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東方講史·細說元朝
- 黎東方
- 9594字
- 2020-03-26 17:15:10
一 源遠流長
“蒙古”這一個名詞,蒙文的字義,并不是彭大任所說的“銀”(《黑韃事略》),也不是蕭特所說的“勇士”(《大英百科全書》Mongols條),而是“永恒的河”。首先作如此解釋的,是札齊斯欽教授(姚譯《蒙古秘史》第五十二節附注)。
我以為這“永恒的河”不僅僅是預祝幸運的部落之名。它確有所指,而所指的是“蒙兀室韋”之北的“望建河”。望字的古音從m,不從w。今天的上海話,仍把“望”讀成“芒”,去聲。建字的古音,從k或出氣的g,不從jh。今天的臺灣話,仍把“建”讀成“給因”,去聲。
望建河與蒙兀室韋,見于《舊唐書·室韋傳》。看《室韋傳》的口氣,很像是把整個的黑龍江都稱為望建河。“永恒的河”四字,黑龍江自然是當之無愧。即使我們追步津田左右吉與王靜安(國維)先生的后塵,用嚴格的標準檢討室韋傳,說它的作者誤于傳聞,事實上望建河并非整個黑龍江,而是黑龍江上游的一支:源出俱輪泊(呼倫泊)的額爾古訥河。然而,這額爾古訥河從呼倫泊流到與石勒喀河匯合而成黑龍江之處,也夠寬夠長,夠得上稱為“永恒的河”。
蒙兀室韋,只是室韋的若干部落之一。與蒙兀室韋夾望建河而對峙的,有“落俎室韋”。在他們的西邊,有“大室韋”。“大室韋”的西邊,有“東室韋”。東室韋的西邊,有西室韋。西室韋的西南邊,是呼倫泊。呼倫泊的西南,有葛塞支部落、移塞沒部落、烏素固部落。烏素固部落與當時的回紇相鄰接。此外,在柳城(遼寧省朝陽市)的東北,直至大興安嶺的山麓,也都有若干室韋部落。
這些室韋部落,在漢朝不曾有人說過,很像是到了北魏之時,才突如其來、出現于今日的內蒙古自治區境內和遼寧省東部。事實上,他們的祖先,早就生活繁衍于這個區域了。室韋二字,依照法國漢學家伯希和(PaulPelliot)的看法,與鮮卑二字同音同義,是一個名詞的兩種譯法。
鮮卑這一個名稱,常被漢朝以后的史家濫用,因此而兼指了很多的部族與部落。真正的鮮卑,只是東胡的西支。他們的領袖檀石槐,于東漢桓帝之時成為“東卻夫馀,西擊烏孫,盡據匈奴故地”的霸主。檀石槐死于靈帝光和年間(公元178年至183年),傳位給兒子和連。和連死后,和連的侄兒魁頭繼位。其后,和連的兒子騫曼與魁頭爭位,鮮卑因而中衰。魁頭死后,魁頭的弟弟步度根,與鮮卑的另一新興領袖軻比能分據東西,而軻比能的勢力較大。
兩晉南北朝時期的慕容氏、拓跋氏、宇文氏、乞伏氏、禿發氏,皆被稱為鮮卑。慕容氏之為鮮卑,沒有什么問題。拓跋氏,伯希和以為是在語言上屬于突厥語系,然而他所據以判斷的拓跋氏詞匯極少,因此而他的說法迄今仍未成為學術界的定論。我們姑且仍依《魏書》,把拓跋氏認作鮮卑。宇文氏呢,曾經被稱為“烏丸鮮卑”,顯然就是烏桓,屬于東胡的東支,與女真滿洲相近。乞伏氏起家隴右,禿發氏發跡河西,這兩氏是否鮮卑,亦成問題。禿發氏又似乎與拓跋氏本為一家,如果拓跋氏是鮮卑,禿發氏便可能也是鮮卑了。
