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豐京城,太極宮兩儀殿。
殿宇宏大,蟠龍柱撐天拔地,卻壓不住滿室喧囂的濁浪。空氣中彌漫的不是肅穆與莊重,而是劍拔弩張的燥熱與令人窒息的腐朽氣息。赤金龍椅之上,攝政王南都易風正襟危坐,卻如同坐在炭火堆上。三年前,父皇南都天澤驟然崩逝,留下一個龍椅空懸、諸子相爭的爛攤子。他以雷霆手段強行壓服,自封攝政王,效仿那云國權傾朝野的段凌風,意圖穩坐釣魚臺,垂簾聽政。
然而,東施效顰,徒惹笑柄。他既無段凌風那翻云覆雨的鐵腕權謀,更無其根深蒂固、盤根錯節的龐大勢力網。三年的勉力支撐,耗盡了他所有的銳氣與智謀,留下的只有日復一加深的惶恐與力不從心的疲憊。那些表面恭順的皇室親貴,那些貌似忠貞的袞袞諸公,早已在私下里結成了一張張無形的網,每一道目光都帶著審視、不屑與隱藏的貪婪。他如同一只誤入狼群、守著蜜罐的孤羊,清晰地看著自己腳下懸空的斷崖越來越近,頸側的寒氣一日重過一日。每夜獨坐深宮,總覺得龍椅的棱角會突然刺穿他的后心。
今日大朝,依舊是為著那早已嚼爛的議題——“國不可一日無主”。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實則刀光劍影,全是逼宮的利刃。
“攝政王千歲!三載光陰荏苒,國祚飄搖,人心浮動!陛下遺詔不明,儲君未定,此乃傾覆之禍端!懇請攝政王以社稷為重,速速定下繼位人選,以安南國億兆黎民之心!”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臣,手持象笏,聲如洪鐘,話語恭敬,眼神卻銳利如鷹隼,逼視著御座。
立刻有人附議:“楊閣老所言極是!儲君之位懸而不決,各地藩王、朝野上下,流言蜚語,蠢蠢欲動!長此以往,國將不國!攝政王,當斷則斷,莫再猶豫!”
“斷?怎么斷?諸位心目中可有合適人選?”一個陰柔的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譏諷,是某位年輕氣盛的郡王,“攝政王這位置坐久了,怕是忘了龍椅該姓南都了吧?”
“大膽!”立刻有南都易風的親信出言呵斥,然而氣勢不足,聲音很快又被更大的聲浪淹沒。
“合適人選自然有!五殿下仁德愛民,禮賢下士,在江南素有賢名!”
“笑話!二殿下勇武剛毅,精通兵事,當此亂世,正需雄主!”
“四殿下天資聰穎……”
“住口!皆是無君無父之言!儲君擇立,當以嫡以長!此乃祖宗成法!”
“祖宗?先帝亦非嫡長!”
“你……”
爭吵聲浪越來越高,唾沫橫飛。龍椅上的南都易風臉色灰敗,雙手死死摳著冰冷的鎏金扶手,額角冷汗涔涔。他不是聾子瞎子,如何聽不出這吵嚷聲中的殺機?所謂的“定下人選”,不過是將他這個攝政王徹底排擠出局,擁立他們各自支持的傀儡罷了!而他,早已無力彈壓這些盤根錯節的勢力,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耗盡心力維持的平衡一點點崩塌。他感到一陣陣眩暈,真恨不得天上掉下個救星,將這該死的龍椅連同這滿殿的豺狼一起壓成齏粉!
就在爭吵聲浪攀至頂峰,幾方勢力代表怒目相視、幾乎要擼袖子理論之際——
錚!!!
一聲!并非玉碎!亦非金鳴!而是純粹凝聚到極限的金屬顫音!尖銳!高亢!帶著撕裂空氣的絕厲鋒芒!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奪魂之音!猛地穿透殿宇厚重的宮門!刺入每一個人的耳膜!!!
