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片刻,老者率先起疑,這小子一副呆癡模樣,死盯著我作甚?方才他這番話,確是立意新穎,蘊含深意。但話語也略失粗糙,更帶滿滿的功利之意,不似儒家,倒與法家的人物相通。這小子小小年紀,又是練武出身,真能文武雙全,還儒法雙修?不會是哪里聽人說過,今日照搬照套吧?
越看蕭平安憨傻模樣越覺自己想的有理,有心再考一題。但前面人家明明已經說了謹言慎行,我尋個題目,又叫他答上來,然后他興致來了,也問我一個?他本來對自己學問也是頗有信心,誰知恰巧出了這個題目,又遇到蕭平安這般言論,倒是加倍謹慎小心起來。忽地心念一動,出手如風,連點按蕭平安身上幾處。
蕭平安被制住穴道,雖未運功沖穴,慢慢穴道也在緩解。這老者出手,片刻便將他穴道解開,道:“你隨我來。”
離了大殿,來到院中。只覺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蕭平安豎個懶腰,活動一下筋骨,目光卻向左邊瞄去。十余丈外,幾棵高大古柏之后,就是院墻。
心念方動,老者斜他一眼,道:“他盯著你呢。”
蕭平安登時熄了心思,他穴道被制已有半日功夫,經絡滯澀不暢,兀自頭重腳輕。更何況就便他精氣神完足,也逃不出身知高手的掌心。
兩人一前一后,穿橋過徑,到了一片竹林之間,幾簇修竹之下,有一個小小沙坑。老者隨手折下一根竹枝,道:“咱們來寫幾個字如何?”
蕭平安臉立刻拉了下來。陡然想起沐云煙的話,他字好丑!
老者見他神色,心中得意,自己果然猜的對了,這是個走南闖北,聽了不少奇言怪論的不學無術之徒。這說話能湊巧碰上,寫字可就不然,沒有數載寒窗,沒有名師指點,想有一筆好字,那是絕無可能。看看這小子書法,就知他究竟幾斤幾兩。
蕭平安忍不住已經開始抓耳撓腮,猶豫是否實話實說,不爭這學問了。
老者心中更加有數,拿起樹枝,行到沙地之上。這沙地平平整整,旁邊擱著一個推子,想是有人經常在此寫字,寫完便拿推子推了去。略一凝神,竹枝伸出,伸到一半,卻又縮了回來。他心有所疑,又想選個生僻難字,自然想到“蝘蜓嘲龍,魚目混珍”一句。剛想落筆,又覺不妥,寫這一句,豈不還是顯得我心胸狹隘?手腕一沉,揮樹枝寫道:“自慚初學步,魚目混珠璣。”
筆走龍蛇,兩行字一揮而就。字作行草,筆畫勾連,飄逸如云,靈動如泉,端地是一筆好字。沙地之上作書,乃是刻入沙中,兼有書法和纂刻之妙,不知此理,難出佳作。
這老者慣常在沙地上寫字,深知其中三味。神情輕松,其實慎重,這兩行字寫完,自己也覺滿意。左右看了兩眼,道:“小友,請吧。”再回頭一看,卻見蕭平安一旁正自左右比劃。心下好奇,看他腳步輕移,手舞足蹈,倒似在練什么武功。忍不住好笑,怎么,文的不行,想要武斗,跟我動手嗎?
胸有成竹,也不著急,靜看蕭平安比劃。
過了片刻,就見蕭平安幾步走進沙地,拿過老者先前竹枝,對沙地上兩行字掃去一眼,落枝如飛,不多時,兩行字也是一揮而就。寫的也是“自慚初學步,魚目混珠璣。”
老者目瞪口呆,沙地之上,四行字并列,難分高下。不是字體書法難分高下,而是蕭平安所寫,字跡深淺,起轉承合,都與他一般無二。
細看過去,四行字跡,兩兩相對,尺寸大小,運筆行走,甚至沙子推開的淺痕都幾是一模一樣。沙地上腳印數個,都是自己先前所留。心中大奇,這小子不會萬巧不該,還是個搞拓碑復刻的吧。
蕭平安輕輕一步,出了沙池。額頭已經見汗。他一筆丑字,自知無法見人。無奈之下,卻是靈機一動。若真是筆墨紙硯湊合,他還真是束手無策。這一見老者下場,腳下分陰陽,起手有架勢。登時福至心靈,這不跟武功招式差不多么?我有“天鏡”啊!
