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京城,太極殿。相較于象征權(quán)力搏殺的兩儀殿,此處格局更顯深邃內(nèi)斂,也更適合進行不為人知的密議。香爐青煙裊裊,卻驅(qū)不散空氣中的肅殺與剛剛定鼎江山的凜冽余波。
卿卿高踞主位,并非龍椅,而是一張稍矮卻更顯威儀的紫檀寶座。星河坐于她身側(cè)稍后的小椅上,小小的身體努力挺直,眼中依稀有茫然,卻更多了幾分目睹雷霆手段后的沉寂。藍霽懶散地倚在殿柱旁,指尖把玩著一枚銀針;燕昱如同雕塑,靜立在陰影處,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個角落;唯有劉云軒,那雙精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捕捉著主位上女子每一句指令背后的價值。
“劉卿,”卿卿的聲音打破了沉寂,目光落在劉云軒身上。聽到自己的名字,這位富甲一方的商賈立刻躬身,臉上堆起熱切而精準的笑容。“豐京城的林氏商行……”卿卿吐出這幾個字,聲調(diào)平淡。
劉云軒的眼睛瞬間如同點燃了兩盞燈!他腰間的金算盤似乎都感受到主人的興奮,微不可察地叮當一響。林氏商行!南國首屈一指的巨賈,盤踞豐京百年,樹大根深,富可敵國!其產(chǎn)業(yè)網(wǎng)遍布米糧、鹽鐵、海運,甚至與江湖草莽、諸國暗線都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是真正的龐然大物。
“請陛下示下!”劉云軒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一鍋端了。”卿卿的話語簡潔到了冷酷的地步,四個字,仿佛在說碾死一群螞蟻。
侍立在一旁、剛剛在眾臣面前以臣服姿態(tài)出現(xiàn)的夢秋瑩,眉頭不易察覺地微蹙。她紫衫逶迤,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另一只手背上那道深紫發(fā)黑、隱隱作痛、始終未曾真正愈合的傷疤。“陛下,”她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探究,“林氏根基深厚,尤擅藏匿轉(zhuǎn)移、鉆營法網(wǎng),動之恐引南國商脈震蕩,民間物議。況且……這與南都易風有何關(guān)聯(lián)?”她并非憐憫林氏,而是不解卿卿為何要在新朝未穩(wěn)之際,動這根難啃又可能扎手的硬骨頭。
卿卿的目光如同冰錐,掃過殿內(nèi)眾人,最后落在虛空一點。她沒有看夢秋瑩,聲音清冷如故:“蛇!若不斷其退路,只恐蟄伏暗處,伺機反噬。”她頓了頓,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扶手。“林氏商行…便是南都易風握在手中,試圖東山再起…最后的保命符。他這些年,明為攝政,實則通過林氏,已轉(zhuǎn)移積蓄了多少私財?勾連了多少暗線?豢養(yǎng)了多少死士?一旦時機成熟,逃出生天,蟄伏海外,未必不能卷土重來。”卿卿的視線仿佛穿透了殿宇,看到了那個被嚇得失禁、此刻恐怕正在某處密室中瑟瑟發(fā)抖謀劃退路的“廢王”。“要他甘心俯首,”卿卿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碾碎一切幻想的殘酷,“就要將這最后的、他能摸到的后路…連根拔起!斷其筋骨!絕其念想!”她微微側(cè)首,冰藍的眸子投向劉云軒,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劉卿,可有問題?”
劉云軒臉上瞬間爆發(fā)出精悍的光芒!所有的市儈笑容消失無蹤,只剩下獵人鎖定目標般的亢奮與狠厲!“陛下放心!”他躬身更深,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絲磨刀霍霍的興奮,“商賈之道,亦是戰(zhàn)場!論盤根錯節(jié),他有百年基業(yè)!論翻云覆雨,劉某最擅長的便是——釜底抽薪!旬日之內(nèi),定叫林氏在南國除名!南都易風…保管連一個銅板都帶不走!”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分托詞!仿佛卿卿不是交給他一個艱巨任務(wù),而是賞賜了一份潑天財富!
卿卿微微頷首,目光旋即轉(zhuǎn)向如同黑色巖石般沉默矗立的毛千睿。“毛將軍。”毛千睿立刻單膝跪地,抱拳:“臣在!”
“上京城中,容太妃已然安泰。”卿卿的話語依舊平靜,但聽在毛千睿耳中,卻如驚雷炸響!他猛抬頭,飽經(jīng)風霜的臉上那雙沉靜如古井的雙眼,瞬間掀起了劇烈的波瀾!容太妃!永王厲旸的生母!那位他追隨永王時,曾無數(shù)次拜見、在永王故去后成為他心中唯一執(zhí)念的溫婉婦人!自永王蒙冤慘死,他心如死灰,唯有風顏卿的托付才讓他勉強殘存一絲活氣。潛入榕城,守護永王遺骨,幾乎耗盡了他生命的全部意義。他未嘗沒有想過潛入戒備森嚴的云國皇宮營救太妃,但那與自投羅網(wǎng)何異?他只能將那刻骨的痛和無力深埋心底。
如今……“陛下之恩……”毛千睿的聲音微微發(fā)顫,鐵打的漢子,此刻虎目含淚,“毛千睿……萬死難報!”