室韋的名稱,最初見于魏收的《魏書》,寫作“失韋”。魏收說,失韋人的語言,和庫莫、奚、契丹、豆莫婁等國的人相同。唐朝李延壽編《北史》,把失韋改寫為室韋,補充了一些部落的名稱,并且說,“蓋契丹之類,其南者為契丹,在北者號為室韋。”五代后晉的劉昫編《舊唐書》,把部落的名稱增加了很多,其中的一個便是望建河之南的蒙兀室韋。
薛居正的《舊五代史》,說契丹在唐僖宗之時出了一位國王,名叫沁丹。此人“乘中原多故,北邊無備,遂殘食諸郡,達靼、奚、室韋之屬,咸被驅役。”這一位沁丹,是遼太祖以前的契丹領袖。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對室韋各部落頗用了幾次兵。就大體來說,室韋各部落對契丹的帝室相當服從。
脫脫所主修的《遼史》,成于元朝末年。當時的史臣很諱言元朝祖先對遼的關系,他們只在道宗本紀留下了兩條“萌古國遣使來聘”。一條在道宗太康十年二月,一條在宋神宗元豐六年三月(1083年)。道宗的繼位者天祚皇帝受女真打擊,常得“謨葛失”援助。這謨葛失三字很像是人名,其實,“謨葛”是“蒙兀”與“萌古”的異寫,“失”與《舊唐書·突厥傳》的“設”相同,意思是君長。
謨葛失一面援助遼朝的天祚皇帝,一面也和新興的女真建立友好關系。《金史·太祖本紀》說,“天輔六年五月,謨葛失遣其子葅尼格貢方物。”天輔六年相當于遼朝天祚皇帝的保大二年,宋朝的徽宗宣和四年,公元1122年。
這位葅尼格,我們在現有的蒙古史料之中找不出來。應該詳細記載蒙古及其帝室先世的《金史》,把金對蒙古和戰的事閃爍其詞。這不怪職司記載的金之史臣,而該怪寫定《金史》的元之史臣。《金史·章宗本紀》,提起了“北邊”的軍事,而并不說明“北邊”的敵人是誰,只一度說出帶兵官移剌睹等為“廣吉剌部兵所敗,死之。”王靜安先生說,這廣吉剌部便是《元朝秘史》之中的“翁吉剌”,《元史》之中的“弘吉剌”。
蒙兀室韋在金朝的時候已經發展為一大部族,被政府稱為“萌骨部族”。室韋的其他部落,先后遭受遼金兩朝的政府打擊或吸收,多數不再被人提起。
蒙兀部族及其血統相近的人向南延伸,到達了呼倫泊、貝爾泊、喀爾喀河(合答斤族及撒勒只兀惕族);向西延伸,到達了斡難(鄂嫩)河與克魯倫河的河源(孛兒只斤族);向西北延伸,到達了貝加爾湖沿岸(篾兒乞惕族與瓦剌族);向西南延伸,到達了陰山山脈之北(汪古族)。
蒙兀人何以能夠起來得如此之快,是歷史上的一個謎。他們的子弟參加了金朝政府的乣軍(稱為“萌骨乣”),可說是轉弱為強的原因之一。不過,十幾個其他的部族也參加了乣軍。蒙兀人的發祥地,比起其他的室韋部落,是除了落俎室韋以外,離開遼金二朝的中央政府所在地可謂最遠,因此而遭受打擊的機會較少,于是休養生息,形成一個大國。
