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憲北頭發已經有了花白的跡象,本是該兒女承歡膝下、安享晚年的年歲,眼神卻依然犀利得很,不像個上了年紀的人。
徐云虛坐在旁邊,像個沒骨頭的。他同徐云新無半分相似之處,他生的陰柔,撇去眉眼間化不開的戾氣不談,倒勉強算得上是個美人。
只是這美人甘心將生死寄托在旁人手中,早已失了理智。孫憲北握著他尖細的下巴,姿態曖昧,“你那弟弟倒是識時務?”
徐云虛仰著頭,脖子上透出點青青紫紫來,“徐云新那人唯利是圖,虛假惡心得很。可是孫大帥當真認為他便這般輕易地愿意入了您的麾下?”
孫憲北瞇起眼睛,他的眼睛細長,瞇起來時便讓人心悸,他笑起來,手移到了脖頸上,慢慢加重了力氣,“你們兩兄弟沒一個好東西,若是輕信了你們,呵,我可不要吃虧?”
徐云新呼吸有些不暢,卻也不敢伸出手來推一推,“孫大帥英明。”
孫憲北將他甩到地上,發現自己衣衫有些散亂,便開始打理自己,“你不過就是想借我的手殺了徐云新,徐云新怕是也打著將我吞下的心思,再將你斬草除根。”
徐云虛爬起來,替他撫平衣角,笑容諂媚,仿佛這場未開始的戰事早已勝券在握,“孫大帥若是生擒了徐云新,可將他留給我處置?”
孫憲北拍拍他的臉,“行,那便別忘了你答應我的。”
徐云虛微笑點頭。
副官站在門外,也不知到底該敲門還是繼續裝死。他曉得自家大帥最是不喜旁人不長眼睛壞他好事了。但事態緊急,他也只能來找大帥了。
好在不需他糾結多久,孫憲北滿臉笑容邁著步子晃蕩了出來,見著副官在門口等待的樣子,也只是輕柔的問一句:“何事?”
副官打了個寒戰,邊跟著孫憲北一邊匯報,“各位將軍不愿出兵,他們是覺著此番前去,孤立無援,做不來這種破釜沉舟的事。而且西邊那頭的狀況,不適合此時出戰。”
孫憲北聽了這話也不惱,只是笑容減了幾分,“你未同他們講此番作戰計劃嗎?”
副官皺著眉,顯然是為難的不行,“已經講過了,只是將軍們都固守己見。如今糧草已經備好,兵馬卻不足,所以這才來叨擾您。”
孫憲北笑容徹底消失,他將手套取下又帶上,循環了好多次,才終于又帶著笑容大步離開。
徐云虛倚著門框,看著孫憲北離開的背影,眼中晦澀不明。
......
邑安城是座山城,城里人煙稀少,沒什么逗趣的活計,男耕女織,倒是清凈得很。前朝時邑安城設了行宮,只是后來洋人進犯時,將這地的名勝都毀的差不多了。收復之后養了許久,仍沒養出從前的繁華。
趙老管家說的古寺坐落在山頂,因地形陡峭,免了不少的罪受。古寺名喚陽林,周邊生了不少翠竹,環抱著古寺。由于人少的緣故,香火不算鼎盛。
住持對他們行了個佛禮,視線輕飄飄從夏南燭身上掠過,笑得像個彌勒。孔琳瑯扛著大包小包去了禪房。
寺廟前種了一棵大榕樹,榕樹枝繁葉茂,上頭還墜著紅絲帶與鈴鐺。
夏南燭笑笑,這又是誰將相思寫下,盼一個無知的未來。
住持雙手合十,以為她不懂,便細細解釋,“這是本寺的姻緣樹,不少信男信女會在此樹前虔誠許愿,求一個靈驗。”
山上風有些大,夏南燭咳了起來,剛養好的血色又褪得一干二凈,“住持認為這樹可真靈驗?”
住持只是如同彌勒般笑著,“靈驗或者不靈驗,皆不是老衲能決定的。來此的信男信女們在這許愿是因為相信神靈顯靈,能看見他們的心愿。老衲為僧,自是信奉。”
夏南燭掩唇打了個哈欠,“你們佛家弟子講話果然能將人繞暈。我不過只是問你一句,你便能扯出一大堆。”
住持脾氣好的沒話說,他依舊笑瞇瞇的,“施主可要在這姻緣樹上許愿?”
夏南燭挑眉,“我若是不信,自是不需祈福。”
住持笑著:“施主自己無所求,是因為施主看得明白。可施主總有牽掛之人,無論記掛多與少,終究是記掛了,希望他好的。若是為他,也是該求求的。”
夏南燭按了按額頭,“再如何不濟,也不至于讓我來求這姻緣樹。”
住持:“佛語中有言,眾生平等。施主來求,不過只是多了幾分不同罷了。”
夏南燭被念得頭暈腦脹,她擺擺手,“換個平安符罷。”她看了眼那棵經受了多年香火的大榕樹,“姻緣樹倒是罷了。”
她站在佛前,雙手合十,閉著眼睛。住持站在一旁,捻著佛珠,念著佛經。這般情景倒是把趙老管家嚇得不清,他倒是從未見過自家小姐求過神拜過佛的。平安符到了手,她瞧了兩眼便失了興致,隨手扔給了孔琳瑯讓他保管,之后便困頓得眼睛都要睜不開。
陽林寺無疑是風景極佳的地方,氣候宜人,舒適得很,她的禪房前種了一尾芭蕉,恰巧擋住了陽光,便可以心安理得的不出去曬太陽了。
孔琳瑯的腳步聲傳來,端著藥走得飛快,愣是一滴藥也沒浪費。
“夫人,原小姐同崔家二郎的婚事沒了。”
夏南燭端過藥繼續吹著已經放涼的藥,黑乎乎的藥汁一點沒動,“哦?好事。誰干的?”
孔琳瑯直勾勾盯著那藥,催促:“夫人,藥已經涼了,可以喝了。”
夏南燭涼涼的掃了他一眼,他便狀若鵪鶉,像個沒有感情的木頭一五一十的匯報著:“是張許政。張許政以崔家私自招兵買馬、唯恐危害社會治安為由,將崔運盛弄了下來,替了自己的人上去。原家便在此時提出退婚。”
夏南燭還在吹著藥,晃來晃去愣是不肯動這碗藥一下,仿佛那是一碗毒藥,入不了口,“這時當局本就不是他徐云新的一言堂,他當初沒趁早把張許政弄下去,如今吃虧的是他自己也怪不了誰了。”她頓了頓,“張許政可有搜到實證?”
孔琳瑯點頭:“有,崔府二郎的房間里有間密室,里頭藏滿了軍火。但是這批軍火是徐三爺讓崔運盛藏的,說是以備不時之需。”
夏南燭挑眉,笑著卻感覺有些嘲諷意味,“徐云新甚么時候會這般相信一個人了?這種會危急他自身利益的東西也肯無所求地交到旁人手里?”
孔琳瑯低頭不語。
夏南燭端起藥一飲而盡,眉頭狠狠地皺了起來。
孔琳瑯將他師父的老媽子病學得精通,絮絮叨叨,“夫人,良藥苦口利于病。身體是您自個的,如今不好好調理,以后免不得吃些更苦的藥。”
可惜他畢竟還是沒有出師,沒他師父那副不畏強權的姿態。夏南燭隨意掃過去一眼,他便噤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