卿卿坦然接受了他這一拜,聲音沉穩(wěn):“如今南國初定,暗流未息。容太妃不宜久留此處。”她看向毛千睿:“你,即刻護送容太妃啟程。目的地——金粟國。”金粟國?!毛千睿眼中精光一閃。“玄嗔大師…在等候。”卿卿最后這句話,如同定海神針!厲旸生前的師父,深愛著容太妃——玄嗔大師!他都還活著!他們都在等待接應(yīng)容太妃!
毛千睿瞬間明白了這安排的周全與用心。公主不僅救出了太妃,更為她安排了最穩(wěn)妥的去處!遠離兩國紛爭,由至親故交和佛門高僧守護!
“遵旨!末將…必將太妃安全送達!若違此命,萬刃穿心!”毛千睿重重叩首,聲音哽咽卻字字千鈞!這是他對逝去的永王殿下,最后的忠誠踐行!
“很好。”卿卿頷首,待毛千睿情緒稍平復,繼續(xù)道:“安頓好太妃與大師后,你需立刻返回南國。”毛千睿毫不遲疑,再次抱拳:“臣但憑陛下吩咐!萬死不辭!”
卿卿的目光,落向了坐在一旁、努力維持著沉靜姿態(tài)的星河。她輕輕招手。星河立刻起身,邁著小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走到她面前。
卿卿伸出冰涼的手指,卻沒有像以往那樣撫摸他的發(fā)頂,而是在半空中微微一頓,轉(zhuǎn)而輕輕扶住星河的小肩膀,將他整個身體轉(zhuǎn)向跪在地上的毛千睿。“毛將軍,”卿卿的聲音清晰而鄭重,“自即日起,我便將星河,托付于你。”星河的小身體微微一僵!毛千睿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托付?毛千睿看向星河——那精致的眉眼,隱隱透出的氣度,分明與云國皇室血脈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公主……竟要將如此重要的血脈…托付給他這個前云國舊將?!“望你,”卿卿的聲音加重了幾分,“護佑他左右,保其……毫發(fā)無傷。”那雙冰藍的眼眸深深地看著毛千睿,其中蘊含的絕非請求,而是不容置疑的旨意與……一種無法言喻的沉重。
毛千睿心頭劇震!瞬間明白了這份托付的分量!這遠比他護衛(wèi)容太妃更加艱難!這不僅關(guān)乎忠誠,更關(guān)乎守護一個未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震驚與忐忑,目光銳利如刀,迎向卿卿的視線,再鄭重無比地看向星河,抱拳沉聲道:“公主殿下放心!毛千睿在此立誓!人在!星河殿下便在!此身即盾,寸步不離!必保殿下安泰周全,縱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誓言如同金鐵交擊,砸落在大殿冰冷的金磚上,回音嗡嗡。
卿卿這才再次輕輕扶著星河的肩膀,將他轉(zhuǎn)回面對自己。她凝視著這個昔日南都天澤親手奉上的小豆丁,如今已初顯挺拔身姿的孩子。孩子清澈的眼眸中有不解,有依戀,更有一種懵懂的堅強。她伸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他柔軟的發(fā)絲,那曾無數(shù)次安撫他的手,卻在半途生生頓住。
最終,那手緩緩落下。“星河。”卿卿的聲音放得低沉,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敲進他的心里,“日后,當聽毛叔叔之言。遇事需三思,不可置己身于險境。”星河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強烈的、讓他無法理解的恐慌瞬間攥住了他!老師……老師這語氣……為何如此決絕?如此……像是在道別?他用力點頭,聲音發(fā)緊:“老師……星河記下了。”
“你毛叔叔回來之前…”卿卿的目光轉(zhuǎn)向大殿外晦暗的天色,“老師還有些事……需教你。”星河緊抿著唇,再次用力點頭。他隱隱感覺,這些“事”,或許并非是他想學的。
夢秋瑩的聲音打破了這份略顯壓抑的沉寂。她立于一旁,紫色面紗下的唇角似乎微動了一下:“陛下雷霆手段,一日之間定鼎南國,塵埃落定。”她的目光直視卿卿,“然依臣所觀,陛下似意不在此?”她頓了頓,語帶鋒芒,“陛下勞心費力,親入南國中樞,絕非只為將這至尊之位……讓給一個黃口小兒坐穩(wěn)吧?”她的話語直指核心。卿卿自始至終對星河的保護與托付,對權(quán)勢的漠然處理,以及其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絕非勝利者該有的冰寂與……了無生趣,都讓夢秋瑩確信,這片江山,不過是她宏大棋局中的一步,甚至可能是……工具。
卿卿緩緩轉(zhuǎn)頭,冰藍的眸子如同淬毒的寒星,直射夢秋瑩!目光不是被冒犯的憤怒,而是一種穿透靈魂的洞悉。她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了夢秋瑩一直無意識摩擦的那只手的指間——那里,一道深紫發(fā)黑、邊緣潰爛難以愈合的傷口,即使在紫色羅紗衣袖的半遮半掩下,也透著一股不祥與猙獰。
“三年前……”卿卿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寒,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夢秋瑩的心上,“你對我下的‘剎那芳華’……”提及那刻骨銘心的劇毒與毀容之痛,卿卿的語氣平靜得可怕。“看來……你自己也并未討得半分便宜?”她目光鎖死在那道傷口上,帶著一絲近乎刻薄的洞察:“手指上的傷……這些年,想必耗費了你無數(shù)珍稀藥材,日夜焚燒之苦……亦不好受吧?”
