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一章 國內外研究狀況

第一節 17世紀西方文明的研究現狀分析

一、國外學者對17世紀西方文明的研究現狀分析

(1)20世紀中期以前西方學術界對17世紀的研究

綜觀西方學術界對17世紀西方社會的研究,筆者以為大致可以將其分為兩個階段。在17—20世紀中葉的第一階段,西方學人對17世紀西方社會尚缺乏系統性、整體性的專門研究,研究成果不多,關于其評價、看法的只言片語更多包含在諸如法國學者伏爾泰的《風俗論》《路易十四時代》,德國學者蘭克等人所著的一些通史和國別史著作之中。而到了20世紀中葉以后,西方學術界對17世紀西方社會狀態的研究進入了一個嶄新階段。西方學術界把17世紀作為一個整體的時段,對當時的社會進行了較為系統的研究,涌現出大批研究成果,加深了人們對于17世紀的認識。

17世紀的西方人,切身感受到了這個時代帶給他們的一切,因而對其所處的時代也有著獨特的認知和感受,這種觀感訴諸筆端,便形成了他們對社會與文明進行的并不系統、全面的最初研究成果。

“永恒的上帝啊!我看見了一個多么美好的世界正在出現!我為什么不能再變得年輕呢?”張廣智、張廣勇,《史學:文化中的文化》,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3年,第155頁。這是生活于約1466—1536年的尼德蘭人文主義學者德西迪里·伊拉斯謨(Desiderius Erasmus)對他所處時代做出的熱情洋溢的評價,表達出一種對當下美好生活的幸福感受和自豪、自信的心態。然而,就在短短的半個多世紀之后,西方人對其所處時代的感受卻發生了巨大的逆轉,與生活在16世紀的前輩那種幸福、自得、自滿、自豪的感覺形成了鮮明反差。專制、獨裁、起義、暴動、叛亂等種種惡政、劣行、沖突和革命接踵而至,而又迅速彌散遍布于西歐各地區,從而使得當時的西方人先是震驚,而后又陷于一種相當普遍的失望與悲觀境遇之中。1643年,英國教士杰里邁亞·惠特克(Jeremiah Whittaker)不無欣慰地通告議會下院,處在動蕩不安中的英國人在西方并不孤單:“這是動蕩的歲月,而且這種動蕩無處不在:巴拉丁、波希米亞、德意志、加泰羅尼亞、葡萄牙、愛爾蘭、英格蘭。”H.R.Trevor-Roper,“The General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in Trevor Aston ed.,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New York:Routledge&Kegan Paul Ltd,1965,p.63;Gary Martin Best,Seventeenth Century Europe,HongKong:Macmillan Education Ltd,1983,p.112;Christopher Hill,“Introduction”,in Trevor Aston ed.,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p.2. C.Hill,Puritanism and Revolution,London,1959,p.131,轉引自Christopher Hill,“Introduction”,in Trevor Aston ed.,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p.2.而約翰·古德溫(John Goodwin)則在此前的一本議會宣傳冊中宣稱,英格蘭與國王的斗爭將蔓延至許多大國,如法國、德意志、波希米亞、匈牙利、波蘭、丹麥、瑞典和其他一些國家。C.Hill,Puritanism and Revolution,London,1959,p.131,轉引自Christopher Hill,“Introduction”,in Trevor Aston ed.,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p.2.17世紀英國著名詩人約翰·彌爾頓(John Milton)則寫道:“從赫拉克勒斯柱到印度最遠的邊境……自由被如此長久地放逐,如此漫長地放逐。”Christopher Hill,“Introduction”,in Trevor Aston ed.,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p.2.英國著名哲學家霍布斯也指出,17世紀中期的混亂令人難忘。Geoffrey Parker and M.Smith eds.,The General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London:Routledge&Kegan Paul Ltd,1985,p.83,p.3.無獨有偶,歐洲大陸上,荷蘭人利弗維·范·艾特澤瑪(Lieuwe Van Aitzema)比較了1647年的那不勒斯起義和1648年的莫斯科叛亂。意大利人康特·伯拉戈·阿沃加德羅(Count Birago Avogadro)根據報紙的報道,于1653年出版了一卷對此前十年政治叛亂的研究著作。他的研究范圍包括加泰羅尼亞、葡萄牙、西西里、英格蘭、法國、那不勒斯和巴西等地的起義。Christopher Hill,“Introduction”,in Trevor Aston ed.,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p.1.法國歷史學家羅伯特·門泰·德·薩爾莫內(Robert Mentet de Salmonet)則干脆認為歐洲人生活于“以發生巨大而陌生的革命而臭名昭著的‘黑鐵時代’。叛亂頻繁地發生于東西方”。Christopher Hill,“Introduction”,in Trevor Aston ed.,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pp.2—3.他寫道:“我不想多談我們生活的這一時代的習俗。我所能說的只是,這一時代不是一個最美好的時代,而是一個邪惡的世紀。”R.門泰·德·薩爾莫內,《大不列顛動亂史》,1649,轉引自《世界文明史》(上卷),第933頁。這與伊拉斯謨的觀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個中緣由,可想而知。

