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修)
- 不論悲歡
- 5500詞
- 2311字
- 2020-03-16 17:00:00
褚啟在夏宅戰戰兢兢住了些日子,經常被住在不遠處的孔棍子拉去聊天,總之從天文到地理,被迫了解了孔棍子的各種懷才不遇與知識淵博。孔棍子得知他是個學生,便控制不住地起了點教學的心思。他平日里或許還能聽上些許,自打答應住進了夏宅,答應了以身相許的要求后,日日見著夏南燭便臉紅心跳,無心聽學。后來,他逐漸發現,他所理解的以身相許貌似與夏南燭的以身相許有些出入。夏南燭平日無事的時候,便會曬著太陽,遠遠的看著他,就像...在欣賞一幅畫。他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里也有點微微的失落。
孔棍子這頭也沒意識到自己的學生走神了,只是暗自驚嘆這是個聰明苗子。若是再倒退個幾百載,入朝,便是個難得的將相之才。
自認為從不浪費學生寶貴學習時間的孔棍子開始聊起了閑話,雖是閑話,卻是端的相當有名師風范,盡管聽上去有那么些不倫不類,“愿聞爾之志。”
褚啟果然不負他厚望,禮節到位,目光灼灼,“先生,既明認為,若為將,生當一統天下,死亦護江山萬里;若為儒,生為民憂,死為民愁。既明不愿為儒,只愿馬革裹尸,掃除外患。”他的眼睛里燃著灼灼的光,是夏南燭不曾見過的期許與自信。
孔棍子看上去卻是有些不理解,“如今江山支離破碎,軍閥各自占據一方,你便不想作了那一統天下的人?”
褚啟默了默,他說:“既明沒有那般遠大的志向。或許我只想,待天下平定之后,攜我愛人,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安安穩穩的日子。”
他抬起頭,“一統天下是不錯,但既明自認為沒那般魄力與勇氣。”
孔棍子搖了搖頭,有些失望。
夏南燭聽得清楚,她自接手夏家以來,同許多人打過交道。這些人處在名利場上大多如魚得水,是極會見風使舵的人物,無論面上再怎么憂國憂民,卻是抵不住地事事以利先行。徐云新便是如此。夏南燭自認為同這些人一樣,是從骨子里就壞透了的人物。卻沒想到,她居然也是會向往那些帶著稍許天真的少年氣概的人。
夏南燭喝了口茶,面上平靜如水,她看著褚啟的方向,許久才嘆出一口氣。
孔琳瑯站在她身后。
夏南燭已經多日不曾去過百樂門了,平日里她無事的時候便愛去百樂門瞅瞅那兒的美人,只是自從褚啟住進夏宅,她仿佛對那些事情都喪失了興趣。
原愿急匆匆趕來時,夏南燭窩在陽光下,瞇著眼睛看遠處樹影重重。夏南燭也沒看他一眼,只是手指輕點了點,示意她坐下。孔琳瑯在她旁邊傻站著,替她擋著太陽。
事實上,孔琳瑯并不是很樂意伺候這位大小姐。自打他接手夏宅以來,便沒少見得原家大小姐往這邊跑。殷勤的緊,仿佛這處才是她家。他對于這種一個勁恭維自家夫人的角色實在是提不起什么好感來,將人當成傻子糊弄,打得一手好算盤。
傭人給她遞上一杯茶,安靜至極。
只不過,這種安靜的氛圍并不能阻擋別人多嘴,“南燭這幾日可是身體不適?”原愿坐得端正,還待字閨中,梳著最近流行的發髻。
相比之下夏南燭便顯得沒個正形多了,暖暖的太陽曬得人渾身發軟,更加困頓。她嘴里含糊不清,“昂,沒意思。”
原愿心里一驚,也不清楚她到底指的是什么。只好默默閉了嘴,順著她視線的方向看去。
少年穿著長衫,身姿挺拔,生了副難得的好容貌,就像一株蒼翠的青竹。原愿瞧得臉紅心跳,眸子里閃著光。她思前顧后,終于開了口,“這位是?”
夏南燭終于看向她,提起嘴角,輕笑了聲,然后窩了回去,懶洋洋地開口,“褚家既明。”
原愿臉上的紅暈頓時褪去,訕訕笑著,“哦,是嘛。”她心里起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便也開始坐立不安。
夏南燭瞧得好笑,“想來你近日忙得很,”吩咐孔琳瑯,“孔管家,送原小姐回去。”
夏南燭站起身,往室內走去。沒看到遠處的少年盯著她遠去的背影,目光在一瞬間柔軟。
冬日晴天的夜晚也有幾顆星星,已經快要開春,夜晚還是涼的很。褚啟仰躺在床上,沒開燈,思緒就飄得老遠。
他想起他在家的日子,也是枕著這般溫暖柔軟的褥子。他是家中獨子,他出生的時候,前朝便已頹敗,他看著家中的傭人一個個背著包裹離開,之后才懂得樹倒猢猻散的道理。許是這樣的環境下生存,讓他知事明理的早。父母相繼辭世時,他才記起他才志學之年。他偶爾想起也會發笑,別人這個年紀尚且還是立志的好年歲,他卻不知道他的未來。
他還記得平日里那些阿諛奉承的親戚那日來得氣勢洶洶,擺著高高在上的模樣,終于出了平日里的一口惡氣。他才知道那些討好只不過是為了更好的吸走這個即將敗落的家的最后一滴血。
他很長時間都做著噩夢。夢里他的表叔早已剪去了那標志性的長辮,明顯精心打扮過,發絲向后龍者,氣勢凌人。他掐著他的下巴,眉眼里都是譏誚,“小侄子,把地契交出來,或許你還能安安穩穩度過下半生。”
褚啟胸膛劇烈起伏著,目眥盡裂,咬住了他的虎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要把那塊肉給拽下來。他感覺到口腔里的血腥味,卻激動地紅了眼眶。
他被人推倒在地上,臉挨著地面,砂石硌得人生疼,他嘴邊流著血,卻是笑著的。那幫子虛偽的人沒找到地契,怒氣沖沖地走了,他們開始放任家中的小孩欺侮他,終究是應了那句“人多勢眾”。
長時間的饑餓與挨打讓他渾身上下都疲憊不堪,他不敢回家,日日夜夜在外游蕩,就像一個乞丐。
他眼前發著黑,卻聞到了一股香味,是他不曾聞到過的一種花香,悠遠又令人寧靜的很。他看見一道身影,身姿裊裊。她慢悠悠地同身邊的人說著話,話語里皆是漫不經心。她在他身旁蹲下,驀然輕笑,“那來的小乞丐。”她似乎對他提不上一點興趣,碰他一下都不屑,看了他一眼便離開。只是他聞到了久違的飯菜的香味,他覺得那是他吃過的最好的一頓。
夢境無論多漫長總會結束,現實不論多殘酷終究會到來。
連著幾日,夏南燭都只是坐在遠處靜靜看著他。他沒有了起初的興奮與羞澀,然而他也終于意識到,她看著他的目光,無論多么癡迷,也僅僅只是在看著一束花、一只青花瓷瓶,沒別的,只是欣賞而已。
他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面容,唇角輕勾。要不然怎么說現實就是現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