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儲通在廬山陪師父遠游,一日在夜里想起務農的雙親,不甚思念、中宵難寐。遂告辭前往鄂北看望父親,想自己游學在外,雖然多讀書卻不曾有個功名,打算來年殿試求取進士。父親曾言:“如今天下太平,豐衣足食。你只管跟著師父好好學問,不用著急功名,且聽你師父的安排罷?!?
這伊川書院是天下有名的儒學學院,邵雍又是一代大儒,曾定有規矩,學成入仕從政者從此再不可以師生相稱,以顯書院文脈道統,為天下所重。儲通素來有入仕匡濟天下之心,又是邵雍的得意弟子,師父雖然知曉自己的心意,奈何仍然眷戀書院深情。儲通作尋常農民百姓人家,此時回家雖然農閑,仍然幫忙補屋修廬,打理好一般事物。也與當地讀書寒門子弟交往學習,閑話不提。
一日他上街趕集,聽見前頭吵鬧,車馬堵塞。原來是一個土豪在欺負年輕姑娘,那惡人先是粗俗鄙語調戲搭情,姑娘絲毫不理,只是在售賣自己的水果,輕聲吆喝。
惡人笑著,隨手抓起一個大桃子咬起來,姑娘朝他狠狠瞪了一眼,也不搭理,仍然再做自己的買賣。惡人覺得無趣,叫身邊的痞子去將那女孩兒抱到轎子上,姑娘方才大叫救命。
惡人罵道:“小娘們,你還喊。上次老子八抬大轎來你那破茅屋來抬你,還讓你跑了,肏貨?!鄙焓直闵攘伺⒛槾欢?,用巴掌頂著頭,怒道:“這次還能讓你跑。”
路人有路見不平,欲拔刀相助者。只見那土豪后面一群地痞,似一群狼似的躲在后面,時有亮出家伙的。這便上了也無濟于事,反而白搭上一條命。此時的曹市離縣衙門遙遠,當地巡邏的很多便是痞子閑人搖身一變而來,只好對這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儲通氣不打一處來,剛要上前。只見那惡霸哎呦一聲,急道:“誰?哪個孫子丟的石頭?!敝灰娨粔K小石子飛出,打在他的面門上,雖然看著不大,卻直打的他面部青紫,一臉鼻血。
惡霸大叫:“到底是哪個孫子?”此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暗地叫好,有竊笑不已者。那惡人聲音剛落下,又見一兩塊石子打在自己的門牙上,砰的一聲,門牙掉落,嘴唇冒血。
后面的地痞也幫腔喊起到底是哪個人,左右回顧仍然不知道是誰?
惡人氣急敗壞,即使滿嘴流血也要罵道:“暗箭傷人算什么東西?有種的給爺爺站出來?!痹捯魟偮?,又是一個小石子打在自己的左眼上,打得他嗷嗷大叫,那是一個難受,絕沒有料到石子會冷不丁、不偏不倚的正好打瞎左眼。
惡霸趕緊鉆進轎子里,匆匆逃走,再不敢多說一句粗話。
儲通思量著:這是醇厚的內力,運轉自如,又不見其專門武器,隨手石子即發即中,實在不可測。他轉身走到街旁的一個炕燒餅攤子上,道:“來兩個燒餅。”
儲通伸手摸出兩個銅板遞給店家,道:“我等兩個先烤的?!?
店家頭也不抬,只伸掌去接那銅板,儲通遞給他,兩只手指卻運了一股內力,將銅錢牢牢地印在店家手里,難收手回去。然而儲通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松動了些許,又運起更深純的內力按壓住銅錢,就這樣持續了一炷香。
店家依然照舊烤起餅子,既不搭話也不抬頭。約摸半個燒餅的功夫,儲通又發現自己的手指松動了。
店家方才抬頭道:“客官,燒餅熟了?!边f出兩個餅子來,又輕松收手把銅錢放進囊中。
儲通頓時心生佩服,抱拳道:“閣下武功深厚。敢問尊姓大名?!?
那人笑道:“從來都是個燒餅的小販。不愿有個什么姓名?!?
儲通道:“可惜我離鄉十載,竟然不知道家鄉曾臥虎藏龍。
”“只是一個賣燒餅的罷。到處趕些草市。實在不值一提。”說罷,兩人相互大笑。
儲通道:“可否去個小酒家,飲兩杯如何?”