這個新興的大國,雖則在金太宗天會七年(1125年)“舉部降金”,卻在十七年以后,使得金朝政府為其所“困”(《宋史·洪皓傳》)。到了金世宗金章宗之時,政府的大軍便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有事于“北邊”了。大定七年(1167年),負責征剿萌骨的是移剌子敬;大定十年與十一年(1170年與1171年),是(完顏)宗敘;大定十七年(1177年),是宗顏覿古;明昌六年(1195年)至承安三年(1198年)是夾谷清臣、右丞相(完顏)襄、與(完顏)宗浩。移剌子敬、(完顏)宗敘、宗顏覿古,這三人和蒙兀部族的何人交手,無考。夾谷清臣的對手方,據王靜安先生考證,是呼倫泊之東的合答斤族與撒勒只兀特族。右丞相(完顏)襄的對手方,本是蒙兀的某一氏族,卻因偏軍被阻?(韃靼)所包圍,于是改向韃靼進攻,追他們追到了呼倫泊西北三百多里的斡里札河(烏里雜河)。(完顏)宗浩的對手方,是廣吉剌(翁吉剌)部長忒里虎,合底忻(合答斤)部長白古帶,山只昆(撒勒只兀惕)部長胡必剌。白古帶與胡必剌均向(完顏)宗浩屈服。胡必剌告訴宗浩說,在他的山只昆部之中,有“必烈土”,住在移米河(伊敏河),“不肯偕降,乞討之”。王靜安先生以為這必烈土便是《蒙古秘史》之中的“別勒古訥惕”。所謂別勒古訥惕,原為朵奔·篾兒干第二個兒子別勒古訥臺的后代,正如成吉思可汗是朵奔·篾兒干第五個兒子孛端察兒的后代。
有人說,孛端察兒不是朵奔·篾兒干的第五個兒子,而是朵奔·篾兒干第三個兒子。又有人說,孛端察兒根本不是朵奔·篾兒干的兒子,而是他的寡婦阿蘭美人與“一道白光”之神所生的兒子。
孛端察兒在成吉思可汗的祖先之中,占有承前啟后的地位。在孛以前,有過十二代;在孛以后,也有過十二代。從第一代的祖先,名叫“蒼狼”的數起,數到二十五代,便是成吉思可汗,而孛恰好是第十三代。
蒼狼的名字,在明朝初年被人從蒙古話譯成北京話寫作孛兒帖·赤那(《蒙古秘史》);在清朝初年又被人寫作博爾忒·漆諾(《蒙古世系譜》)。
《新元史》的作者柯紹忞,比起《元史》的主編人宋濂,也是略遜一籌。宋濂懂得孔子“斷自唐虞”的大手法,把成吉思可汗的祖先只從孛端察兒講起。柯紹忞有了《蒙古秘史》作為參考,本有把歷史向上推的權利,卻不該盲目地抄襲波斯人拉施特的《史集》,說“蒙古之先,出于突厥”。這與《蒙古世系譜》的著者把成吉思可汗的祖宗說成印度人,同樣荒謬。
《蒙古秘史》是一部極好的史料,而其中的問題極多。能研究這些問題的一個或若干個,便足夠資格受博士學位。我有一位美國朋友約翰·史屈特,便是因研究了《蒙古秘史》寫成時的蒙文文法,而獲得博士學位,并且進一步執教于威士康辛大學的。此外又有一人,因研究明初《蒙古秘史》的漢文音譯,說出當時漢字的讀音,也得了博士而在另一個州立大學教書。
《蒙古秘史》的第一段,據明初譯本,是說蒼狼與白鹿先渡過“騰汲思湖”,才來到斡難河源頭的不兒罕山。這“騰汲思湖”指的是什么湖?就是一篇博士論文的好題目。原來在蒙古文里面,“騰汲思”便是湖。這個“騰汲思湖”,豈不是“湖湖”了么?伯希和不理這一套,干脆把它翻譯成“海”。
也許,蒼狼先生和他的太太白鹿女士,是來自貝加爾湖的那一邊罷!貝加爾湖,比起里海來,更是既像湖,也像海呢!