嗖——!!!一道烏黑如墨,閃爍著凍絕靈魂的深邃寒光的劍影,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索命魔刃!撕裂了大殿入口那片象征權力的光帶,以一種目不暇接的恐怖速度!帶著令人窒息的死亡威壓!悍然沖入兩儀殿!!
“啊!”“什么鬼東西?!”“護駕!”
驚呼、斥罵、下意識的喊叫驟然爆發!那道寒光!無視所有!沿著一條無形的死亡軌跡!精準地!從那些爭吵得面紅耳赤的朝臣權貴之間!呼嘯穿過!!!
它所過之處!滾燙的劍風,如同實體化的冰刃,刮得空氣都發出刺耳的撕裂聲!離得近的幾名官員!官帽被瞬間削飛!發髻散亂!臉頰被刮得生疼!更有人直接被那股凌厲的氣勁帶得東倒西歪!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官袍蹭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狼狽不堪!如同颶風卷入羊群!一片人仰馬翻!!!
嗡——!!!!一聲沉悶如驚雷的巨響!那道烏金寒芒,精準無誤,狠狠地扎在了,攝政王南都易風面前御案之上!!!那張由堅硬無比紫檀木打造、象征攝政權威的巨大書案!竟如同豆腐般,被輕易貫穿,劍身沒入其中,直至劍柄,只留下雕著古樸紋路的劍柄!還在嗡嗡震顫!散發著肉眼可見的白色冰霜寒氣!!!將御案連同其上的奏章筆墨一起,瞬間凍結!距離癱坐在龍椅上、已被這死神擦身而過驚得魂飛魄散的南都易風!只有不足一尺!!!
“啊——!”南都易風終于從極致的恐懼中找回聲音,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什么威儀,什么氣度,統統被拋到九霄云外!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連滾帶爬地從寬大的龍椅上翻下來!噗通一聲狼狽滾落在地!蜷縮在龍椅高大的靠背之后!渾身篩糠般劇烈顫抖!
整個大殿死一般的沉寂!落針可聞!所有人無論剛才吵得多兇,地位多高,都如同被無形之手,狠狠扼住了喉嚨!目光駭然!死死釘在那柄兀自震顫、散發著死亡寒氣的,沒入御案的烏金玄鐵長劍之上!以及那被劍鋒強行撕開的,殿門巨大陰影之中!緩步走進來的一群人!!!
為首之人,一身素雪白衣,纖塵不染,仿佛將殿外所有的喧囂與污濁都隔絕在外,身姿挺拔!如孤峰雪蓮,緩步踏入這濁浪翻涌的權力中心,每一步都像踏在心跳的節拍上,踩在所有人的呼吸之上!!!那容顏更是讓所有目睹者呼吸驟停,傾城絕世!驚為天人!然而那雙鑲嵌在寒玉般臉龐上的湛藍色眸子,卻空寂如萬古深淵,冰冷死寂!如同凍結了所有的光與熱!沒有生氣!沒有波瀾!甚至沒有一絲屬于人類的情緒!只有一種!俯視螻蟻、裁決生死的絕對漠然!
她的左手,正牽著一個同樣身穿服飾考究暗黃色長袍!年紀約莫八九歲的小男孩!男孩唇紅齒白!眉眼精致!尤其那眉宇之間的貴氣與沉穩,遠超他的年齡!更讓殿中所有人心頭劇震的是——這張稚嫩的臉!與此刻躲在龍椅后瑟瑟發抖的南都易風竟有六七分的相似!!!