沒想到那人立刻就暢快答應,只是說:“等這下午的燒餅收了攤就去?!眱νㄓ仲I了幾張燒餅送到家里,攤上也零零碎碎地來往賣了些餅子。那漢子把剩下的餅子隨意收拾了起來,同儲通一起暢快而去。
儲通跟著那漢子穿過幾家村戶小落,來到一片寬大的湖河口。儲通幼時記得這里,喚作九里灘,綿延廣闊,望南水行九里就可窺見長江水道。一直以來是個魚米之鄉,村落多有漁人。
那漢子尋到一個漁家,道:“老九,留了魚沒有?”
里面一個絡腮胡子的壯漢道:“木桶里自己捉去吧?!?
漢子抓了幾條肥美的大鯽魚,數十條黃魚,贊道:“老九,水一漲運起就來了。”
那名叫老九的漁夫隨意唱了一些曲子,醉意熏熏的,也沒搭理他們。漢子扔下幾張燒餅給他,然后借了一條小船,兩人徑直向湖中劃去。漢子笑著對儲通道:“近日的魚新鮮,也不去酒館喝葷酒吃臘肉。”儲通大聲稱好,喜不自勝。
夕陽欲頹,林子里的鳥兒飛出,嘰嘰喳喳。湖邊蜻蜓低飛,不時有漁家欸乃劃槳或唱著一曲小令緩緩而歸。漢子在船上掌著槳,儲通刷著魚,不一時就到了一個湖間的小島上。
兩人燒了堆火,烤著鮮魚,喝著一壺濁酒,一片狼藉。吃罷,寂寂流螢穿過茅廬,月光灑下,才見一片空澈。儲通向那漢子道出自己的來歷,知道漢子在這荊楚境內賣了二十余年的燒餅,性子孤僻,隨意而安,也沒有計較生意。
兩人趁月切磋了一會兒武功,酣暢淋漓后解衣在湖里沖了涼就困倦在岸邊石頭。
半夜,漢子叫醒儲通道:“儲兄,今日土豪隨意欺壓百姓。我去結果了這人性命,然后便去他鄉謀生。明日自有人來接送你回去,咱們后會有期?!?
儲通心里佩服起漢子的豪俠膽氣,抱拳道:“日后必當再能見面,兄弟保重?!?
漢子道:“不是小可不可坦誠相交,小可確實沒有什么姓名,也不過隨意被喊做陳二。家里沒有其他親人,唯老父一人,身子健朗、在他鄉種莊稼,自有人照應。”說罷,便撐起竹蒿劃船離去,漸漸消失在湖光之中。儲通心生愧疚,卻終不知那漢子的蹤跡。
第二日早,果然有那漁人老九撐船送回自己,老九也自己寬慰道:“陳大哥生性灑脫,自然有去有回。日后也能常相見?!?
在鄉里安頓好田地后,平時時常悠閑。行在林梢間突然遇雨,如百尺泉,雨聲、林間樹葉聲音夾雜一起,不知是雨是葉。出了樹林,頓時狼狽不堪,聞見身后驟雨打樹葉。有如瀑布沖高樹。儲通只得快步回家沖涼,沒工夫眷戀光景。約摸一更的功夫,儲通解衣欲睡,然而月光到曉,明亮了床室間。不由得使人心思惘然,眷戀其往日來,心下溫暖。
……
錢塘七月半,王妃李親霞卷起珠簾,侍女送上湯藥,王妃喝下,起身問道:“外面杳渺依稀的是什么聲音?”
侍女回道:“是今年出海的漁人回杭了。梅雨歇后,潮水微漲就可以去海島捕魚尋珠,現在是他們回家的時節,算來已經月余了。”
王妃掩上腿腳邊的毯子,把小爐里的沉香熄滅掉,又問道:“現在外面的風氣還大么?”
侍女笑道:“漸漸小了。兩日后就可以侍奉您出游?!?
王妃擦擦臉上的汗珠,點點頭,又問道:“好些天都不見毓兒來,她去哪呢?”
侍女回道:“據說去姑蘇李府尋李大小姐了。臨近處暑,王妃的病看著也快好些了。”
王妃點點頭,道:“處暑后,我們就回去臨安吧?!?
夜半,王妃濡墨寫完一封信,親自取出一個精致的香囊,又用繡線好好縫好。喚道:“檀兒,睡了嗎?”
侍女檀兒連忙起身道:“王妃,這么晚了。怎么呢?”
“明日遣人把這封信送到廬山。他現在在哪呢?”王妃思索了一陣子,到底應該在哪呢,最后只能輕輕嘆氣。
“冷竹居;白雨齋還是白云亭呢?”王妃漸漸呆住,輕輕吟誦這幾個地名,已經模糊記不清了,挽起袖衫,不像往常似地剪短了一點燭光。
好一會兒,王妃才道:“先不用送到廬山,只是替我收藏起來。你去休息吧?!?