在成吉思可汗的時候,貝加爾湖的東邊與西邊,都有蒙古人。他們屬于篾兒乞特族與瓦剌族。然而,在蒼狼先生與白鹿女士之時,亦即早于成吉思可汗二十四代之時,我們便不敢再說當時能有蒙古人在貝加爾湖的那一邊了。色楞格河下游,直至唐朝中葉,為屬于突厥語系的回鶻部族所占據。鄂爾渾河流域,是突厥本族的地盤。土拉河流域,在成吉思可汗之時,是克烈族的領土。克烈族是蒙古人,還是屬于突厥語系的人,今天還沒有定論,而相信他們是屬于突厥語系的學者較多。(當然,語言和血統不一定是符合的,說突厥話的人未必就是突厥人。反之,說蒙古話的,也未必是蒙古人。)
最初見于中國歷史官書的“蒙古人”,是額爾古訥河之東,黑龍江之南,大興安嶺之西,呼倫泊之北的“蒙兀室韋”。那時候,是唐朝初年,公元七世紀,比成吉思可汗早六百年。室韋之未“分”為若干部,或若干部的名稱之未曾為長城以南的人知道,或室韋之入居或定居額爾古訥河與大興安嶺之間,自然是更早于唐朝初年了。《魏書》上已有室韋。北魏是在公元四世紀開始的。況且,漢朝的時候已有鮮卑,而鮮卑于以前被籠統稱為東胡之時,住在中國東北,比起商周兩朝統治中原還要早些。
我倒有點兒以為,蒼狼先生與白鹿女士所渡過的騰汲思,既非里海,亦非貝加爾湖,而是呼倫泊。這不過是我的一個真正假設。他們可能是先由蒙兀部落的所在地南下,到了呼倫泊之東,然后由于漁獵生活的需要而渡過呼倫泊,走向西面,來到了斡難河的河源,不兒罕山,便在這山下住了下來。
他們兩人在不兒罕山生子生孫,子子孫孫,一直住到了成吉思可汗之時。他們的兒子叫做巴塔赤罕。此人并非“可汗”或小于可汗的“汗”。所謂“罕”,在蒙文里等于“汗”,可以指君王,也可以作為男子的美稱(像北京話的“少爺”“老爺”)。
巴塔赤罕的兒子,叫做塔馬察。塔馬察的兒子,叫做“射箭能手豁里察兒”。當時的蒙古話,射箭能手是“篾兒干”。篾兒干在今天的蒙古話之中,卻有“賢者”或“聰明人”之意。(這也是札齊斯欽教授說的。我可以加上一句:漢文滿洲話中的“墨爾根”與此意思相同。清朝初年的“墨爾根岱青”是其一例。)
豁里察兒的曾孫,叫做“大眼睛”(也客·你敦)。這分明是綽號,而不是真名,然而他的真名卻因為有了這綽號而失傳。“大眼睛”的綽號,也不算壞,眼睛大,漂亮,也是膽量大的象征。
大眼睛的曾孫孛兒只吉歹,又是一個射箭能手。此人的太太,名字叫做“蒙古美人”(忙豁勒真·豁阿)。孛兒只吉歹的兒子,是脫羅豁勒真·伯顏。“伯顏”讀作“巴顏”才對(Bayan),意思是“財主”。這位財主有兩個兒子,大兒子瞎了一只眼,叫做“一只眼都蛙”,小兒子便是朵奔·篾兒干(也是一位“射箭能手”)。
我們暫且結一結蒼狼先生以來的賬:
蒼狼——巴塔赤少爺(或老爺)——塔馬察——射箭能手豁
里察兒——阿兀站·孛羅溫勒——撤里·合察兀——大眼睛
(也客·你敦)——挦鎖赤——合兒出——射箭能手孛兒只

一只眼都蛙替弟弟朵奔找到一位叫做阿蘭美人的作弟媳婦。這阿蘭美人的父親是禿馬惕(土默特)部的部長,母親是巴兒虎部的部長之女,也是一位美人。
