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雅只來過一次醫院，正月十二這天，王書也回家了，兩個小孩子就待在家里……寫作業。

快到飯點的時候，趙家老大或老二就會回來做飯，做好飯，拎著鍋走。

有時候二姨夫王虎下班回來幫忙做個飯，有時候溫歡回來睡個覺。

這個家就像是一個旅店，大人們來來去去，小孩子卻是店老板，守著店孤獨的等著下一個過客。

再后來，趙河出院了，溫雅和王書開學了。

小弟弟有了名字：溫睿。

二姨家租了新的房子，現在住的房子溫雅一家在住。

這年五月，溫雅要過生日了，然而，溫睿生病了，就在溫雅生日的前一天。

溫雅都已經挑好了想要的生日蛋糕，然而，沒有了。

溫睿在縣醫院住了一個星期，然后又轉到了市醫院，整整半個月，溫雅沒有見過趙河，連住都沒有在家住。

三個多月大的溫睿瘦了好幾圈，渾身嘟嘟的肉都沒有了。

趙河他們很心疼，見人就說小孩子不能輸液，只要輸液就會有副作用。生病了先吃藥，不行就打針，實在不行再輸液。

溫雅冷眼看著他們把溫睿當成易碎的玻璃娃娃、絕世罕見的珍寶。

溫睿渴了，喝的是上好的蜂蜜水；餓了，喝的是進口的澳洲奶粉；困了，睡的是溫雅從沒見過的嬰兒床……

兒童節那天放假，同學們邀請溫雅出去玩。

他們說，要帶一點錢出去買東西吃。

溫雅回家去要錢，為了節省時間，同學們和她一起回了家。

“媽，我要和同學出去玩，你給我一點錢唄。”

“你要錢干什么？”

“出去買吃的啊。”

“不行。”趙河拒絕。

“就五塊錢，你給我嘛。”溫雅纏著趙河要錢，“媽媽，出去玩嘛，你給我一點錢，他們都帶了錢。”

趙河扭頭問逗著溫睿的一個女同學：“你帶了多少錢？”

“20元。”

趙河說：“雅雅，我給你一塊錢，你和同學去玩吧，別買那些不干凈的小吃。”

溫雅有點沮喪：“一塊錢不夠，再說你怎么知道小吃不干凈？給我三塊錢吧！求你了！”

趙河軟硬不吃，最后看到溫睿扁著嘴要哭，急著去哄他，為了打發溫雅，又給她扔了一塊錢：“走吧走吧！不要亂花錢！”

溫雅走了，和同學們去廣場上玩，但是她并不是很自在，被別人看到年級第一死乞白賴著才能得到兩塊錢的樣子讓她很窘迫，盡管沒有人嚷嚷出來。

臨回家的時候，有個女同學問她：“你吃雪糕嗎？”

溫雅看看那個女同學手中沒有五塊錢買不了的盒裝雪糕，搖搖頭：“不了，我不吃，我不能吃冷的東西，會拉肚子的。”

那個女同學又問：“你要吃糖嗎？”似乎是想起在溫雅家看到的那一幕，她又補充道：“我請你。”

溫雅尷尬地搖搖頭。

女同學走開了，和別的同學站在一起，說了什么，然后聳聳肩，搖搖頭。

溫雅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總覺得別人都在議論自己：“看，就是她，年級第一只帶了兩元錢出來玩。”

兩元錢能買什么？幾顆糖？

有個男生提議：“咱們去吃燒烤吧，AA！”

所有的人都贊成，除了溫雅，她說：“我要回家了，不能和你們一起去吃燒烤了。”

“你怎么這么早就要回去？”

“我要回去照顧弟弟，我媽媽還有別的事情。”這是溫雅第一次撒謊躲避社交。

溫雅獨自離開，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看到同學們驚奇的目光。

溫雅僵硬著走著，如果不是自尊壓著，恐怕都要同手同腳。

終于離開那個廣場，溫雅松了一口氣，她回頭，看同學們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摸摸口袋里的兩塊錢，抿了抿嘴。

路過一家小超市，溫雅進去挑了一個小布丁雪糕，在付錢的時候，捏著從出家門就攥著的兩塊錢，猶豫了一會兒，她說：“不好意思，我不買了。”

溫雅把雪糕放回去，路過收銀員的時候低低地說了一句“麻煩你了”。

收銀員沒聽清：“什么？”

溫雅沒回頭，加快腳步跑了出去。

回到家，趙河抱著溫睿逗他，笑聲那么歡快，溫雅一下午的煎熬仿佛就是個笑話。

為什么有錢給溫睿買進口奶粉卻沒錢給她出去玩？為什么非要在同學面前給她難堪？

溫雅也不知道為什么，就像她從來理解不了總說忙著掙錢的爸爸為什么會陪著兒子玩幼稚的游戲。

這是溫雅大學前第一次和同學集體出去玩，也是唯一一次。

溫雅看著屋里的三個人笑，她站在門口，仿佛融不進去。

趙河看到了她：“回來了？你怎么站門口？”

溫雅低頭換鞋：“剛回來。”

趙河逗著溫睿：“玩好沒？錢都花了？”

“玩好了。錢沒花。”

“哎呀，閨女真懂事，還知道不亂花錢！”溫歡夸張地說。

趙河也笑：“雅雅就是長大了，是個大姑娘了。”

溫雅動動嘴，想說什么卻聽到溫歡說：“錢沒花就給你媽吧，你自己拿著會丟的。”

“我想攢著……”

“你什么時候要用錢和我們說就行，我們還能少了你用的錢？只要你理由正當，我們當然給你錢。”

溫雅慢慢從褲兜里摸出那兩塊錢遞給溫歡，溫歡接過錢揣在自己兜里。

趙河突然問：“怎么沒花錢？”

溫雅看著她：“沒有能買的。”

趙河沒有仔細聽，沒有聽出這話的意思。

溫雅沉默了很久，但是沒有人發現她的小變化。

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雖然溫雅覺得它過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