廬山西江有月,魚鷹懸空,向著水面長鳴,漁父拋開漁網,心頭一樂,嘴里哼著小曲。順勢把一條白魚拋給魚鷹。魚鷹擊水而行,飛上兩岸的巖壁,驚得猿猴亂舞,四處奔三。
漁父搖著槳櫓,水光一線,小船均勻流淌,靜靜劃入江心小洲。小洲火光微微,流螢閃爍,離近岸邊聞見燉肉的香味,沁人肺腑。漁父停住小船,任憑網里魚兒跳躍,上岸進入一個低矮的屋子里。待到明早就可趕往對岸的魚市去賣魚,以此始終。
……
南唐保大十三年,后周軍攻破楚州,南征金陵,齊云船百艘渡過長江天險,南唐的江東鐵壁蕩然無存,十萬水軍望之披靡,朝廷上下慌亂,公卿士族彷徨無措。時稱:大盜移國,金陵瓦解。
廬山上的“蔽荊齋”內兩排屏風展開,一鶴發老叟微笑著一揖而下。南唐中宗李璟忙抱拳還禮,他帶著膝下的小公主親霞一路穿過涼風白云,松林峭巖爬上云峰,清溪深渺處便有神仙隱居。
公主蹦蹦跳跳地跑到這活仙人面前,抱著他的胡子笑道:“丞相,您家小道士呢?”
弘景上人攬氣煙靄淡藍袍,拂袖指著前院一派秀色松林,林中陣風拂過、濤聲陣陣。中宗皇帝見之如故,一聲慨然,道:“朕將國事已托付給大臣,實已歸隱矣?!?
時年,弘景上人隱居振興廬山派,南唐中宗仍然常常遣人與他商議國事,故世稱“山中宰相”。北周世宗親征南唐,雖然前次被弘景上人在山中運籌帷幄,用計退兵而去、知難而退,這次興兵討伐定要滅掉南唐。
弘景上人道:“陛下且坐,試問欲飲松花酒,還是竹水煮茶呢?抑或隱居在此,以避南唐國禍,如何?”
中宗皇帝李璟憂心忡忡,躊躇不安地來回走動,終于問道:“難道丞相再無回天之力了嗎?”
“天道周星,物極必反。老朽亦定當盡力保這南方百姓免遭生靈涂炭。”
中宗皇帝緊緊抓住弘景上人藥香撲鼻的淡藍色長袖,終于長嘆息以掩流涕。
公主跑進這蕙風翠蘿的五百年長松林,見那個小道士斜腿踞坐在石頭上,聚精會神讀著一卷書。竊笑著卻不出身,跑去有意撥弄了案頭上的七弦琴,造促碳火之音,小道士果然心神驟起,仰面摔倒在地上,望見一張春桃夭夭的臉龐。
公主怒道:“你且住,隨我去看……”
小道士連忙搖頭,“今日曙色入林,尚有功夫,白日以為伴侶,勸我讀書。才不陪你瞎鬧了?!闭f罷,卷起書就往林中逃去,轉眼間就不知所蹤。
公主朝他背影啐了一口,抄起書齋門扉上懸著的兩把輕劍,舞劍起音。這劍看似輕而無用,實際上卻是古今兵器里面極精巧的“太清石”作為材質制作而成。何名作“太清石”?石料生長在巖峰頂處,夜間凝聚月光清暉,當空皓月將亙古間的陰寒之氣凝聚頑石之上,日久天長變成了月臺頑石。顧名思義,即從月宮里采石下來。小公主揮劍胡鬧一番,嘩啦間亦聲若雷霆江海。正松林幽邃,回聲噪大。
遠遠聞見弘景上人在外面用內力傳音叫道:“胡鬧胡鬧,你父皇讓你快放下?!?