一只眼都蛙有四個兒子。死后,四個兒子不愿與叔叔朵奔同居,分門分戶,成為其后杜爾伯特部(四族部)的祖先。
朵奔與阿蘭美人生下兩個兒子:不古訥臺,其后成為不古訥惕部的始祖;別勒古訥臺,其后成為別勒古訥惕部的始祖。
朵奔死后,阿蘭美人寡居,又生了三個兒子(《蒙古秘史》):牡鹿合塔吉,是其后合答斤部的始祖;犍牛撒勒只,是其后撒勒吉兀惕部的始祖;傻子孛端察兒,是其后孛兒只斤(博爾濟錦)部的始祖。
《元史》說阿蘭夫人寡居以后只生了傻子孛端察兒一個人,而她之所以能寡居生兒,是因為“夜寢帳中,夢白光自天窗入,化為金色神人,來趨臥榻,阿蘭驚覺,遂有娠,產一子。”《元史》并且以為阿蘭于丈夫尚在之時所生的兒子是博寒葛答黑(牡鹿合塔吉)與博合睹撤里(犍牛撒勒只),而不是如《蒙古秘史》所云,為不古訥臺與別勒古訥臺。
《蒙古秘史》記下了阿蘭自己所說的話:“每天夜里有黃白色的人,藉著天窗和門額上露天地方的光,進到帳里來……出來的時候,藉著日月的光,儼如黃狗一般,(搖搖擺擺地)……飄升著出去了。”
阿蘭死后,兄弟五人分家。四個哥哥都欺負傻子孛端察兒,不給他任何家私(食糧與牲畜)。孛端察兒很氣,自言自語地說道,“還留在這里干什么?”他于是便騎了自己僅有的背上生瘡的馬,去到了巴勒諄小河(巴爾吉爾河?)的河中之洲,搭了一個草篷子獨住。不久,他捉到一只鷹,利用這鷹捕野鴨子吃,也用箭射死為群狼所困的野獸,甚至吃那些狼所吃剩下的東西。附近在統格黎克河邊有一群牧人,他常常去找他們,向他們討酸馬奶子喝。
這樣,過了一年,他的一個哥哥來找。這位哥哥是牡鹿合塔吉。他跟隨這位哥哥回不兒罕山的老家;其后,就引了四個哥哥又來統格黎克河邊這些牧人的放牧之處,將他們征服,于是便有了牛羊,也有了“使喚的人”。孛端察兒而且也撿得了一個妻子、身已懷孕的兀良哈婦人。(兀良哈的原義是,“樹林中打牲口的人”,也就是漁獵之民;這時候也已成為部落之名。)她說,她屬于札兒赤兀惕族,阿當罕氏。我們不妨稱她為阿當罕氏夫人。阿當罕氏夫人帶來的將生之子,叫札只剌歹。札只剌歹的后裔,成為札只剌惕氏。其中的一人札木合,是成吉思可汗的好友,其后變成成吉思可汗的仇敵。
阿當罕氏夫人替孛端察兒生了一個兒子,巴阿里歹。此人的后裔成為巴阿鄰氏。
阿當罕氏夫人不是孛端察兒的“正妻”。孛端察兒的正妻叫什么名字,今已無考,這位正妻所生的兒子,勇士合必赤,便是成吉思汗的“曾祖的曾祖的曾祖”。
勇士合必赤的曾孫海都,早年喪父,靠叔父勇士納臣扶立為汗。
《元朝秘史》說那莫倫是海都的母親,《元史》說她是海都的祖母,《元史》對。屠寄根據拉施特的書,也說她是海都的祖母(卻把她的名字寫成莫挐倫)。那莫倫游牧到清朝車臣汗的所在地,定居在諾賽兒吉與黑山之間。養了很多的牛羊,一群一群地按照毛色來分別放牧在山谷之中。不幸,來了幾十車子的札剌亦兒族的老人與小孩子(他們的壯丁已為遼朝政府的兵擊潰)。有若干札剌亦兒族的小孩子在那莫倫的牧地掘草根作食糧。那莫倫一怒而駕了車沖去,輾傷了很多,輾死了幾個。不久,札剌亦兒族的壯丁便把那莫倫的馬群完全裹走。那莫倫和六個兒子去追,都被札剌亦兒人殺死。只有納臣幸免于難。他不在家,和巴爾虎族住在一起。他的岳父是巴爾虎人。