而在啟蒙時代,雖然精英政治史仍然占據著17世紀西方史學研究的主流,但也出現了一股支流,一些學者開始以新視野對17世紀西方社會展開研究并做出了獨特貢獻。法國啟蒙思想家伏爾泰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在其著作《路易十四時代》中,伏爾泰不僅敘述了該時代的政治、軍事狀況,同時還重點“致力于敘述值得各個時代注意,能描繪人類天才和風尚,能起教育作用,能勸人熱愛道德、文化技藝和祖國的事件”。[法]伏爾泰著,吳模信等譯,《路易十四時代》,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年,第10頁。伏爾泰把路易十四時代視為世界歷史上文化技藝臻于完美的、人類精神崇高而偉大、成為后世典范的四個時代中的第四個,也是“四個時代中最接近盡善盡美的時代”。他認為在這個時代人類的理性已臻成熟,健全的哲學為人所知,歐洲的文明禮貌和社交精神的產生都應歸功于路易十四的宮廷,“在這段時期內,我國的文化技藝、智能、風尚,正如我國的政體一樣,都經歷了一次普遍的變革,這變革應該成為我們祖國真正光榮的永恒標志”《路易十四時代》,第5—7頁。,從而表達出他對路易十四的好感和衷心敬慕。

在他看來,雖然這一時代的各種技藝臻于完美,但也存在著王公貴族的野心勃勃、平民百姓的興風作浪、教士僧俗的騷動叛亂與欺詐作偽。后一觀點在其著作《風俗論》中被伏爾泰發揮得淋漓盡致。也就是在這部伏爾泰獻給其女保護人夏特萊侯爵夫人的著作中,伏爾泰指出:“……西班牙自菲利普二世以后開始削弱,……法國自亨利四世以后……黎塞留取得重大成就之前曾經陷入動蕩和衰敗之中……英國早從伊麗莎白當政時起,就開始衰敗了。伊麗莎白的繼承人詹姆斯一世……的統治時期卻更加黯淡無光。”這一時代“同樣對所有的國王也是不幸的時代……17世紀是篡權者的時代……世界是搶劫掠奪、胡作非為的一個大舞臺”。伏爾泰認為:“在我們所看到的世界各地的許多動亂中,似乎有一種命定的因果關系牽連著人們,就像風卷起沙土、掀起波浪一樣。”[法]伏爾泰著,謝戊申、邱公南等譯,《風俗論:論各民族的精神與風俗以及自查理曼至路易十三的歷史》(下冊),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年,第372、480、481、517頁。后世學術研究者也從中找到了被他們視為首次提出“普遍危機”理論的依據,而將之追溯為“17世紀普遍危機”觀點的先聲。

19世紀,隨著西方工業革命的逐漸完成以及殖民主義在世界各地的勝利,西方人變得極為自信,這種心態也反映到了歷史研究上,尤其是在西方近代社會與文明研究方面,字里行間充滿了對西方社會與文明的溢美之詞。

在法國人基佐那里,十分明顯地表現出他對以法國為代表的西方文明的過度贊賞。他認為17世紀的法國已處于歐洲文明的領先地位,法國的文明具有傳布性特色。在整個17世紀中,它是大陸上的各國君主、國民羨慕的政府。[法]基佐著,程洪逵、沅芷譯,《歐洲文明史》,北京:商務印書館,1998年,第227頁。即使路易十四時期發動的諸多戰爭在他看來也“是由一個坐鎮中央的政府征服周邊國家,為了擴張和鞏固自己領土,是政治性的戰爭”《歐洲文明史》,第223頁。。在他看來,路易十四的征服沒有不合理和任意的性質。他認為西方文明是不斷進步的,“從總的情況看,大陸和英國都經過同樣宏偉的文明階段,兩地事情都循著同一道路演進,同樣的原因導致了同樣的后果”《歐洲文明史》,第220頁。

而自19世紀中后期起,隨著蘭克學派的興起,政治史、軍事史、外交史更是牢牢占據了史學研究的主流,精英政治和人物成為歷史研究的重點,此時的17世紀西方社會文明史在史學家看來,越來越多地失去了自己的特征和意義,17世紀歷史似乎只剩下了路易十四、克倫威爾、英國資產階級革命、三十年戰爭等幾個有限的研究題材。這種情形一直延續到20世紀中期而少有突破。這在英國阿克頓勛爵編著的《劍橋近代史》系列叢書中有著十分突出的表現。