女子的身側稍后一步,緊跟著兩個同樣穿著素白衣裙的女子,一個輕紗覆面,只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極其冷靜、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美目!氣質如同幽谷寒蘭!一個戴著垂紗的帷帽!完全遮蔽了容顏!身材窈窕!行走間微微垂首,顯得異常溫順恭敬,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堅韌。
緊隨其后!是三個氣質迥異的男子!左首之人!一身墨藍色寬袍大袖!衣袍上流動著深海暗涌般的色澤!墨色長發如海藻般散落肩頭!那張臉俊美邪異!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仿佛看穿世間一切荒謬游戲的慵懶弧度!一雙同樣深邃如海、卻又帶著一絲玩世不恭邪氣的湛藍眼眸,漫不經心地掃過滿殿震驚呆滯的面孔,如同獵豹審視著圈中的獵物!居中之人!身材高瘦挺拔!一身玄色勁裝長衫!氣勢沉穩如山岳!腰配長劍!面容飽經風霜,刻著剛毅線條!尤其那雙眼睛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古潭!沒有任何情緒波瀾!只有沉淀了無數歲月與殺戮的絕對平靜!他站在那里,便是最鋒銳無匹的利刃,無需出鞘,已寒徹骨髓!右首之人!面龐圓潤,身著明黃色錦緞長袍,微胖的體型卻不顯臃腫!腰間一塊純金打造的精致小算盤在行走間叮當作響!手中一把玉骨折扇輕搖!乍看之下像個富商巨賈!但那雙精明閃爍、透著精于計算光芒的眼睛掃過殿宇,便流露出看透局勢的清晰與掌控!每一個細節都透著商人的精準與世俗的油滑!
這群人的突然出現!如同投入沸騰油鍋的一塊寒冰!瞬間凍結了所有的喧囂!詭異!強大!壓迫!……如同九幽深處的寒流席卷大殿!“你…你們是何人?!”“膽敢擅闖太極宮兩儀殿!驚擾朝會!還擲劍恐嚇攝政王!罪該萬死!”一個回過神來的武將強自鎮定,按著腰刀向前一步斥問,聲音卻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
白衣女子充耳不聞,她的腳步沒有任何遲滯,目光始終平靜地落在前方,那柄釘在御案上寒光凜冽的長劍,以及那象征著南國至高權力的赤金龍椅!她牽著小男孩的手,沉穩而堅定,一步一步向前邁進!所過之處,兩側擠在一起、驚魂未定的朝臣權貴們,如同潮水般驚惶退避!自動分開一條直通龍椅的寬闊道路,無人敢擋其鋒芒!!!那女子的眼神!那無聲擴散開來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利刃!狠狠釘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讓他們連呼吸都覺得困難!雙腿如同灌鉛!動彈不得!
南都易風縮在龍椅后,牙齒打顫,看著那白衣女子牽著小男孩,一步步走近,如同看著索命的修羅走向審判臺!那男孩的面容在他驚恐放大的瞳孔中越來越清晰!那分明的輪廓……不可能!不可能的!難道……
在無數道驚駭欲絕、屏息凝神的目光注視下!那白衣女子帶著那氣質不凡的小男孩,徑直踏上了象征帝王尊嚴的丹陛玉階!!!停在那巨大的赤金蟠龍椅前!!!她緩緩松開牽著男孩的手。然后!在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嗓子眼近乎停止跳動的那一刻,只見那白衣女子,極其自然地伸手拂了拂,那雕刻著繁復龍紋的寬大座椅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優雅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隨后她側身讓開半步,那姿態仿佛在邀請!
而那個被牽上玉階的男孩,眼中沒有一絲屬于孩童的怯懦與茫然!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一種與生俱來的坦然!他抬起那只有著皇室血脈才配穿的暗黃錦袍衣袖!小手穩穩地按在那冰冷威嚴又光滑的赤金椅背之上!然后在眾人如同被石化般的目光中!毫不猶豫轉過身,姿態平穩地坐了上去!!!挺直了那尚未完全長開的稚嫩脊背!小小的身體瞬間與那巨大威嚴的龍椅形成了奇異的和諧!仿佛那位置……天生!就該屬于他!!!
而那白衣女子!也極其自然地落座于龍椅稍側,一張由內侍在驚恐中倉皇搬來,放置于龍椅之畔!稍矮同樣鑲嵌金龍祥云紋路的玉座之上!!!!
白衣女子,男孩,一左一右,占據了這太極宮兩儀殿最高,最核心的位置!!!將先前還如喪家之犬般躲在椅后的攝政王南都易風!徹底排斥在了權力的光輝之外!!!甚至是最邊緣的黑暗中!!!