納臣從岳父那里回來,救出侄兒海都與“十幾個老太婆”,搶回馬群,帶去巴兒虎部;其后輔佐海都,立他為汗,兼有巴兒虎部與怯谷部,并且征服了札剌亦兒部。
海都可算是蒙古人的第一個汗(khan),雖則不是可汗(khaghan)。汗是王,可汗是皇帝。(成吉思可汗是可汗,不是汗;一般書籍中稱他為“成吉思汗”,習非成是。)
海都的大兒子的一個孫子,是合不勒可汗。海都的二兒子的一個孫子,是俺巴孩可汗。合不勒可汗的第四個兒子,是忽圖剌可汗。這三個可汗,是成吉思以前的三個可汗。

上邊表上的“察”字,代表察剌孩·領忽的全名。“想”字代表想昆·必勒格的全名。姚從吾先生譯《蒙古秘史》,所據的本子與伯希和所據的相同,以俺巴孩為想的弟弟。我這張表,所根據的卻是海尼士所譯的本子。
察剌孩是一個“領忽”。日本那珂通世博士以為這“領忽”是漢文中的“令公”。洪鈞以為是遼朝的官名,“詳穩”之下的“令穩”。我以為這“領忽”是否與“翎侯”有關系,值得研究。
想昆·必勒格,據《蒙兀兒史記》的著者屠寄說,是“詳穩·貝勒”:上半段是遼朝政府給他的官,下半段是他在部落內自稱的頭銜。喇錫德的書中,說察剌黑·領忽的兒子之一是“莎兒郭圖魯·赤那”。莎的兒子是俺巴孩。屠寄認為,莎與想是一個人。本名叫莎兒郭圖魯·赤那,而官名與稱號是想昆。
看起來,屠寄的解釋是對的。海都雖則貴為一部之長,幾部之霸,尚不曾獲得遼朝政府的重視。他的兒子察剌孩,才受封為一世襲的小官。察的兒子莎兒郭圖魯·赤那,地位更進一步,作了“詳穩”,差不多等于唐朝羈縻州的都督。
在莎死后,他的侄兒合不勒當了可汗,成為全部蒙古部族的領袖。合不勒死后,才由莎的兒子俺巴孩擔任可汗。俺巴孩死后,于是又由合不勒的兒子忽圖剌擔任可汗。
合不勒可汗的父親,是“聰明的”屯必乃;屯必乃的父親,是“剛強粗暴的”伯·升豁兒。總而言之,這兩人似乎均沒有怎樣大的官職。合不勒之所以當了可汗,可能是經過推選,正如中古日耳曼人的國王與皇帝,也要經過貴族大會的推選一樣。蒙古人的“宗親大會”,叫做“忽里勒臺”。《蒙古秘史》不曾說合不勒可汗是經過宗親大會推選出來的;只說了其后的忽圖剌可汗是如此得位。
合不勒可汗,《元史》寫作葛不律寒。他是不是《遼史》天祚皇帝本紀之中的所謂“謨葛失”?不是。王靜安先生認為,謨葛失不是人名,而是“蒙兀”一詞的異譯。但是,看天祚皇帝本紀的語氣,謨葛失倒真像是一個“北部”的部長:保大二年(1122年)四月,“上遂遁于訛莎烈,時北部謨葛失贐馬食羊。”六月,“謨葛失以兵來援,為金人敗于洪灰水,擒其子陀古。”保大四年(1124年)正月,“謨葛失來迎,贐馬