(2)20世紀中期以來西方學術界對17世紀的研究

1.研究概況

到了20世紀中葉,西方學術界對17世紀西方社會的研究進入了一個嶄新的階段,涌現出大批研究成果,使得西方學術界對17世紀西方社會的研究狀況大為改觀。只是到目前為止,國內學術界對這一重要問題,還鮮有人問津。查閱大量文獻,目前國內學界相關研究的著述甚少,僅有幾篇提及且多為介紹性文章,詳見:王宇博、何元興,《歐洲“十七世紀總危機”在地域上的區別》,《江蘇教育學院》(社會科學版),1995年,第2期;王宇博,《歐洲“十七世紀總危機”在地域上的差異》,《安慶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5期;劉景華、鄒自平,《十七世紀危機中的經濟轉型》,《長沙電力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1期;等等。本節試圖對近半個世紀以來西方學術界對此問題的探索作一概要回顧和介紹。

1954年,英國著名馬克思主義歷史學家E.J.霍布斯鮑姆(E.J.Hobsbawm)在《過去與現在》(Past and Present)第5、6兩期上先后發表了題為《17世紀危機》的長篇論文。霍氏指出此時期歐洲頻繁發生經濟衰退、谷物生產蕭條甚至下降、人口死亡率上升、資產階級革命、社會叛亂等現象,從而認為歐洲經濟“在17世紀經歷了一場‘普遍危機’”,E.J.Hobsbawm,“The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in Trevor Aston ed.,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p.6.由此正式揭開了這場大討論的帷幕。

其實,從時間上考察,在此之前已有學者提出了類似觀點,如早在1932年,法國著名經濟學家弗朗索瓦·西米昂(Francois Simiand)在其著作《長時段的經濟不穩定與世界危機》(Les Fluctuations économiques à Longue Période et la Crise Mondiale)中就指出:西方在16世紀是經濟擴張時期,而在17世紀這種擴張先是停止,繼而約在1650年進入蕭條時期。John Elliott,“Revolution and Continuity in Early Modern Europe”,in Geoffrey Parker and M.Smith eds.,The General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p.113.1935年,保羅·哈澤德(Paul Hazard)在其著作《歐洲的道德危機》(La Crise de la Conscience Européenne)中提出歐洲在17世紀經歷了一場重要的理性危機。1938年,R.B.梅里曼(R.B.Merriman)在其著作《同時期的六次革命》(Six Contemporaneous Revolution)中比較了英格蘭、法國、加泰羅尼亞、那不勒斯、葡萄牙、荷蘭等國家和地區的六次革命,指出當時歐洲正經歷著一場政治和經濟危機。Gary Martin Best,Seventeenth Century Europe,HongKong:Macmillan Education Ltd,1983,p.112;John Elliott,“Revolution and Continuity in Early Modern Europe”,in Geoffrey Parker and M.Smith eds.,The General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p.111.然而,這些著作在當時傳統史學仍占主導地位的西方學術界并未引起多大反響。隨后,法國歷史學家布羅代爾在對地中海地區經濟的研究、意大利學者羅馬諾(Ruggiero Romano)在對17世紀佛羅倫薩紡織工業的研究中也都提出了諸如“經濟發展的普遍停止”或“普遍危機”的類似觀點。E.J.Hobsbawm,“The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in Trevor Aston ed.,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p.6.這些觀點在一定程度上對此后的學術論爭有開啟之功。1954年,法國著名歷史學家R.穆尼埃(Roland Mousnier)在其著作《16、17世紀》中更進一步指出歐洲在1598—1715年是一個影響人類生活的“危機時代”,經歷了一場涉及人口、政治、經濟、社會、精神思想等領域的全面危機。Ivo Schoffer,“Did Holland's Golden Age Coincide with a Period of Crisis?”,pp.84—85;John Elliott,“Revolution and Continuity in Early Modern Europe”,p.110;Gary Martin Best,Seventeenth Century Europe,p.112.然而,直到霍氏方始提出了17世紀危機問題并給出了系統的解說,將其時正在進行的西方社會轉型、西方社會的興起等學術熱點問題與17世紀有機結合起來,并凸顯了經濟的重要地位,為17世紀的研究提供了一個較高的起點和平臺,使之成為世界歷史上有重大研究意義的問題。

一石激起千層浪,霍氏論文引起了西方學術界的廣泛關注。1959年,英國欽定教授、著名學者H.R.特雷弗羅珀(H.R.Trevor-Roper)率先響應,于《過去與現在》(Past and Present)雜志第16期發表《17世紀普遍危機》一文。雖然贊同“普遍危機”觀點,但他批駁了馬克思主義史學家的解釋,馬克思主義史學家將這場危機歸結為一場生產的危機,并認為革命的動力來自封建主義生產保護機制對資本主義經濟生產活動的抵制。H.R.Trevor-Roper,“The General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in Trevor Aston ed.,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p.69.他指出這種觀點無法被證實或無法獲得強有力證據的支持,并認為這場危機是慣于施加重賦的過度膨脹的寄生性官僚政治的一種危機。當歐洲在17世紀不再擴張時,官僚政治的稅賦便導致了衰竭、損失和破產,H.R.Trevor-Roper,“The General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in Trevor Aston ed.,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pp.82—85.因而它“不是生產組織或生產機制的危機,而是國家,更確切地說是國家和社會之間關系的危機”H.R.Trevor-Roper,“The General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in Trevor Aston ed.,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p.101.,從而將“17世紀普遍危機”的觀點又引入到政治領域。

