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吶 吶吶吶吶
- 修仙手札
- 芝麻味兒湯圓
- 3778字
- 2020-02-26 00:36:00
震耳欲聾的犬吠乍響開來,其聲通天徹地,腥風停歇,黑云消散。
卻現一頭身形似狗,頂上長有雙牛角,兩角間無端生得一人形肉瘤,身量數十丈的異獸浮于齊氏宗祠上空。
細看之下,該獸渾身潰爛、毛無存焉,膿血蛆蟲不住的從腐敗肌膚下鉆流而出,干癟眼眶內空無一物,淡黃涎水自早已沒了龂肉的牙尖滴淌落地,脖頸下方的胸腔里幾根灰白的肋骨袒露著,仿佛路邊餓死的野狗般甚為駭人。
“大仙,這、這是什么?”齊德容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如此惡心可怖的景象,不覺驚呼出聲。
侍候在齊氏宗祠院外的奴仆們望著院子上空莫名浮現的巨型異獸當即被嚇了個屁滾尿流,作鳥獸散。
與二哥齊和仁并肩立于父兄身后的齊和旭對鬼神之說一向迷信頗深,別看談買賣時牙尖嘴利能言善道實是個膽兒忒小的。
此刻他平日里同旁人津津樂道的那些怪談異志瞥然躥進腦中,也顧不上什么法事避諱,直指著頭頂四方天空里腐尸一樣的東西大喊妖怪,拔腿就朝院門口跑去。
齊和旭此舉猶如在熱油里潑下盆涼水,瞬間戳破院內眾人心中壓著的驚懼,十幾人旋即炸了鍋,慌亂地叫喊奔逃起來。
大仙轉身看向鼠竄的眾人,仿若聽到天大笑話般語意森然地奚落道:“‘妖怪’?嘖嘖嘖,凡俗之人就是見識淺薄,祂可比你們祭拜的勞什子‘青川水神’厲害多了。”復又言:“毋須白費力氣,你們今天和祭壇上那小兒一樣都得化作這狡猙的盤中餐、肚中肉。待我神功大成,一統上、凡兩界,洞達無上真我之道,屆時比起渾噩度日的傖夫俗子諸位也算是有功的,才不枉費來這天地間走上一遭。”
雖然聲音不大,這番堪比府衙里縣丞田老爺來收取稅糧時所說動員辭令的話語卻也清清楚楚的落進四散逃逸的諸人耳里。
不消說能懂什么“狡猙”、“一統兩界”、“無上真我之道”這許多詞句,“盤中餐、肚中肉”幾字眾人是聽得真真切切的。
于是,本就怕得心膽俱裂的齊氏眾人更顯慌亂,呼嚎哭喊之聲此起彼伏,連綿不斷。
而齊和旭剛跑到院門跟前,抬手摸上門閂,其上貼著的朱砂黃符便紅光大作,緊接著他就被無形氣勁驟然彈飛,頭朝下砸在祭壇旁的磚石上,摔得鼻青臉腫,痛吟不止。
可即便如此,還是有人前仆后繼的跑向院門抑或爬上院墻企圖外出,齊和仁甚至躲到了擺放祖宗牌位的架子后面,但統統都同齊和旭般被先前按法旨備下的符箓彈回院內。
齊和興將父親拉至身后護住,眼下境況叫他倍感絕望,這妖人的術法之下齊氏諸人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懇請尊神放過我齊家一門。您若喜人牲,往后每年齊氏都可買來敬奉于您。但求尊神大發慈悲,看在齊家謹遵法旨,無有怠慢的份上饒了在場之人吧。”齊德容掙脫兒子拉著自己的左手,箭步上前,趴跪在大仙腳邊老淚縱橫的苦苦哀求。
現已升格為“上神”的大仙聽罷倒真作了番思考,齊和興與其余眾人也似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般,連忙跪下出聲乞求,只盼能叫他改了主意。