羊,又率部人防衛。……封謨葛失為神于越王。”這位謨葛失,另有一個兒子,名叫葅泥括失,見于《金史·太祖本紀》,天輔六年(1122年)五月:“謨葛失遣其子葅泥括失貢方物。”憑這兩個兒子的名字,我們已可假定謨葛失不是合不勒可汗。合不勒可汗的兒子,《蒙古秘史》說,共有七人。這七人的名字,沒有一個與陀古或葅泥括失相近。然而,謨葛失雖不是合不勒可汗,他是蒙古的一個君長,卻沒有問題。
這一位“謨葛”的“失”,很懂得多邊外交。遼朝天祚皇帝倒霉,他雪中送炭,并且派了一個兒子幫助作戰。金朝太祖皇帝(阿骨打)勢如破竹,他也派了另一個兒子送禮,聊表敬意。其后,到了金朝太宗(吳乞買)的天會三年(1125年),他索性“來附”,金朝的大將斡魯代他向太宗請求“授以印綬”。
他既不是合不勒可汗,是否為想昆·必勒格,或想昆·必勒格的父親察剌孩·領忽?這就有待于新史料的發現,或現有史料的進一步研究了。
遼朝天祚皇帝于戰敗以后逃往沙漠,其后投奔西夏。他不可能被“迎到克魯倫河以北、斡難河源的蒙古國”。他所寄居的地方,可能是汪古部。
《蒙古秘史》說,合不勒可汗曾經統治過全部的蒙古。這蒙古,不是地名,而是部族之名。《大金國志》說,合不勒可汗到過金朝的京城,向金熙宗上過朝,在某一次的宴會上鬧酒,捋過金熙宗的胡須。《大金國志》又說,合不勒可汗回國以后,金熙宗派使者叫他再來,他不來,而且殺了使者,于是金熙宗在天會十五年(1135年)派遣胡沙虎率兵征討,胡沙虎“糧盡而返”,被合不勒可汗追擊,“大敗其眾于海嶺”。屠寄以為這海嶺不是海中的山嶺,而是譯音:“海嶺”,是今天的海拉爾地區。
合不勒可汗死后,他的侄兒俺巴孩被推選為可汗。
拉施特的《史集》說:合不勒可汗留下的七個兒子,都是一母所生,這位母親是翁吉剌惕部的人,有一個弟弟名叫賽因的斤。賽因的斤生了病,請來“主因塔塔兒人”之中的一位跳神趕鬼的“巫”來醫治,不曾醫好,死去。翁吉剌惕部的人,便殺了這個巫。“主因塔塔兒人”的領袖木禿兒勇士,也就帶兵來打。合不勒的七個兒子都來到翁吉剌惕部,幫助母親娘家,抵抗敵人。七個兒子之中的合答安勇士,一槍刺傷主因塔塔兒人的領袖木禿兒勇士。木禿兒勇士養傷一年,一年以后,再戰;木禿兒勇士死于合答安勇士之手。
從此,主因塔塔兒人對蒙古部人記下了深仇。
主因,據王靜安先生研究,不是塔塔兒人之中的一個部落,而是塔塔兒人之中的“乣軍”。所謂“乣軍”(乣字讀),是遼朝“屬國軍”的后身,金朝政府加以正規化,在東北設了八個單位,其中的一個叫做“萌骨部族乣軍”。這個塔塔兒人的單位,不見于《金史·兵志》,是否就是“萌骨部族”的乣軍,或西北其他七個部族之一的乣軍?待考。
塔塔兒人是新舊《唐書》與新舊《五代史》之中的“達怛”、“達靼”,《遼史》圣宗本紀之中的“達旦”,遼史其他部分的“阻卜”,《金史》之中的“阻?”,新舊《元史》之中的“塔塔兒”,《明史》之中的“韃靼”。
西洋歷史中的Tatars,在語言上屬于突厥語系。中國歷史中的塔塔兒或達怛、韃靼等等,究竟是不是在語言上也屬于突厥語系?這問題頗不容易答復。他們在種族上屬于匈奴種,抑屬于東胡種?那就更不容易答復了。