針對特雷弗羅珀的觀點,1960年的《過去與現在》雜志第18期組織了一次專題討論,刊登了R.穆尼埃、約翰· H.埃利奧特(John H.Elliott)等人的批駁文章以及特雷弗羅珀的回應文章。穆尼埃指出官員被剝奪了權勢,導致他們的榮譽、特權和利益被損害,由此引發了官員的反叛。Roland Mousnier et.al,“Trevor-Roper's‘General Crisis’:Symposium”,in Trevor Aston ed.,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pp.106—107.埃利奧特則認為財政危機是由戰爭引起的,而非王宮的過度奢侈引發的。Roland Mousnier et.al,“Trevor-Roper's‘General Crisis’:Symposium”,in Trevor Aston ed.,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pp.116—117.特雷弗羅珀則指出批評者們對其本人的觀點存在誤讀,指出他所說的官員是指所有官員,既有都城的也有地方的,既包含法律的也包括教會的官員。官員的花費不僅指君主超出稅收的花費,還包括維持這種組織的所有花費。同時,戰爭雖有其影響和負擔,但卻無法將之與維持它的社會形勢相區分。他認為,這場危機不僅僅是社會的危機,許多其他壓力也牽涉其中,尤其是由強大王權的封建結構引發的地方反對派的壓力。作為回應,無疑導致了社會或經濟壓力,西班牙、法國、英國的君主們尋求將官僚制度體系強加于那些曾作為獨立王國的、現在卻無固定宮廷的、更為弱小的領地,結果引起了起義,并因缺乏地方宮廷和地方支持者的幫助而使鎮壓更為困難,并使反叛省份獲得了一種額外的意識形態力量。各地起義證明了這種巨大壓力的相似性,而這就是作者所宣稱的“17世紀普遍危機”。Roland Mousnier et.al,“Trevor-Roper's‘General Crisis’:Symposium”,in Trevor Aston ed.,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pp.117—123.

1962年,R.羅馬諾(R.Romano)發表《16和17世紀之間:1619—1622年的經濟危機》一文,試圖通過對價格、信貸、金融、國際貿易、工業和農業生產等的全面考察,揭示當時發生的促使整個經濟走向蕭條的決定性變革。他指出:“1619—1622年的危機不僅代表這兩個世紀之間的斷裂,而且決定著新世紀的特征。”Ruggiero Romano,“Between the Sixteenth and Seventeenth Centuries:the Economic Crisis of 1619 22”,in Geoffrey Parker and M.Smith eds.,The General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p.165.同年,邁克爾·羅伯茨(Michael Roberts)發表文章,闡發瑞典與17世紀普遍危機之間的關系。Michael Roberts,“Queen Christina and the General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in Trevor Aston ed.,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p.206.荷蘭歷史學家伊沃·舍弗爾于1964年發表了《荷蘭的黃金時代是否伴隨著一段危機時期?》,文中認為17世紀在荷蘭是一個黃金世紀,因此他使用穩定和有時的“改變”來取代危機一詞。“在某種程度上,17世紀在我看來,是鞏固和組構時期。”Ivo Schoffer,“Did Holland's Golden Age Coincide with a Period of Crisis?”,in Geoffrey Parker and M.Smith eds.,The General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p.104.該文原為1963年作者在烏特勒支學術會議上的論文。

1965年,英國《過去和現在》雜志社將此前刊發的13篇關于17世紀危機的重要研究論文輯錄成冊,出版了《危機中的歐洲:1560—1660》論文集。英國著名史學家C.希爾(C.Hill)為之作序。在序言中,希爾總結了17世紀歷史的一些特征,指出當時中歐和西歐存在著一次經濟和政治危機;各個國家對危機采取了不同的反應方式;對這些國家狀況的分析應聯系社會政治結構與宗教組織和信仰;危機的后果各不相同;等等。Christopher Hill,“Introduction”,in Trevor Aston ed.,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p.3.該文集的出版不僅提供了一部研究“17世紀普遍危機”學術史的重要參考文獻,也推動了學術界的進一步討論。筆者以為它標志著該問題研究第一個階段的結束。