公主不聽,心知再舞一會兒。小道士就該出來央求她了,豈料到這次林子里竟然動靜全無。
只林影斑駁,日氣熏人,公主薄汗透衣,難以受熱,就兀自躲進廂房里消暑。
且看這一松林綿延半山,古松萬壑參天,蒼翠欲滴,冬夏青青而經霜不寒。翠松林障饒有白云悠韻,嶺頭閑掛數只如白羽般的云朵。這是廬山自生來的景觀,自廬山派創宗立派以來,幾代以來仍是與世隔絕。無論是那嵩山少林,還是北宗派,縱有地盤幾倍,也找不著如此一般的洞天福地。
松林內有藏有些許竹林,這些竹林的宅子是掌門弘景上人幼時所植,如今方,成密林,竹中書齋,一向是外界禁地,異常清幽。由于松障林隱天蔽日,洞天福地間氣候濕熱,石灰巖中生長的勁竹枝干里飽含水露,汁液清澈冰涼,喚作“竹瀝水”,亦為世間罕見。
廬山派創立以來,至弘景上人始為大興,借道家創立精深內功,有雜合兵器世俗武學之變化,自成一派,遂開宗聲震中原。昔日南方節度使有親來求學練武,成就事業,既掌內力以運化,有可有武功兵器學來御敵。
公主正懊惱那小道士無禮,天氣熱得她沒力氣再胡鬧。拔劍劈開兩枝大竹子,剖竹取水,慪氣著也不脫鞋襪,跳上他日常讀書的桌幾,恁自煮茶解渴,昏昏欲眠。
時松竹隱天蔽日,不見曦色,竹林間人只可窺見太陽一角,如湯圓大小,不解得方位,亦難辨時辰。
不知公主困了多久,她醒來乍聞水聲潺潺,有細流清瀉,就尋徑辨音而去,果見竹林下凹處,有一泓小潭。潭影彌彌,深黑如墨,至此卻發覺暑氣盡解,于潭邊能感到陣陣涼意,恰如一盞盛滿涼液的冰壺。小公主竊喜,輕解白羅衫,脫下綾羅玉帶,就躍入潭里,涼水濡體。正自輕吟:“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潭風來暗香滿?!?
此時一縷月光悄然飄來,萬籟俱寂。她也借著這從天上窺來的月光往潭心游去,小公主睜大眼睛,驚訝地發現到清潭對岸停著一只高顴骨的白鶴,欲展翅而去,又無故靜止,再三展翅欲行,終站立不動,啼鳴清音。
漸漸地,公主發覺潭中央極寒,水涼池更深,凄寒刺骨更甚于冰雪,心中很是不安。不料此時自己身子垂下時已經是不著底,且寒意自下而上,自外往內襲滿全身,只能撲棱兩下水面,卻骨酥肉滑,再無力游去。
這時小道士突然哂笑一聲,從樹上輕靈地躍入水里將她抱了起來。
小公主出水時,她的肌膚軟綿綿的似冰蠶絲那樣柔滑,酥軟的似乎輕了體重,輕的卻像只小鳥。她漸緩知覺,才見自己渾身濕透著,白羅衫緊貼著玉肌,被人摟在懷里,輕聲喝道:“無禮,放下我。”
小道士依言把她丟在岸邊,潭面涼風陣陣襲來,小公主直冷得骨頭亂顫,渾身比霜雪還寒重,蹲在地上直縮成一團。
小道士把蓑衣遞給她,疑惑道:“小公主,這里是廬山派深寒處,以平息陰寒氣來錘煉內功,可不是啥沐浴的地方。你怎么就跑到這里來了呢?”
公主皓齒咬著薄唇,氣的牙癢癢的,心里大怒不已,卻有氣無力道:“你,你躲在一旁窺了我許久。又干了些什么可恥的勾當?”
小道士臉色一羞,急忙道:“你,你在胡說什么?今日輪到我練功才能來到這里。月色直下,寒潭凄切,此時最乘時。若不是我來,你可要被淹死在里面了?!?
說罷,他抬頭望見月亮已然偏走星位,斜光穿過林子才入冰潭,漾漾隨波,反射到對面的岸邊格外清亮。那只大白鶴不知何時已然飛出了竹林,消失在夜空中無影無蹤。
小道士無奈道:“我許久不見你的動靜,料你下山了,才出來到此處。夜時想林中你已經不在,便欲再修一成功力,現在誤了良時,看來又得待到下月方可?!?
小公主簡直欲伸手把他推到水里面,氣惱嗔道:“可是我一來,你就那么打算我走?我算得了什么?!彼f罷,居然起身大步跑去,小道士急忙拔腿在其后跟著。
公主每每口中稱他小道士,其實他本名喚作陶格竹。當年弘景上人揚言超越道家自然,從老莊敷衍自己的內力,其實暗相師承北宗家術。廬山派與北宗看似南水不犯北水,武術脈絡不同,兩兩相攻,實則同出道家一絡,唯兩派中上乘高明處可以窺見其中的奧妙。
那年,弘景上人進南唐金陵城,也只帶著格竹跟隨,將這個小徒弟打扮作一個小道士的模樣,表明自己的道法脈絡。也正是那年,南唐中宗和小公主與他初相識,便一直喚他作“小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