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焦彥賓宣讀完畢,李敬周小心接過敕旨,率眾人將天使迎進營內,并吩咐軍中膳廚準備酒宴。
焦彥賓略微推辭之后,深感盛情難卻,便留了下來。
李敬周做東,楊明等一眾將校相陪,雙方于帥帳之中設宴豪飲,十分盡興。
宴席一直持續到中午時分,焦彥賓方才以有事在身告饒離去。之后李敬周稟退眾人獨留楊明在帳中。
眾人退去之后,李敬周傳來筆吏,接過一碗醒酒茶喝下,漲紅的臉色開始變得舒緩了不少。
“怎么,你好像對于杯中之物不太熱衷啊。”李敬周一邊用濕布擦拭臉頰,一邊向帳下的楊明問道。
他發現,此次宴飲之間,楊明不同于其他將校那般豪飲放浪。在此期間,楊明除去向親近之人敬酒之外,并沒有再熱衷于拿起酒杯。
對此,楊明只是起身解釋道:“讓都使見笑了,在下實在是不善飲酒。”
“不善飲酒還在其次,我看你是不慣于那些阿諛奉承之言吧?”李敬周一語點破道。
對此,楊明也只是拱手再拜,并沒有再次辯解。他不明白李敬周為何會有此問,難道是不喜自己方才在席間的表現?
自古酒席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好之所,方才在席間,許多將校推杯至盞,對于天使焦彥賓與上官李敬周更是極具奉承之言。楊明前世一生都在醫院中度過,很少與人交流,對此嘈雜的宴席很不適應。
面對帳下楊明惶恐的施禮,李敬周并沒有面露不喜之色,反而很是欣慰的笑道:“其實老夫對于趨炎附勢之徒,也甚是不喜;只不過人世便是如此,小人多過君子,老夫亦無能為力呀!
不過楊明你不僅才能出眾,并且面對權勢不卑不亢保持初心,的確實屬難得。”
見對方并不是怪罪,而是在表揚自己,楊明忙謙虛道:“承蒙都使抬愛,楊明全憑一片赤子之心。”
“好一個赤子之心。”
李敬周走下主坐,來到楊明跟前,說道:“與老夫到營中走一走吧。”
隨后在他的帶領下,二人出了大帳,并未在親營中逗留太久,而是很快轉向了左側一排很不起眼的低矮軍帳之中。
匡霸都經劉家莊一戰,雖任有近百人的傷亡減員,但是也在此戰中俘虜了近千人的梁軍士卒。經過這幾日的調教,許多士卒都被直接補充到了軍中,如今匡霸都的士卒也已算是基本恢復建制了。
不僅如此,而且在當時李敬周招降梁軍都頭景延廣的時候,曾答應過他依舊可以帶領他的舊部。所以如今李敬周除了手下直屬的三個都之外,還多了景延廣手下三百多的士卒不知如何安置,如今也只是將其另外算作一散營而已。
而現在二人一路行來,正是處于這一散營之中。
二人踏步進營,只見這散營之中的軍帳少的可憐,也許都是降兵的緣故,原本應該一營五十帳的規模,這里卻只有稀疏的十余頂軍帳。并且許多軍帳都已出現破損,顯示出許多霉變的灰黃之色。
二人深入營中,正看到軍帳中的一片空地之上,營中軍士正在操練。
楊明發現,這散營中的軍帳雖是一副破敗景象,但是營中的將士卻是精神抖擻,完全沒有那種新附敗兵的萎靡之像。
此時,其他營中的士兵要么都在帳中無所事事,要么早就溜到濮陽城中快活去了,恐怕也只有這一營的士兵還在頂著烈日在操練吧。
這時,楊明二人的到來引起了營中士卒的注意。整齊的軍陣之中走出一名披甲小校。
楊明觀此人應該不到三十歲,六尺多的身高與他相差無幾,英武的面龐上是稀疏的胡茬。
“參見都使。”來人立刻認出李敬周的身份,抱拳行禮道。
“嗯,航川無需多禮。”李敬周道。
此小校便是剛剛降唐的景延廣(字航川)。
“軍中營寨初建,如今大家都在休息之時,航川何故在此操練士卒呢?”李敬周繼續問道。
“稟都使,末將降唐不久,寸功未立,都使任令某提領舊部,某感激涕零,不敢稍有懈怠享樂之舉。”景延廣抱拳解釋道。
“哈哈...哈。”李敬周顯然對此解釋十分滿意,只見他轉頭向身邊的楊明道:“景指揮使軍務為先,不圖享樂,楊明你要好好向其學習才是。”
“諾。”楊明答道。
“閣下就是楊明!”景延廣聽到楊明名字,卻是一臉驚異的看了過來,眼神中露出一絲不善之色。
降唐之后,他便在軍打聽過,當日一戰正是軍中一名叫做楊明的校尉策反了劉家,這才使得他腹背受敵,慘敗降唐的。
“某就是楊明,怎么閣下認識某?”楊明不解問道。
“楊校尉大名響徹全軍,在下怎么會不知呢?”景延廣話語中夾雜著不忿之色,絲毫沒有夸贊楊明的意思。
隨即不等楊明還在揣摩他話中的意思時,景延廣雙手抱拳轉向楊明,納頭便拜,高聲道:“敗軍之將景延廣,拜見楊校尉。”
“景延廣,好熟悉的名字。”楊明不由得想到。“難道這又是一個歷史名人?”
正當楊明還在思索之際,對方的大禮卻是快要施行下來了。楊明見狀,已是顧不得許多,立刻伸出雙手托起對方。
對方怎么說都是一營指揮,如今又不是明清之時,倘若自己當著這么多士卒之面受此大禮,今后二人在這軍中,在都使面前該如何自處。
“自己今日若受此禮,那二人的關系恐怕將無法修復了吧!”楊明如是想到。
因此楊明伸手托住對方,想要將他托起,不料對方力量卻是很大,使得楊明雙手與對方一時僵持不下。本來一次普通的行禮勸禮竟成了兩人力氣的較量。
感受著雙手傳來的巨力,楊明亦是很不好受,不由得自腰馬之間開始發力,更有雙腳與地的支撐,逐漸止住了對方向下的力道。
不過顯然景延廣的力道很大,楊明即使有大地作為支撐,卻也只能止住對方向下的巨力,若想要繼續使雙手向上,將對方拖起卻是十分困難。
而景延廣這邊也是很不好受,在劉家莊楊明以離間之法擊敗自己,他原本以為楊明就是一個善于陰謀算計的小人而已。
他原本想著假借行禮之機瞬間發力,使得對方措手不及當眾失態,以報對方的算計之仇。卻沒想到對方的力道也是如此之大,景延廣現在也是騎虎難下。
李敬周也察覺到了兩人的異樣,在他心中,這兩位手下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為了不使兩人生隙,李敬周適時出手自中間分開了兩人。
他托起兩人的雙手,開口說道:“航川,你二人如今同為大唐效力,來日方長,何須行此大禮呢?”
聽到李敬周的話語,景延廣于是借坡下驢,收起了力道,向楊明抱拳和解。他原本以為楊明只是一個陰險小人,不過以他此時顯示出的力道來看,自己敗在他的手下還不是太過憋屈。
楊明此時也終于想起了心底的記憶,對于歷史上的景延廣有了大致的了解。
對于此人,楊明的印象還不是太差,此時經過李敬周的調解,楊明也是立刻收手,抱拳還禮,給予對方一個和善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