第二個研究階段始于1966年。在此階段,西方學術界對該問題的探討不再局限于經濟和政治領域,開始向更多角度與層面擴展。

1966年,J.布盧姆(J.Blum)等人共同撰著的《歐洲世界的形成》一書,集中探討了1600—1660年危機時代中絕對主義的發展狀況。J.R.梅杰(J.R.Major)的《西方世界的文明:從文藝復興到1815年》,則對1560—1715年間的17世紀危機進行了闡述。J.Blum et.al.eds.,The Emergence of the European World,Boston and Toronto,1966;J.R.Major,Civilization in the Western World:Renaissance to 1815,Philadelphia and New York,1966.1969年,埃利奧特發表《歐洲近代早期的革命與連續性》一文,指出歐洲近代早期的連續性要大于斷裂。他區分了革命與叛亂等的差異,認為16、17世紀歐洲社會結構雖然發生明顯變革,但這是在貴族王權國家的彈性框架內發生的。有人在暴力發生時試圖從下面破壞這種框架,但卻未能達到恒久的勝利。對國家權勢及其實施方式唯一有效的挑戰可能來自政治國家的內部。John Elliott,“Revolution and Continuity in Early Modern Europe”,in Geoffrey Parker and M.Smith eds.,The General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p.130.同年,J.R.斯特雷耶(J.R.Strayer)等人出版的《1500年以來的西方文明》分析了17世紀的政治和經濟危機。J.R.Strayer et al.eds.,West Civilization since 1500,New York,1969.

1970年,丹麥哥本哈根大學的史學家尼爾斯·斯廷斯加爾德(Niels Steensgaard)發表了論文《17世紀危機》,將前不久發生的有關危機的爭論分成五種類型,即普遍的經濟危機、普遍的政治危機、資本主義發展的危機、涵蓋人類生活各方面的危機、危機假說的質疑或反對派。隨后,他指出要對所謂的“危機”的真實含義進行重新思考。在具體分析了歐洲的政治、經濟狀況,包括人口、農業、工業、國際貿易、絕對主義等等之后,他認為17世紀危機不是普遍的退步,而是在不同時期由不同因素所帶來的不同程度的打擊。從經濟和政治方面來看,種種跡象都指向同一方向,并導致了一種眾所周知的現象:國家權力的增長、絕對主義的頻繁介入等特征。因此,危機不是生產的危機,而是分配的危機;暴動不是社會革命,而是反對國家需要的反應。因而,根據我們的偏好,可以全然拒絕或結合絕對主義問題來摒棄危機概念。但他同時也指出這兩個問題的結合似乎為爭論成果的豐富性提供了可能。Niels Steensgaard,“The Seventeenth-Century Crisis”,in Geoffrey Parker and M.Smith eds.,The General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pp.40—42,48.同年出版的重要著作還有《新編劍橋近代史》第四卷《西班牙的下降和三十年戰爭:1609—1648/1659》。該書主編J.P.庫珀(J.P.Cooper)在序言中寫道:歐洲的17世紀是一個充滿沖突的多事之秋。在對“17世紀普遍危機”問題的產生背景所進行的解說中,他認為歐洲權勢的失落、地位的改變等變動導致了歐洲中心論的不合時宜;亞非國家出于政治或道德教化的需要而創造自己的歷史;更重要的是,他們覺得將數倍于歐洲人口數量的亞洲人排除在外并不恰當……這眾多原因導致了歷史學家對于歷史的新展望:為了滿足現實想象和不確定的未來而去恢復過去。然而,在庫珀看來,就17世紀而言,歐洲國家在這一時期成為具有決定性優勢的國家并由此導致后來對亞洲的征服。因此,這將一直是世界史的重要時刻,不管未來政治權勢和流行學術如何改變,都不能從根本上改變歐洲及世界史研究的視角。J.P.Cooper ed.,The Decline of Spain and the Thirty Years War 1609—48/59,inThe New Cambridge Modern History IV,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71,pp.1—2.

1971年,亨利·卡門(Henry Kamen)發表了著作《黑鐵世紀:歐洲的社會變革,1559—1660》,他將這一時期視為歐洲的黑鐵世紀并指出歐洲生活的各個方面都出現了重大危機。Henry Kamen,The Iron Century:Social Change in Europe,1559—1660,New York,1971.

1973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美國著名經濟史學家道格拉斯·諾思(Douglass North)和羅伯特·托馬斯(Robert Thomas)在其合著《西方世界的興起》中認為“17世紀是戰爭、饑荒和瘟疫充斥的一個可怖的時代”,“西歐進入了受累于馬爾薩斯抑制的17世紀:饑荒、瘟疫再次席卷歐洲各國”,并指出經濟組織的效率在決定馬爾薩斯控制的效力上起了很大的作用。[美]道格拉斯·諾思、羅伯特·托馬斯著,厲以平、蔡嘉譯,《西方世界的興起》,北京:華夏出版社,1999年,第132、144頁。同年,A.勞埃德·穆迪(A.Lloyd Moote)的論文《近代早期歐洲革命的前提:它們是否真的存在?》發表。他指出要認真區分“革命”與“起義”的含義,應試圖避免膚淺地使用未經證明的假定,類似“革命”的標簽,甚至更具榮譽感的術語“危機”進行爭論。A.Lloyd Moote,“The Preconditions of Revolution in Early Modern Europe:Did They Really Exist?”,in Geoffrey Parker and M.Smith eds.,The General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pp.138—139,158.此外,這一時期還有學者將“17世紀普遍危機”與亞洲國家聯系起來,進一步擴大了危機發生的范圍。M.Adsheed 1973年發表了“The Seventeenth Century General Crisis in China”一文,將危機的發生范圍擴大到了亞洲國家。從歐洲中心論出發,他認為“歐洲危機實際上在世界范圍產生了反響……不僅影響了歐洲,而且也影響了伊斯蘭世界和東亞”。他認為中國和歐洲在17世紀分道揚鑣,中國和歐洲對這場普遍的17世紀危機做出了不同反應,中國靠老辦法得以恢復,歐洲則通過變革原有的制度結構擺脫了危機。該文詳細情況可參閱[德]貢德·弗蘭克著,劉北成譯,《白銀資本》,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第316、321、475頁。

