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目黑有希的要求，現在的本鄉都自然是不會違背，即便如此，她也遲疑了好一會才開口說道。

“家主，即便是我也很難判斷這件事究竟是從何開始的，我所訴說的終歸只有我所知道的那些。”

目黑有希看著一臉為難的本鄉都，內心微微有些沉重。在現在的目黑家里，本鄉都毫無疑問是最核心的人物沒有之一。如果連她都不知道事件的全貌，只怕此刻的目黑家里已經沒人知道真相了。

“沒事的，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就好了。”本鄉都點頭稱是后把視線對準了站在邊緣的愛染和上杉青，眼神透露出詢問的意思。

目黑有希順著本鄉都的目光看過去后，瞬間明白本鄉都的心中是何打算。之后要說的內容都涉及到目黑家的機密，需不需要避諱一二之類的，目黑有希不由得開口解釋道：“她們兩個在這里沒問題，你可以把她們當做是我的特別顧問。”

“既然家主都這么說了，那我就開始講述我所知道的事了。”

看著目光靈動異常的本鄉都，愛染暗暗咂舌，如果不是自己親眼見證了本鄉都態度的轉變，說什么她都不會相信所謂的污染，會有如此徹底的效果。

這和她印象里的催眠什么的相差太遠了，根本看不出任何不正常的地方，就好像她的思維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有沒有感覺她剛才那副寧死不說的表情，就像是幻夢一般？”上杉青的聲音悄悄的在愛染心底響了起來。

“是有那么一點。”

“呵呵，你倒是很誠實嘛。不過別忘了，你也是被污染過的人，污染的變化本人可從來都察覺不到。”上杉青的聲音里充滿了笑意，還有那么一絲微不可查的無奈。

愛染眉頭一皺，對于上杉青的誤會，她也懶得過多的解釋，被認為是受到污染，總好過角色扮演度下降就是了。

“這件事的起源應該是從你外婆那開始的，也就是前代家主的妻子，身為月見草神社的巫女月夜芽衣大人。”

“月見草神社的巫女？”目黑有希的眼神掃向了站在后邊的愛染，她還記得前幾天去月見草神社遺址的事。

雖然到了神社后并沒有發生什么令人在意的事，事實證明月見草神社不過是一個尋常的神社，境內除了殘敗腐朽的建筑外更是一無所有。

但發起這次行動的人卻不那么普通，她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一點了？

“是的，月見草神社是一個比較特別的神社，因為地處偏僻的緣故，神社方面幾乎收不到任何供奉，神社的日常開銷與維護的花費，都依靠著她們親自勞動來獲取。”

“她們？”愛染眉頭一挑有些意外的問道。

“是的，是她們沒錯。月見草神社是由女性來主持的神社，神社內部也只允許女性居住。更極端一點來說，住在神社內的一直以來都是月夜一族的女性，而且還是代代單傳。”本鄉都畢恭畢敬的回答了愛染的提問。

雖說一個手握大權的女性，對待一個高中生如此恭敬有些詭異。但在本鄉都看來卻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她們是家主請來的顧問，而自己只是為目黑家效力的家臣。

愛染沉默了，她記得卡奧斯的留言里，似乎提到過月見草神社與月見花神社之間的聯系，說是一對兄弟開枝散葉的結果。

但本鄉都嘴里的月見草神社和卡奧斯所說的并不相同，是分割時間太久所導致的結果，還是說這其中有其他因素？

“前代家主與月夜芽衣兩人間的結合，不僅沒有受到祝福，反而受到了當時神社主持的強烈反對，而這也是一切的開始。”

“是因為家人的反對？”目黑有希有些驚訝，這還是她第一次聽自己外婆的事跡，從小到大她就沒接觸過所謂的親人。

對于自己身世的認知，也僅限于知道母親與外公名字的程度，不說因難產而死去的母親，她甚至連一直主持目黑家大局的外公都沒見過，跟別提早已離世多年的外婆了。

“是因為打破了禁忌吧。”上杉青隨意的說道。“月見草神社雖然主體是在人世間，但大半建筑的機能都不在人世間，或者說主持神社的那一族，并不只是單純的生活在人間的吧？”