“齊老說的在理,若非你的幺兒想借祈雨之名將青川大旱、齊氏衰敗托我之口按給他的親哥,從中替自己撈些好處,我恐怕就沒那么好運能一連得到兩個陰時生人了。可見我確是得了齊家恩惠的。”大仙說著伸手便往懷里掏出了錠金子丟給齊德容,“喏,這是他四個月前親自尋上我,叫我作出“家主無能、祖宗怪罪”戲碼時所付與的訂金。現還給你,我與齊家也算兩清了。”
晴天霹靂,莫過如此。
齊德容聽后怒目圓睜的望著地上咧嘴痛吟的幼子,氣喘如牛地吼道:“齊和旭——瞞騙生父、構陷親兄,你不怕雷亟么?你——”
一口怒氣未提上胸來,老人挺峻似松的身子陡然癱軟倒地,口鼻登時血流如注。
“爹、大哥,你們別聽他妖言惑眾、含血噴人。我怎么有膽敢勾結妖人來戕害齊家呢,我真的不知他妖人身份啊,我……爹,爹你怎么了?”急于辯駁的齊和旭見狀連滾帶爬的來到父親身邊卻被大哥給一掌推開。
“滾開,莫要臟人眼睛。”
齊和興將父親僵直的身體抱在懷中,一邊連聲呼喚,一邊猛掐人中,衣袖沾滿血污也不曾停下分毫,直至老人的上唇血肉模糊,他才堪堪收手,神色渙散地抬頭喃喃:“蒼天不仁啊……”
“既然認了天命,那便受著吧。”大仙無關痛癢的扔下句話,身形便隨之化煙。
只見因失去軀體支撐而蜷縮于地的寬大法袍內悠悠飄出一小小紙人,繼而憑空燃成灰燼。
銅制的儺舞面具砸在青石磚上,發出的悶響宛若某種暗號,喚醒了場永無止境的噩夢。
最后映照于無神眼瞳中的是那還沾有稚童小指的污黃利齒……
齊府
從逃回奴仆的口中得知齊氏宗祠內的祈雨法事沒求得真神卻請來瘆人妖怪后齊家已然亂做漿糊。
家仆姬妾們趁機找尋各種借口搪塞,逃的逃,走的走,原本人聲鼎沸的齊氏大宅不多時便冷了下來。
新主母林宛苑倒是個處變不驚的,她立即讓陪嫁的貼身丫鬟彩鳳請了因“外姓、族內女子及未行冠禮的男童不得入內。”一族規而未能進入氏族祠堂的齊家人到正廳商議對策。
齊筱亦身在其中,二哥齊瑛緊緊攥住她的手站在一旁,側耳聽著林夫人與二位嬸娘的分析。
李媽則自覺將身體掩于柱后,垂首待在角落里,到底是主人家的會談她一奴婦插不上話。
齊筱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就在她正為李媽和阿虎郁忿填胸哀己無能的當口兒,突然之間得知了這個世道上吃人的遠不止自己憤恨的這些。
敢情穿越的還是個怪力亂神的玄幻世界?
歷經十一載對所穿異世了解卻不過爾爾,齊筱目前處境真是應了華國某韓姓作家那句“你連世界都沒觀過,哪來的世界觀呢?”
果然“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前人誠不欺我,安做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小姐是沒有前途的。
但換而言之,宗族祠堂作法事招徠妖怪這種突如其來的災難走向叫齊筱心下莫名發顫,她真的很怕穿越前日常哂笑吐槽的“某點孤兒院”這種爛梗發生在自家頭上。
然而猶如某個不入流作家寫的爛俗小說一般,半刻后不止齊家,整個青石鎮都亂了起來。
形容恐怖的怪物從祖宗祠堂的方向朝齊氏府宅走來,一路上遇人便食之,受阻便破之,可謂聲勢浩大。
聽聞響動的林宛苑對眾人稍作安撫后當即叫彩鳳抱著她出府察探。
剛來到門前石階上,兩人便瞧見七八百米開外沖天而起的煙塵和其中身形隱約的巨獸,還有街上逃竄驚呼“妖獸來了”的小股人流。
林宛苑扭頭就什么也顧不得地命彩鳳抱著自己沖進大廳,打算領眾人從廳堂旁的側門逃離齊府。
嬸娘張氏和此趟特意從寧州趕回青川省親的堂姐齊悅都是裹了腳的“抱小姐”。