“大陰陽周天賦”中“天鏡”一法,能照搬他人武功之妙,只要看的明白,便能模仿的惟妙惟肖。蕭平安將老者書法當做武功,筆勢看做招式,運筆看作功法,居然一試成功。雖不敢說真的一模一樣,八九分像是跑不了的。
自己寫完,也覺僥幸。只是自己這抄襲之舉,昭然若揭,也不知人家心作何想。
過了片刻,老者終于抬起頭來,哈哈大笑,道:“你倒真是個妙人,也罷,你想問些什么,盡管問吧。”蕭平安字純粹是模仿他手書,這個自然看的出來,但他卻怎么也想不到,會有“天鏡”這種武功。臨摹字體,本就是書法習藝的一課。初見自己文筆,就能臨摹的如此惟妙惟肖,神形兼備,說不定此子書法,還在自己之上。所謂人不在大小,馬不在高低,此子果然是不可貌相。
蕭平安如釋重負,還好此人通情達理,果然是個好人,想了一想,道:“小花說,你們有十多個人?”
老者道:“咱們邊走邊說。”舉步往竹林深處走,問道:“你可知我,或者說這具軀體是何人么?”
蕭平安搖了搖頭。
老者微微一笑,道:“老夫盛休林。”
蕭平安一下未反應過來,但只楞的一楞,立刻明白過來。盛休林!休字輩?盛休林!他是歸無跡前輩所說的那個盛家不世出的高手,當年幾乎打遍天下無敵手的盛休林!歸前輩說他是百余年前的人物啊!這如何可能!
老者道:“老夫今年一百五十有七。”
蕭平安瞠目結舌,百歲老人他也不是沒見過,師公陳觀泰也是高齡,但一百五十七歲!看他模樣,說六七十方有人信,看著比八十歲的老者都要年輕。莫不是大言誆我?隨即又是否定,這是個身知的高手啊,也不是不可能!
老者接道:“你可是以為我是個瘋子?”
蕭平安自然是這么想的,只是如何敢說。更不敢與他對視,只好低頭走路。
老者道:“《素問·生氣通天論》有云,陰不勝其陽,則脈流薄疾,并乃狂;陽不勝其陰,則五臟氣爭,九竅不通。狂、妄二癥即為瘋。可我這狀況,卻又有所不同。你可知劉子疑病么?”
蕭平安搖了搖頭,此番可不敢再裝有學問了。
老者道:“劉子疑病的故事出自《列異傳》,講的是西漢時代有個叫劉子的人。聽到神女之語,相信自己身上住著另外五個‘精怪’,分別為‘愚公’、‘精衛’、‘夸父’、‘娥皇’、‘女英’。你頗有些學問,自是知道這五人。這劉子平日正常,但這些人物一旦出現,就性情大變,或如愚公般頑固堅定,或如精衛堅毅不拔,或如勇敢執著,還有娥皇、女英的柔情機智。”
蕭平安只覺難以置信。瘋子他不是沒有見過,神智清醒,甚至鬼話連篇的也不是沒有其人。但既然是瘋,多是胡言亂語,神經暴躁,言語經不起推敲。如此說話有條有理,有理有據,怎么看都是騙子,不是瘋子。
兩人已經走到水池之前,望著池中兩人倒影,微微蕩漾,老者呆呆出了會神,道:“我知你難信。我年幼便天資不凡,武功出類拔萃。二十多歲那年,出來行走江湖,更有奇遇,也是這一切事故之開端。我得了一秘法,名曰‘吞天大法’。這功夫煞是奇異,能打斗之際竊人內力。更能侵入旁人經絡,不單能洞察此人行功奧秘,更能生吞對方內力,化為己用。與你那‘明神訣’是不是有點像?”
蕭平安聽他又提起“明神訣”,心里又是咯噔一聲。但更驚訝的還是“吞天大法”,如此說來,那“偽仙”方才傳我的,就是這門功夫。而且這功夫能侵入旁人經絡,生吞對手內力,他方才倒是未說。這功夫難道會把人練成瘋子?
好在老者繼續道:“我心知這不是正途,但天性好武,實在忍不住不試。你內功也是不弱,自是知道內功修煉,舒經破穴乃是水磨功夫。凝氣入府化作真氣,最廢辰光。這門功夫無異強盜,可以強取豪奪,省卻練氣功夫。更難能可貴的是,各家內功皆有不同之妙,這功法侵吞過一次,便能去蕪存菁,大有佐益。我嘗到好處,后來自是一發不可收拾。他傳了你這法門是不是?還好沒有教完,你也莫要去試。”
老者語音漸慢,蕭平安更是心中打鼓,思慮紛雜,兩人都望著水池。微風正過,水面蕩起漣漪,兩人身影一陣虛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