“我不知道。”本鄉都苦澀的搖了搖頭。“有關月夜芽衣大人的事，在目黑家里算是一個禁忌。我們知道的只有月夜芽衣嫁入目黑家的第二天，原本的月見草神社突然間就變得無人居住了，場地也很快就荒廢下來了。當時家中曾有不少人懷疑月夜芽衣大人是狐仙，但這些傳聞都被前代家主強力禁止了。而第二年，你的母親出生了，同時月夜芽衣大人也因難產而死。”

“母親？”目黑有希的眼神有些飄忽，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母親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得了怪病？”

“是的。”本鄉都的面色有些悲痛，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憶一般。

“那這么說來，怪病似乎并不是病癥，而是詛咒了？”目黑有希凝視著本鄉都追問到，她大腦里已經隱隱約約的有所猜測了。

“是的，怪病其實就是。。。是。。”本鄉都順著目黑有希的話說了下去，當說到怪病的時候她的聲音卡殼了，嘴還在無意識的開合著，但是卻怎么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來，只有嗚咽的腔調從嘴里流了出來。

目黑有希心頭一緊，趕忙向著上杉青投來詢問的眼神，對于此刻目黑有希的求助，上杉青只是輕輕的搖了搖頭。

本鄉都發出一陣陣喘氣聲，像是快要窒息的人突然間又能呼吸空氣一般，拼命的從四周攝取著氧氣。

“大小姐，我沒想到你對這件事會如此在意，這還是你第一次表現出如此鮮明的意志，老爺知道的話一定會很開心的。”喘了好一會后，本鄉都才開口說道。

原本精致的面容此刻布滿了汗水，整個人的氣色看起來更加惡化了，如果說剛開始的時候，她看起來也就30出頭的樣貌，那么現在一眼看過去，誰都會覺得她像是剛從重癥監護室里推出來的老人一樣。

“你是都姨？”目黑有希驚訝的說道。

“沒錯，是我。”本鄉都輕笑著回應到，她看起來對自己被目黑有希強行控制這件事一點都不在意一般，臉上依舊露出了慈愛的笑容。

“厲害，沒想到還能用這種手段來逃避精煉。”上杉青稱贊到，眼里流露出一絲敬意。“所有加入封名家族的人，都被名這種原始的譜系所束縛，想要逃離這個束縛根本不可能，除非與更強大的名締結契約。而這么做不過是用新的名來擠走舊的那一個，本質依舊沒發生改變。

但你身上這個卻不同，你同時與兩個名締結了契約，你把單方面的污染轉變成了無止境的拉鋸戰，你是怎么做到的？”

“把自己的精神一分為二不就好了，基于目黑家的名所構成的那一個我，被我用這份借來的名字給壓制住了。不過在面對大小姐的呼喚時，只靠這份沒有根的名字應對起來，還是有點困難呢。直到現在我才徹底取回身體控制權。”本鄉都的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容，但從她臉頰上流下的汗水來看，這并不是什么輕松的事。

“都姨，我。”目黑有希并沒有聽進去這些話，臉上帶著一絲愧疚。

“大小姐，你做的很好。”本鄉都笑著開口說道。“本來立于人之上者就不應該帶有私情，你對我的感情已經嚴重阻礙你成為真正的掌權者了。但現在我放心了，你比我預想中的還要有決斷里，我以你為榮。”