死寂!如同最沉重的鉛塊!死死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南都易風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看著那個坐在他夢寐以求的寶座上、眉眼間竟有幾分酷似自己年少模樣的男孩!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恐懼如同海嘯般淹沒了他!
白衣女子!緩緩抬起眼眸!那雙毫無生氣,深不見底的湛藍瞳孔!如同極北冰川融化的冰水!緩緩掃過殿中每一張,或驚駭,或憤怒,或茫然,或算計的臉龐!!!她目光所及之處!空氣仿佛都凍結凝固!所有被她眼神觸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氣!!!一股從骨髓深處竄出的寒意!瞬間遍布全身!!!那不似人的冰冷目光,帶著洞穿靈魂的審視與裁決一切的冷漠!
檀口輕啟。清冷的如同珠落玉盤,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與森然殺機!聲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幽幽回蕩!字字清晰!如同最精準的喪鐘!敲在所有南國權貴的心坎之上:“自今日起……”那雙冰封的藍眸,定格在癱軟如泥的南都易風身上,又緩緩掃過滿殿呆若木雞的朝臣。“南國……”她的話語微微一頓。如同審判的巨錘,懸于虛空,然后猛然落下!!!“……易主!”
“大膽!!!”“放肆!”“狂妄至極!!”短暫的死寂被瞬間引爆!如同火藥桶被點燃!那些被權力刺激得眼紅的宗室親王、自恃功高的元老重臣終于從極度的震驚與羞辱中反應過來!如同被觸了逆鱗的毒蛇,瞬間暴起!
一位須發皆張、在南國軍中素有威望的老王爺猛地推開身前的官員,須發皆張,戟指龍椅上的小小身影和旁邊的白衣女子,怒聲咆哮:“黃口小兒!妖女禍國!爾等何人?膽敢口出狂言,擅闖國朝重地,擅登御座!冒充皇室血脈!謀逆犯上!罪無可恕!禁衛軍!禁衛軍何在?!給本王拿下這叛逆,格殺勿論!!”
他身旁幾位同樣憤怒的親王、郡王也紛紛怒喝,手已按在腰間象征身份的佩劍上。
然而!殿門!依舊緊閉!先前因那飛劍而入驚惶的守衛,此刻如同泥塑木雕,僵立在門口兩側,身體微顫,眼神恐懼地望向站在白衣女子身后那三位氣息恐怖的男子!尤其是那個玄色勁裝、眼神古井無波的男人!腰間長劍散發的氣息,比剛才射入大殿的那柄更令人心膽俱寒!無人敢動!
面對這洶涌的斥罵與威脅,龍椅上的星河甚至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小小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龍椅扶手上冰冷的盤龍浮雕,仿佛在欣賞一件精致的玩具。那份超乎年齡的沉靜,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震懾!
而坐在他身側玉座之上的白衣女子卿卿,更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她只是微微側過頭,對著身后那個圓臉微胖、搖著玉骨折扇的明黃錦袍男子,極其平淡地吩咐了一句:“劉卿。”聲音不高,卻足以壓過那些喧囂。“清理門戶。”
劉云軒那張圓潤的臉上立刻堆滿了商人特有的、仿佛面對大買賣般的恭敬笑容,彎了彎腰,語氣恭敬無比:“遵命。”簡簡單單兩個字。隨即!他手中一直輕搖的玉骨折扇“啪”地一聲合攏!那雙精明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市儈與和煦!如同!淬了冰的刀刃!冷冷掃過那幾位帶頭咆哮、正欲拔劍的宗室親王、郡王!他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滿殿喧囂!清晰無比地回蕩在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宣判死刑般的冷酷:“南國…容王府!因勾結北境狄戎,意圖割裂邊疆三郡,證據確鑿!滿門褫奪爵位,抄沒家產,凡容王府三族以內男丁…”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位為首咆哮、驚怒交加的老王爺(容王)。“……殺無赦。”“……斬立決!”
“胡說八道!血口噴人!!”那位剛剛還咆哮的容王聞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臉色煞白,怒吼起來!污蔑!這是赤裸裸的污蔑!他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