夢秋瑩的身體猛地一僵!猶如被最毒的蛇信舔舐過脊柱!那傷疤是她最大恥辱的秘密!是被利用、被戲耍的印記!“剎那芳華”之毒烈,遠超她的預估!僅僅是被對方沾染的毒血濺到一絲,就讓她引以為傲的玄妖體質(zhì)經(jīng)歷了整整三年如同置身熔爐、萬蟻噬心般的折磨!投入的天材地寶不計其數(shù),卻也只能勉強壓制毒性的侵蝕,根本無法根除!指尖如同埋著一顆隨時會引爆的陰火毒瘤!那種日夜煎熬,她從未示人!更從未想過會被卿卿如此輕易地點破!還點得如此……正中要害!
卿卿不再看她那驟然緊縮的瞳孔和僵硬的指尖。她緩緩攤開右手,五指如玉,掌心朝上。侍立在一旁、仿佛神游物外的藍霽,如同與她心意相通。在夢秋瑩驚疑不定的目光中,藍霽面無表情地從腰間一個極其精致的墨玉小瓶中,極其精準地倒出一顆藥丸。那藥丸不過龍眼大小,通體呈現(xiàn)一種奇異瑰麗的淡紫色澤,表面流動著細微的銀色光暈,散發(fā)著一種清涼微辛、又隱隱透著磅礴生命能量的奇異藥香。
卿卿的手穩(wěn)穩(wěn)地托著這顆藥丸,伸到了夢秋瑩面前。她的目光再次與這位宿敵對上,冰藍與深邃的紫色在空氣中無聲碰撞。“合作。”卿卿紅唇輕啟,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她停頓了一下,看著夢秋瑩瞳孔中難以掩飾的震動與戒備:“找出當年……讓你、讓我…都成為別人手中毒刃的……罪魁禍首!”
夢秋瑩死死地盯著卿卿掌心那枚解藥,又猛地抬頭看向卿卿的眼睛。那雙曾燃燒著火焰、如今卻冰封死寂的藍眸里,沒有施舍,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穿透迷霧、直指真相的清醒與冷酷!她瞬間明白了。原來……對方早就洞悉!三年前那場“刺殺”,她夢秋瑩絕非主動針對卿卿這個不相干的人!她和卿卿一樣,都是被那個隱藏在最深暗處、撥弄風云的罪魁禍首算計的棋子!“剎那芳華”是借她之手潑向卿卿,同時…也是射向她自己的毒箭!卿卿看重的不是她的臣服,而是她這個……活生生的、同樣身中劇毒、懷揣著滔天恨意的……證人!
空氣仿佛凝固。時間在兩人之間無聲流淌。毛千睿屏住了呼吸。劉云軒的目光在藥丸和夢秋瑩臉上來回掃視,飛速估算著價值與風險。星河緊張地攥緊了小手。整個太極殿,針落可聞。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夢秋瑩眼中那層戒備的冰甲,裂開了一道縫隙。她的呼吸微微加重。然后!在所有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這位曾叱咤南國后宮、令無數(shù)人膽寒的妖后!猛地!上前一步!紫色衣袖帶起一陣決然的香風!她沒有任何多余的言語!甚至!沒有去思考這顆藥丸是否另有陷阱!帶著一種孤注一擲、同時也是一種徹底的臣服與抉擇!伸出手以近乎粗暴的姿態(tài)!一把抓起卿卿掌中的那顆淡紫色藥丸!!!毫不猶豫地仰頭張口咽了下去!!!!藥丸滑入喉嚨的瞬間,一股無比清涼磅礴的氣息瞬間在她四肢百骸炸開!那折磨她三年的指尖灼痛瞬間減輕大半!
夢秋瑩抬起頭,眼中紫光流轉(zhuǎn),那股長期因毒傷糾纏的陰郁與戾氣仿佛也被沖刷掉一部分,只剩下一片清明與……同仇敵愾的火焰!她直視卿卿那雙依舊冰封的藍眸,吐出兩個同樣擲地有聲的字:“合作!”這并非僅僅是對解藥的交換,更是對真相、對復仇的共同誓言!
一顆毒藥,一道傷疤,最終將兩個曾不死不休的敵人,捆綁在了同一艘復仇的孤舟之上。南國江山易主,只是風暴的開端,潛藏在迷霧深處的巨大黑手,才是她們共同的目標。冰冷的手與帶著暖意的傷疤達成了契約,太極殿中只剩下復仇的號角無聲奏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