1976年,又有一些重要論著問世:如美國天文學家約翰·埃迪(John A.Eddy)的論文《蒙德最小值:路易十四統治時代的太陽黑子和氣候》、T.K.拉布(T.K.Rabb)的著作《歐洲近代早期尋求穩定的斗爭》、簡·德·沃瑞斯(J.D.Vries)的著作《危機時代中的歐洲經濟:1600—1750》以及由卡洛·奇波拉主編的《歐洲經濟史》第二卷《十六和十七世紀》等。埃迪通過對裸眼可視太陽黑子記錄、極光記錄、大氣碳14和當時日食的描述的研究,認為在17世紀,更確切說是路易十四統治的1645—1715年之間,幾乎無法看到太陽黑子,從而指出實際上這是太陽活動全部停止的時代,并由此導致地球熱量的下降,影響到了地球的氣候。John A.Eddy,“The‘Maunder Minimum’:Sunspots and Climate in the Reign of LouisⅩⅣ”,in Geoffrey Parker and M.Smith eds.,The General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p.226.拉布認為17世紀危機是始自15世紀的“增長的壓力和沖突”的終結。而歐洲1660年前后由危機向穩定的轉變是因為16世紀的巨大變革導致舊有的解決辦法不再奏效,而新方法仍在尋求中,因而他將17世紀危機視為對社會穩定的尋求。Gary Martin Best,Seventeenth Century Europe,p.113.沃瑞斯則認為歐洲在1600—1750年于經濟領域內經歷了一場危機。J.D.Vries,The Economy of Europe in an Age of Crisis,1660—1750,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6.奇波拉(Cipolla)則指出,“17世紀危機重重”是“將問題簡單化,從根本上說,固然常常能揭示一些真理,但是這種簡單化的說法應當有所保留地被接受”。事實上,“17世紀對于西班牙、意大利和德國來說是一個黑暗的世紀,對于法國來說至少也是一個灰暗的世紀。然而,對于荷蘭,它卻不失為一個黃金時代;對于英國,如果算不上黃金時代,起碼也算是一個白銀時代”。[意]卡洛·M.奇波拉主編,貝昱、張菁譯,《歐洲經濟史》,北京:商務印書館,1988年,第5—6頁。

1978年,有兩部重要的相關學術著作問世。美國著名學者杰弗里·帕克(Geoffrey Parker)和M.史密斯(M.Smith)將上述的多篇論文收錄成集,命名為《17世紀的普遍危機》出版。帕克將這場危機視為遍布世界各地的普遍危機,它涵蓋各個領域。他認為普遍危機實際上是兩個并存卻又各自獨立的現象:其一,是一系列獨立的政治沖突,其中一些發展成為革命;其二,是在世界人口和經濟發展之中真實的普遍危機。Geoffrey Parker,“Introduction”,in Geoffrey Parker and M.Smith eds.,The General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p.6.同時,他還借用伏爾泰的話,指出氣候、政府和宗教是持續影響人類社會的三個因素,也是用來解釋世界之謎的唯一方法。Geoffrey Parker,“Introduction”,in Geoffrey Parker and M.Smith eds.,The General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p.21.其文集所收錄的皆為關于此問題研究的重要文章,因而成為又一部具有經典權威意義的重要學術史文獻。同時,它的出版標志著“17世紀普遍危機”問題研究第二階段高潮的到來。同年,法國歷史學家勒魯瓦·拉迪里在其著作《歷史學家的思想和方法》中認為,17世紀危機仍屬于舊式的生存危機,是因某種物質供應短缺引起的短缺危機,它既是結構的危機,又是戰爭累積效應的危機。[法]伊曼紐埃爾·勒魯瓦·拉迪里著,楊豫、舒小昀、李霄翔譯,《歷史學家的思想和方法》,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362頁。他指出危機的含義廣泛,以至于被濫用了,結果反倒失去了用途。因而,他把對危機的分析嚴格界定在歷史學家普遍認可的經濟學和人口學的意義上。對其而言,“危機總是表現為某種類型的突破,即長期趨勢或趨向當中的否定階段和短暫階段,它可以指延緩,即整個成長時期中的停滯和崩潰階段,它也可以指穩定時期中的與之相反的衰落”。《歷史學家的思想和方法》,第351頁。他還指出危機是催化劑,它加速了社會變革。

