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傾盆。

嫵無恢復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被一叢灌木擋住了，身上撕裂了一般極為疼痛，應是摔下來的時候被什么東西劃傷了。

摔下來……？嫵無皺了皺眉，頭昏昏沉沉的并不好受。逐漸恢復記憶，嫵無想起自己摔下來的時候撞到了什么東西，因此暫時失去了意識。不過應該也是因為擋了這么一下，并沒有造成更嚴重的后果。

嫵無忍痛坐起身，檢查了一下自己。雖然身上有多處劃傷，萬幸的是并沒有摔傷腿和手。

對了……謝歡。

謝歡在哪？

嫵無環視四周，并沒有看到謝歡的紅衣。

雨水很大，天空黑壓壓的，蒙蒙眬眬根本看不清晰，更別說分辨出所在的位置。

嫵無勉強站起身。剛動了一下，身上的傷口便撕裂了一般疼痛。雨水已經浸透了她的里衫，冰冷的雨水流進她的傷口，帶來鋪天蓋地的寒意。

好冷……

“謝歡！”

她喊了一聲。雨水砸在樹葉上的聲音很響，根本聽不清是否有回應。

嫵無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越過灌木，忽然就看見了謝歡。

謝歡一襲紅衣已經泥濘不堪。他閉著眼安靜地躺在那里，好看的眉緊蹙著，似是很痛苦的樣子。

“謝歡！”

嫵無全身的力氣忽然就消失了。她跪坐在謝歡身旁，下意識伸出手去探謝歡的鼻息。

謝歡急促地呼吸著。

嫵無看著謝歡緊閉著那雙好看的桃花眼，睫毛被雨水打得濕漉漉的，臉上滿是痛苦。

她忽然就后悔了。

哪怕謝歡會恨她……那也是不知道多久之后的事了不是嗎……至少珍惜現在……哪怕只有現在……

“謝歡！”

“歡公子……”

“歡哥哥……”

“你醒一醒……你醒來好不好？”

初見謝歡時，她還是個沉默寡言的小姑娘，謝歡也不過大了她一歲。他卻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對她說。

“從今天起你就是小爺的妹妹了！別怕，小爺罩著你！”

明明就是個紈绔公子，卻莫名地令人感到溫暖。

雖然之后就被謝安揍了一頓……

大雨中，一滴溫暖的雨水滴落在謝歡身旁的泥地里。

好吵……

是誰一直在他耳邊說個不停？聲音好像很熟悉……阿嫵怎么會對他說這么多……是夢吧……

“謝歡！”

身上好冷……不想醒來……

“求求你醒一醒……”

一只微微冰涼的手覆在了他的面頰上。

那是阿嫵的手。阿嫵的手常年都是這樣微涼的。

謝歡掙扎著睜開眼。

劇痛讓他幾乎再次昏厥過去。

“阿嫵……這是在哪……”

回憶忽然涌了上來。

雞鳴寺。求簽。對話。置氣。摔落。

謝歡忽然就覺得心如死灰。

阿嫵應該不會原諒他了吧……說了那么重的話……也罷，阿嫵本就不屬于他……

回應他的是帶著哽咽的聲音。

“歡哥哥……你終于醒了……”

歡哥哥？謝歡愣了愣，狂喜和難過一齊涌上來，讓他幾乎不能自已。

“你不必管我了……”

“有沒有哪里疼？”

“阿嫵……你聽我說。雨水這樣大，你會受寒的……本就是我自作自受，你不必……不必管我……”

謝歡說得斷斷續續。右腿劇烈的疼痛讓他說不出話來。

他的右腿……多半是摔斷了。

嫵無心里五味雜陳。都這個時候了……他還在說什么傻話……

“歡哥哥，你還能站起來嗎？你說的對，我們必須找個地方避避雨……”

“我讓你滾！滾啊！”

謝歡幾乎是用盡所有力氣吼了出來。

阿嫵……你快走吧……如今我只會成為你的負擔。

不對……嫵無微微皺了皺眉。如今謝歡不可能還在和她置氣。

嫵無忽然輕輕碰了一下謝歡一直沒有動過的右腿。

“嘶——”

謝歡忍不住呼痛。

果然……

嫵無一言不發，小心地扶起謝歡。

養尊處優的謝歡……什么時候受過這樣的苦……都是因為自己……

嫵無咬了咬唇，一咬牙背起謝歡。

謝歡比想象中還要沉……嫵無腰上的傷口一痛，幾乎讓她把謝歡扔下。

“阿嫵！”謝歡又是驚又是怒，右腿的疼痛讓他說不出話來。

“歡哥哥……忍……忍一忍……嫵無……會想辦法……”

嫵無斷斷續續地說道，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走了不過幾步，她便脫力，兩人一齊栽倒在地上。

謝歡感受著嫵無的體溫，眼眶濕熱，幾乎要落下淚來。

嫵無休息了一會，又背起謝歡。

她為了節省體力，不再說話。謝歡則是無法說話。

四周除了雨聲極為安靜。

嫵無一步步往前走。雨模糊了雙眼，加上黑漆漆的天色和濃密的樹木，她根本無法辨識方向。

只能向前。

謝歡只覺得自己心跳如雷。

一邊痛恨自己無用，一邊不合時宜地欣喜著。

甚至欣喜逐漸大過痛恨。

明明內心知曉著欣喜是不對的，他卻無法自控。

嫵無她在乎自己……這樣在乎……

一想到這一點，謝歡便覺得這十六年的人生哪怕在此刻終結，他也心甘情愿。

他感受著嫵無的體溫，感受著嫵無吃力的喘息。

他不受控制地看向嫵無凌亂的黑發，嫵無好看的脖頸……

他痛恨自己。同時心臟不受控制地，熱烈地為嫵無跳動著。

咚咚。

咚咚。

嫵無忽然感到，一滴灼熱的淚水，滴在了她的頸上。在雨水的冰涼中格外明顯。

一滴，兩滴，三滴。

很多滴。

趴在她并不寬的背上的謝歡，就這樣不停地落著眼淚。

嫵無忽然就心軟了。

雞鳴寺。

小桃找遍了整個雞鳴寺也沒有找到小姐，只找到了同樣在焦急尋找著的謝歡的隨侍。

“你見過小姐嗎！”

“你見過公子嗎！”

兩人幾乎同時問出了這樣的話。

意識到大事不好的兩人互相攙扶著，急急地下了山。

山下。

小桃兩人跪在莫氏前請罪。

莫氏幾乎昏厥過去，急的不知如何是好。所幸謝朗是個冷靜的，他立即召集了所有別院的家丁進山搜索，同時急急地去拜訪了孝寧公主，請求皇家侍衛的幫忙。

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