“她簡直就像是瘋了一般。”愛染在心底暗暗吐槽到。遭到最信賴之人的背叛，發生了被人以強制手段控制了思維這種事，她怎么還能笑的出來，還能笑著去稱贊控制自己的人！

“她早就瘋了，從把她的精神一分為二開始就瘋了。”上杉青冷靜的分析道。“她的一分為二可不是雙重人格，因為雙重人格會導致靈魂根源的分歧，在多數譜系里雙重人格都會被認定是兩個存在。要同時維系兩個名字她就不能讓自己誕生第二人格，她的思維的思考都沒有絲毫改變，依舊是一個整體。

她只是用了兩套不同標準的條件來分別驅使思維而已，還要讓思維在兩種條件的運算下，最終所得到的結果不能產生太大的分歧才行。

好比是一套1+1等于2另一套則是1+1等于5，這兩種不同的運算基礎同時在她靈魂里運行著。她平日里不過是把等于五的那一套收起來不管而已，但為了不遺忘1+1等于5的條件，她還需要時不時運行一次，并保證最終得到的結果和正常運算的結果大致吻合才行。

正常人早就精神分裂了，不如說沒有精神分裂，靈魂沒被扯碎才是不正常的。”

“等于5那一套是剛剛和我們說話的那一個？”

“沒錯，只有這樣她才能在脫離封名家族控制的同時，還置身于封名家族的體系之中。”

對于本鄉都的稱贊聲，目黑有希一點都聽不進去，她甚至沒法正式本鄉都，雖然她早已下定決心了，但她的臉皮比較還很薄嫩。

“大小姐，你不必抱有愧疚之情，你是目黑家的家主，我們為你效力是應該的，即便是思維那也應當是屬于你的，不如說現在是我背叛了你猜對。”本鄉都的聲音異常平淡，不僅沒有任何指責的感覺，反而帶上了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感情。

“老爺曾說過，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就讓我把這一切都告訴你，并告訴你一切都是因為他的錯，才會帶來這種懲罰的。

盡管這件事已經蓋棺定論，你就算了解了真相也于事無補了。

但還請原諒我的不忠，在我看來老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而我也是由衷為你著想的。相信我，知道了那些真相后你不會感到高興的，那只會徒增你的煩惱而已。

正因如此我才打算把這一切都埋藏在心底，讓這秘密與我一同消失吧，為此我還借助了本不應當借助的力量。”本鄉都面色復雜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的吊墜，最后一臉果決的看向目黑有希。

“大小姐你不必為那份力量愧疚，請你日后也多加善用這份力量，只有這樣目黑家的大旗才不會倒塌。不管怎么說，我終歸還是違背了大小姐的命令，也背叛了目黑一族的名號。就讓我領罪認罰好了，只可惜日后不能再陪伴于大小姐左右了。”

聽著本鄉都那別有含義的話語，目黑有希也顧不得心中那些許愧疚與不適，抬起頭看過去。

不知何時，本鄉都的手上已經握著一把漆黑色的手槍，正筆直的對準了自己的腦袋。

“都姨，不要！”目黑有希驚恐的放聲喊了出來，可本鄉都的臉上沒有絲毫遲疑，只是充滿了歉意的對目黑有希點了點頭。

低聲說道：“抱歉，讓大小姐看到不好的一幕了，也給你添麻煩了。”

隨著扳機扣下底火激發，火藥在銅殼里劇烈燃燒著，大量空氣推動著彈頭從槍管之中噴涌而出，發出巨大的響聲，紅色與白色的液體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在這間小小的房間里彌漫著，混合著目黑有希低聲的自責聲。

強忍著心頭那強烈的不適感，愛染面色難看的質問著上杉青。“為什么不阻止她？”

愛染沒有選擇心靈傳音，或者說這時候的她已經忘了心靈傳音這回事了，只是單純的選擇了自己最熟悉的一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上杉青聳了聳肩，冷淡的回到：“擁有堅定信念的人可沒法阻止，而且阻止臣子的死諫可不是美談。”

看著上杉青那輕松的樣子，愛染只感覺心頭一陣煩悶。“有人死在面前了！死了！死了的話，就什么都沒了！”