1979年,法國年鑒學派第二代領袖布羅代爾的《15至18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發表,它和1990年后發表的《法蘭西的特性:人與物》該書雖然出版于1990年,但因該書是作者1985年的遺著,學術思想上與前書并未有大的變化,故而在此一并列出。——筆者注都記述了長波趨勢、周期理論等相關問題。他認為17世紀的歐洲經歷了一場危機或蕭條、衰退,但它是自1450年開始直至1950年異乎尋常的上升曲線中的一部分。[法]費爾南·布羅代爾著,顧良、張澤乾譯,《法蘭西的特性:人與物》(上),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年,第145頁。

1980年,有一部重要著作問世,即美國學者沃勒斯坦的《現代世界體系》第二卷。此書開篇即以“17世紀危機”為題,他指出了這一問題產生的原因和研究過程,認為歐洲在此時段上是否經歷了一次重大的歷史斷裂,導致不同歷史學家對此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在他看來,資本主義世界經濟體在延長的16世紀得以產生,而其擴張與緊縮的周期模式使得16、17世紀本質上有著連續性,也有擴張(A)與緊縮(B)、增長與欠增長的重大區別。《現代世界體系》第二卷,第6頁。這樣,17世紀危機就被沃勒斯坦融入其中心—邊緣、A—B階段周期、霸權—競爭三位一體的世界體系內。該書一經發表,立即成為學術界公認的一部扛鼎之作,成為后來學者對此問題繼續研究時無法回避的重要成果,并激勵著更多的學者投入其中。

1981年,諾思在其《經濟史中的結構與變遷》一書中進一步發展了自己以往的觀點,指出人們普遍認為17世紀發生過危機,但對危機的根源和特征有著不同看法。他認為該時代的特征是:破壞性的戰爭、工資下降、普遍的社會動亂以及宗教沖突。同時,到該時期結束之時,一些政治經濟單位的結構已發生根本的轉化。但他同時也認為雖然當時經濟收縮,危機橫掃歐洲,但對各國的影響有所不同。其原因可在每個國家建立的產權性質中找到。因此,解釋要從人口變化開始,這種解釋是建立在經濟機會的變化與國家的財政需求之間的相互作用上的。[美]道格拉斯·C.諾思著,陳郁、羅華平等譯,《經濟史中的結構與變遷》,上海:上海三聯書店、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165—167頁。

1982年,由甘瑞·馬丁·貝斯特(Gary Martin Best)編著的《文獻與爭論》叢書之《17世紀歐洲》出版,該書描述了西方學術界對17世紀歐洲歷史的研究概況,其中第十部分即是對17世紀危機研究狀況的介紹,雖然篇幅不長,僅短短千余字,卻勾勒出了這一問題研究的基本狀況。該書的出版也可視為第二研究階段的結束。

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起,對“普遍危機”的研究進入了第三階段。這一階段總的說來,相較于前兩個階段,相關研究著作略有減少。另一個特點是,除了對歐洲的繼續關注外,更多的人將目光投到了亞洲國家,涌現出一批相關研究成果。William Atwell 1986年在Journal of Asian Studies上發表“Some Observations on the‘Seventeenth-Century Crisis’in China and Japan”,1990年,在Modern Asian Studies上發表“A Seventeenth-Century‘General Crisis’in East Asia”;同期雜志還刊載了John Richards“The Seventeenth-Century Crisis in South Asia”和東南亞研究專家安東尼·里德(Anthony Reid)的“The Seventeenth-Century Crisis in Southeast Asia”;等等。

1986年,美國學者馬文·佩里在其主編的《西方文明史》中認為,到17世紀上半葉中期,整個歐洲人口下降,由于價格革命期間需求的增長繼續超過供給,物價上漲,人們的實際收入下降,衰退形成。農業歉收造成大規模饑荒,城市越來越動蕩,衛生狀況越來越糟。當周期性瘟疫到來,人口死亡,物價下跌,經濟一片混亂。[美]馬文·佩里主編,胡萬里等譯,《西方文明史》(上卷),北京:商務印書館,1993年,第161—162頁。同年,由法國學者安德烈·比爾基埃等人主編的《家庭史:現代化的沖擊》簡略考察了1580—1720年的歐洲人口的演變,顯現出“17世紀普遍危機”論爭對人口史研究的影響。1991年版的《世界文明史》指出1560—1660年期間是西歐歷史上一個“墮落的世紀”,是一個動蕩劇烈、面臨嚴峻考驗的時代,在許多方面與中世紀后期可怕的歲月相類似,但就性質和程度而言,不像后者那樣始終如一。由于地區不同,各地情況也迥然相異。《世界文明史》(上卷),第935頁。1992年法國學者加亞爾、德尚等人所編著的歷史教科書《歐洲史》出版。其中一節即以《“鐵的世紀”還是“黃金世紀”》為題對17世紀進行了較為簡略的分析,認為在17世紀的歐洲發生了一系列問題,如高死亡率、瘟疫、戰亂、經濟停滯、社會對抗等,同時,也指出這些問題在各國的影響不盡相同。[法]德尼茲·加亞爾、貝爾納代特·德尚等著,蔡鴻濱、桂裕芬譯,《歐洲史》,海口:海南出版社,2000年,第405—408頁。上述著述均體現出“17世紀普遍危機”大討論的深刻影響。

