后六座歸屬仙界。
正如他所說,他用六座橋賜予的仙力召喚一場金色的凈化之雨,但那時他仍在人間。
這該怎么算?
那些大人物最后倒是也沒被于景言蒙蔽,該罰還是要罰。
于是桃花道仙變成了桃花,上神們剝離了他的仙力,一個彈指隔空擊碎了于景言的肉身,讓他在仙界重新以一朵桃花的姿態重新修煉。
雖仍存有靈智和記憶,但卻無法開口說話,重新凝聚神力可能也要再過幾百年,甚至幾千年。
伊芝瞧著還在搔首弄姿的桃花,恨鐵不成鋼地說:“值嗎?為了那些和自己毫不相關的人,搭上了這難得的機會和修為。”
這時那顆“輝子”靈力所化的金黃色小球也從伊芝鼻尖飛過,伊芝又回想起“輝子”強行突破第三階段,幫助他的主人張乾宇戰勝楚煊赫的事情。
伊芝摸了摸鼻子,緩解輕微的瘙癢,瞧著伴在自己身邊的兩個小家伙:“一個個的,腦子都被驢踢了?”
伊芝無法理解于景言和輝子的所作所為,在他看來,天大地大,老子最大。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于景言就很好地詮釋了這句話,因為他不夠自私,所以他這個桃花道仙被天“誅”成一朵小桃花了。
伊芝目光看向下界,看向他心心念念的水榭洞天,向于景言問道:“你就真放得下心,留那孩子一個人經營水榭洞天,不找那個什么唐豆兒幫幫忙?”
伊芝期待著于景言的回話,過了一陣子,才想起來這家伙現在根本不會說話。
伊芝扭頭一看,才發現桃花版于景言也扭轉著纖細的身子,好像在眺望著什么。
目光所及,亦是水榭洞天,亦是他的小徒弟。
***
布董事緊閉觀門,懷中抱著一個多年未清洗,原本綠色看著卻有些發黑了的蒲團。
這曾是于景言的蒲團。
布董事絲毫不嫌棄地用圓乎乎的軟糯小臉蹭著臟兮兮的蒲團,淚花在眼眶打轉,卻沒有流下來。
昨天哭了太久了……
距離于景言離開人間,已經整整一天了。
于景言走后,頓號也聽從了這位道爺的吩咐,雖然有些同情,但仍舊心下一狠,離開了水榭洞天。
十歲的小家伙無依無靠,除了低聲啜泣,就是痛苦哀嚎。
其實于景言也不算什么都沒給他留下,那個放在真武神像腳邊的盒子里,有好幾張貼著密碼的卡,底下還壓著一份教布董事存錢取錢的說明書。
但于景言忘了一件事,小家伙很有可能連ATM機的鍵盤都夠不到。
布董事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在漆黑的道觀里頹廢,當一條沒有夢想的咸魚。
敲門聲突然在耳畔響起,布董事瞇著眼睛通過黑暗看向門外,還沒等他這個主人說“請進”,外面的人就不耐煩地將門推開了。
清晨的陽光撒進道觀,唐豆兒也就這么突然闖進了布董事的視野。
面容精致的唐豆兒束著高馬尾,身上穿著寬松的粉色大碼長款半袖,腳下帆布鞋一棕一白混搭,時尚休閑,看著還格外輕便。
唐豆兒站在原地,微微一笑,梨渦淺淺,張開纖細白皙的雙臂看向還在傷心欲絕的布董事。
唐豆兒和布董事四目相對,帶著對方的目光瞧向自己的懷間。
布董事“蹭”地一下站起,將懷中的蒲團扔在一旁,邊飆淚邊一路小跑地跳進唐豆兒懷里,和她來了一個大大的擁抱。
唐豆兒嬌小纖弱的身體差點被布董事撞倒,她雖然瞥見布董事有些骯臟的小手將自己的粉衣服染上了一層黑灰,但仍是輕輕撫摸著布董事的小腦袋,沒有惱怒也沒有嫌棄。
“你怎么來了?”布董事從唐豆兒懷里跳下來,摸了摸臉上的鼻涕和眼淚,抬頭望著這個“不速之客”。
唐豆兒搖了搖手機,你師父昨天凌晨給我發了一條消息,說讓我盡快來水榭洞天安慰安慰你這個小屁孩。
唐豆兒說完半蹲下來捏了捏布董事的小鼻子,發現手上蹭到了一些殘余的鼻涕,但愛美愛干凈的唐豆兒還是呼了一口氣,裝作無事發生。
布董事臉上突然涌上一層欣喜的笑意。
“昨天凌晨……那時小師父還沒有離開人間,原來他并沒有把我忘了。”
“你小師父怎么可能把你忘了呢?你可是他的心頭肉?!?
唐豆兒拿出紙擦了擦衣服上的污漬和手上的鼻涕,向觀外看去,語氣變得溫和中夾帶絲絲嚴肅。
“你小師父昨天可是……做了一件造福萬民的好事。”
“他是個英雄。他為地上的人留下了彌足珍貴的禮物,這世上曾經有過像他這樣的人,是我們的福氣,是人類的福氣?!?
唐豆兒回頭拍了拍布董事的肩膀說道:“所以呢,你師父留給你的水榭洞天,你也要好好打理。”
唐豆兒向外看去,發現已經有成團的游客登上了這高高的水榭山頂。
稍傾,
人山人海,絡繹不絕。
每個人雖說都在用袖子或手臂擦拭頭上的汗水,口中也怒罵著惡毒的太陽,但大家臉上仍然洋溢著笑容。
因為他們來到了水榭洞天,來到了這個充滿傳奇色彩的地方,來到了這個于景言曾生活過的道觀。
這番場景比起數千年前,道門最輝煌,水榭洞天最輝煌之時還要震撼。
布董事喉頭不安地滾動,有些緊張。
唐豆兒走到布董事身后,拍了拍他的腰桿說道:“緊張啥?自信點,記住了,現在你就是水榭洞天最靚的崽!”
布董事得到唐豆兒的鼓舞,攥緊了自己的小肉拳頭,鄭重地點了點頭,從一旁放雜物的柜子里拿出了塵封多年的鑼和鑼錘。
唐豆兒眉眼含笑,伸出左手,手臂彎曲,手掌握成拳,彎曲的手臂振了振,做了加油的手勢。
布董事學著唐豆兒的樣子為自己打氣,然后一臉認真地說道:
“媳婦,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唐豆兒抽動嘴角,如果門外現在一個人沒有,她一定會關門放自己,咬死這個臭小孩。
布董事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小道童雖然個子矮小,但眉如利劍,目如鷹隼,神情淡漠,倒是有些高人姿態。
布董事用鑼錘敲擊鑼面,示意在場的游客安靜下來。
“我是水榭洞天第102代掌門布董事,各位若是來插香許愿的,站左邊,若是來拜師學藝的,站右邊!
注意秩序,不要插隊,一旦讓我發現有人不守規矩,肆意插隊的話,我便一腳把那人踢下山去。”
眾人本來對這個小孩兒心存疑慮,卻又覺得他渾身散發著一種氣勢,不怒自威,讓人不敢直視。
唐豆兒則是看著那個嬌小可愛的背影,又瞧了瞧英明神武的真武神像,對比之后不禁咂了咂舌:
“差不多嘛,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