上杉青對愛染憤怒的話語只是輕笑了一聲，冷冷的回復到：“不過是死了一個人而已，有什么好值得大驚小怪的？人總要死，比起什么時候死，還不如選擇怎么死才能帶來價值吧。”

愛染頓時埡口無言呆在場地，她與上杉青的價值觀從頭到尾就不符合，她不過是一個略微有些悲慘的天才少女而已，根本不能理解這些異種的生存信念。

就像后藤又三吉那為了證明自己話語的正確性，就能毫不猶豫的砍下自己的手臂一樣，就算知道能再度接回來，她也沒法對自己揮下那一刀。

“你們兩個快點離開吧，這里的事由我來處理。槍聲那么大，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人過來查看情況了吧。你們不適合摻和到這種事里面。”目黑有希的聲音慢慢響起，她的臉上依然殘留著難以置信的神色，但現在她已經鎮定了下來，起碼她已經能冷靜開始思考起后事來了。

“你們也別吵了，上杉同學沒有錯，那個時候的都姨已經心存死志了。就算暫時把她救下來，后果也不會改變的，是我把她逼上了死路。是我的選擇導致了這份結果，所以戶部同學也別放在心上。”頓了一下，目黑有希接著說道，聲音里帶上一絲自責。“抱歉，讓你看到了不該看的一幕了。作為教育人士，我還真是失職呢。”

愛染張開嘴正打算說點什么的時候，上杉青伸出了手捂住了她的嘴，一臉正色的看著目黑有希問道：“那么，你打算怎么辦？要放棄尋找真相，遵從她的遺愿，作為一個普通人好好活下去么？”

聽著上杉青這番毫不客氣的話語，愛染頓時在心底臭罵了一頓上杉青。怎么會有人挑這種時候問這種話啊，而且人死了可不是什么小事啊，說不定整個學校都會受到影響。

同時手用力拉扯著上杉青的手臂，只是上杉青雖然看起只是一個瘦小的少女，但手臂的力量出奇的大。手掌就好像抹了膠水一般死死的捂在愛染的嘴上。

目黑有希沉默了幾秒，最后一臉堅定的說道：“不，我要繼續追查下去。對我來說，起碼對現在的我來說，我還不想放棄，一點都不想。既然都姨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了一切，那么我也必須背負上我所選擇的代價繼續前進，無論是好的結果還是壞的結果，我統統會承受住。”

上杉青放聲笑了起來，在這片充斥著血腥味的房間里放聲高笑了起來。“這份覺悟真棒！我喜歡你的決定，歡迎你，我的同志，我現在認可你了。就讓我們開始新的回合吧。”

目黑有希眉頭皺了起來，固然她不認為都姨的死是上杉青的錯，但這種場合是能放聲大笑的時候么？她內心本就煩躁不堪，此刻聽見上杉青那放肆的笑聲，更是想借此機會來發泄心中的悲傷與郁氣，目黑有希此時此刻誕生了自出生以來，27年里第一次想打人的沖動。

目黑有希站直了身子，冷冷的看向上杉青，卻看到上杉青左手握起了拳頭，大拇指緩緩往下押了下去。

同時嘴里用歡快的語調說道：“敗者食塵。”

頓時目黑有希感覺眼前一花，眼里所看到的一切都如同破裂的玻璃一般破碎開來，然后被迅速的糅合成一團，所有的景色瞬間消失化為了一團白色的光芒。

隨后一副全新的畫面從這團白光中舒展開來，并迅速的籠罩住她的所有視野。

身體不知何時已經變了一個姿勢，右手正微微抬起，像是要對著面前的門敲下去一般。

目黑有希精神恍惚的看了一眼面前的門，不會錯，這是都姨辦公室的那扇門。

看著一臉茫然的愛染和目黑有希，上杉青低笑了一聲拉著兩人的衣角開始后退。“走了，本鄉都這邊的談話已經結束了。現在該考慮下一步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