唐朝的達怛,占有三個不同的廣大地區。王靜安先生替他們創了名稱:東韃靼、西韃靼、南韃靼。東韃靼住在突厥的東北,“與金元間之塔塔兒方位全同”。西韃靼住在中受降城的西北,回鶻牙帳的東南數百里,達旦泊附近。南韃靼住在陰山之北。
單就相當于“金元間之塔塔兒”的東韃靼而論,他們是突厥東北邊隅的部落,在種族與語言上皆可能與突厥同屬一系,甚至是突厥的一個支族。倘若如此,他們和西洋歷史中的Tatars便真正是遠房本家了。在合不勒與俺巴孩可汗的時候,所謂塔塔兒人是住在呼倫泊與貝爾泊之間的兀兒失溫河(即烏爾順河,亦稱呼倫河)流域。今天這流域的居民,所說的卻是道地的蒙古話,也有不少人會說漢語。當年的塔塔兒人,除了被成吉思可汗消滅了的以外,剩下的人的苗裔,早已被鄰近的蒙古人同化了。
塔塔兒人之中的“主因”(乣軍)既然和蒙古部族結下了仇,其后就把俺巴孩可汗害了。
俺巴孩可汗被害的經過是:他把女兒嫁給一個塔塔兒人,這個塔塔兒人不屬于乣軍,而是住在呼倫泊與貝爾泊之間的烏爾順河流域的阿亦里兀惕族或備魯兀惕族的分子。俺巴孩可汗親自把女兒送去;走到中途,被“主因塔塔兒人”擄了去,送給金朝皇帝。
這一位金朝皇帝,是金熙宗(金主亶)。《蒙古秘史》說,金熙宗把俺巴孩可汗釘死在一個木頭驢子上。
俺巴孩可汗在未被主因塔塔兒人押解南下以前,派人回去,告訴自己的十個兒子之中的合答安太子與合不勒可汗的七個兒子之中的忽圖剌:“我是萬民的可汗,國家的主人,竟因為親身送自己的女兒,致被塔塔兒人擒拿!今后(你們)要以我為戒!你們就是把你們自己的五個手指甲磨掉,十個手指頭都壞了,也要努力給我報仇!”(姚從吾教授譯文)。
《蒙古秘史》說:此后,“全體蒙古泰亦赤兀惕人”就在斡難河豁兒的豁訥森林邊,推選了忽圖剌(Qutula)為可汗。這一句話(《蒙古秘史》第五十七節第一句)原文有點含混。看口氣,參加大會的只是蒙古人之中的全體泰亦赤兀惕族。這正是伯希和譯文中的詞意。海尼士加進去一個“和”字:全體蒙古人和泰亦赤兀惕族。這樣譯,頗有語病,因為泰亦赤兀惕族也是蒙古人。
忽圖剌當了可汗以后,展開對主因塔塔兒人的復仇戰爭,打了十三次,“不曾替俺巴孩可汗報得仇”。俺巴孩的兩個孫子,塔兒忽臺與脫朵延(合答安太子的兒子),作戰得很出力,然而捉不到、也殺不掉塔塔兒人之中的闊端巴剌合與札里不花。
倒是忽圖剌可汗的一個侄兒,也速該勇士,在某一次的戰斗中,活捉得一個叫做豁里不花與另一個叫做鐵木真兀格的塔塔兒人。恰巧這時候,也速該的夫人訶額侖生下了一個兒子在斡難河上的“母牛乳房岡”。也速該高興之余,將兒子命名為鐵木真。
這一年,是公元1162年,宋高宗紹興三十二年,金世宗大定二年。
四十四年以后,公元1206年,鐵木真被各部各族的蒙古人公推為可汗,稱為成吉思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