昔日使二人身段婀娜弱柳扶風的三寸金蓮此刻反倒成了催命符,身邊侍候之人都跑了的當下哪能說便走便走。
“李媽你來抱著張嬸娘,我背著悅姐姐。筱筱你自己能跑吧?”出聲的是齊筱年值十五的二哥齊瑛,說罷便放開齊筱,蹲下將齊悅推到背上背起。
婦道顯然沒有小命重要,火燒眉毛的情勢已不容齊悅再作什么“男女授受不親”的忸怩姿態,她兩只玉臂牢牢箍住堂弟肩膀,在齊瑛背上乖得像個嬰孩似的,生怕被他不慎摔落下來。
“嗯,二哥放心吧。”齊筱點頭應答。
李媽照著他所說的做了,走到張嬸娘面前將她抱至懷中。
至于齊和旭的妾室佟嘉美原是他自北邊帶回的,那兒還不時興纏足之風,因此并無張氏母女的煩憂,帶著八歲的兒子跨步便跟了上來。
幾人連細軟都還沒來得及收拾就匆匆跑離齊家大宅。
妖獸四足相距甚遠,縱是用走的移動速度也比人兩腿決驟快了許多,眨眼便到齊府門前。
但見祂前肢一揚,若刀切豆腐般地輕易踏碎那高高筑起的青瓦白墻,闊步行于齊氏院內。
低下頭顱,上面凸出的半截人形肉瘤猶似活人模樣地彎腰左顧右盼,像是在搜尋著什么。
緣何說“半截”,概因人形肉瘤本當長有雙腿的下半/身像是被攔腰斬斷般不見影蹤,余下部分自腰胯處蔓出微小赤紋緊緊扎根進巨獸白骨外露的前額,看之宛如攀附青石的溪邊苔蘚。
“那齊家小孫女理應在此處才對,怎的不見人影呢?是聽見風聲就跑了嗎?果然我們的動作還是太大了呢,啊啊,找到了,找到了,她逃不掉的……”
肉瘤竟破天荒的說話了,它合該生有臉面的地方成一片混沌肉色,自然沒有所謂五官也開不了口,但它的的確確在自言自語著。
這話音但凡挨巨獸近些都能聽見。
如果齊和興身在此處,定會識得這雖然詭異喑啞但音色未改絲毫的話語出自誰人之口,他化作灰也記得,誠然,他這一生當是再不會有遺忘了。
肉瘤赫然直起身朝向齊府左側的小街,巨獸亦隨之動作。
就像不經意間瞥見鏡中閃過的虛影,無端冷意擊中齊筱脊背繼而席卷全身,迫使她不由得加快步調,甚至跑過了年富力強的齊瑛。
雖然妖獸的腳步聲無論齊家幾人如何疾行逃逸都近在咫尺但齊筱這一息的心卻莫名提到了嗓子眼,她總覺得自己若此時回首便會看到什么東西。
于是,她回首了。
腐臭、遮天蔽日的影子、血、慘叫、斷肢、血——
那古銅色肋骨模樣的東西上掛著的布條好生眼熟啊,和爸爸出發前穿的一樣呢。
出發?所以爸爸現在身處何處?
等等,血霧中有聲音傳來了,——“小姐快……”、“妹、妹妹不要看——”
快什么?把話說完啊!
妹妹?那哥哥呢?
“找、到、你、了——陰時生的小姑娘。”陰膩似毒蛇吐信的悚然語意把齊筱從自我保護般的碎片認知情境里給拽了出來。
巨獸吞咽完畢,恭順地垂下腦袋,仿佛是為了照顧癱軟在地的齊筱,那肉瘤也人模人樣地躬起身來居高臨下的打量著她。
“陰時生的童女打著燈籠都難找呢。放心吧,我們會將你細嚼慢咽好好享受的,方才不為辜負。”
眼前明明是個連臉都沒有的東西,但齊筱仍覺說這話時它笑了,那笑意滿溢而出還如蠅逐臭地纏上了自己。
繼續逃或者爆發洪荒之力與之不屈死斗?可自己已連站立的勇氣都沒了,上述想法確為失心瘋的癡迷譫妄了。
浸濕全身的黏糊哈喇子還真是臭的匪夷所思啊,難怪牙口黃的發黑。
“罷了,又是無能的一天。”齊筱作如此想法便感釋然,只是心間依舊渾沌迷蒙,大抵已經懼無可懼。
巨獸張開血口,毫不猶豫地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