1994年,一批西班牙歷史學家利用新的技術、方法和資料,經過長期研究后出版了《17世紀的卡斯蒂利亞危機:17世紀西班牙經濟和社會史新探》一書。他們認為卡斯蒂利亞的發展關系到17世紀歐洲經濟普遍危機問題。西班牙在近代早期歐洲處于中心地位,其經歷是理解近代早期歐洲經濟態勢的關鍵之一。I.A.A.Thompson and BartoloméYun eds.,The Castilian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New Perspectives on the Economic and Social History of Seventeenth-Century Spain,Cambridge and 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4,p.5.在對卡斯蒂利亞的各個方面進行了細致分析后,他們指出,發生在17世紀的這場危機在卡斯蒂利亞各領域的強度、發生時間、各地對危機的反應和解決危機的成敗原因等問題的解釋上也具有新意。與以往的傳統觀點相比,該書具有很多研究亮點。這部著作將個案研究與整體研究有機地聯系起來,成為研究西班牙,尤其是卡斯蒂利亞地區與17世紀普遍危機關系的重要參考著作。

1997年,由帕克和史密斯于1978年編著的論文集《17世紀普遍危機》再版。除了原有文章外,又增加了4篇新文章,其中包括安東尼的《“17世紀危機”在南亞》和阿特韋爾的《“17世紀普遍危機”在東亞》兩文,以及其他兩位學者關于德國與17世紀危機、17世紀危機與亞歐歷史的一體性問題的兩篇文章。該書在時隔19年后再版,除增加的文章外,未有大的改動,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它的權威性和研究深度。帕克也由此成為對“17世紀普遍危機”問題研究的一位領軍人物。

同年,劍橋大學出版社出版了《歐洲歷史新探索》系列叢書之一的由羅伯特·杜普萊西斯所著的《早期歐洲現代資本主義的形成過程》一書。作者在文中對“17世紀普遍危機”的討論進行了一番總結,并指出許多歷史學家拒絕使用“危機”術語、“危機”沒有精確地抓住完全不同的持久現象的現實,但他仍保留了“危機”一詞,是基于它表明了結構變革。《早期歐洲現代資本主義的形成過程》,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91—193、196頁。

1998年,有兩部重要著作出版。一部是德國著名學者貢德·弗蘭克的《白銀資本》。他在書中對歐洲中心論觀點進行了前所未有的嚴厲批判,并對“歐洲的興起”的基線加以重新界定,探求隱藏在其后的真實世界歷史進程。弗蘭克還對17世紀危機與亞洲的關系,即亞洲是否發生過“17世紀普遍危機”,做出了自己獨特的解釋,從而否認了“17世紀普遍危機”是世界性范圍危機的觀點。另一著作是J.K.J.托馬森(J.K.J.Thomson)的《歷史中的衰落:歐洲的經歷》。作者聚焦于歐洲近代的經濟史,尤其是地中海歐洲部分的經濟史,探討了布羅代爾、沃勒斯坦等人對歐洲崛起的看法,隨后分析了意大利和伊比利亞的衰落。J.K.J.Thomson,Decline in History:The European Experience,Polity Press,1998.

2001年,約瑟夫·伯金(Joseph Bergin)主編的《17世紀:歐洲1598—1715》一書出版。這是多位學者、專家經過深入研究后產出的學術成果。他們從歐洲的整體性出發,對17世紀西方社會進行了探討,同時對曾引起長期爭論的17世紀普遍危機問題、軍事革命問題等都進行了分析。根據西方社會遭遇的重大戰爭的困擾以及戰爭范圍的擴大,瘟疫的回歸以及高死亡率,經濟、人口的困難,內在的社會騷亂、宗教的分裂等等狀況,認定自16世紀90年代起歐洲的許多地區是痛苦和混亂的。Joseph Bergin ed.,The Seventeenth Century:Europe,1598—1715,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1.同年,特雷弗羅珀將其長文拓展成書出版,對17世紀的文化、宗教、經濟與社會進行了詳細分析。Trevor-Roper,The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Liberty Fund,Inc.,2001.

2002年,D.J.斯特迪(David J.Sturdy)的《斷裂的歐洲:1600—1721》出版。圍繞著政治框架,作者以1660年為斷限,分別敘述了17世紀前、后兩個階段歐洲全部而非局部地區的發展狀況,揭示了政治、經濟、社會、宗教、文化等因素之間的相互關系。以敘事史的方式鋪展出一幅由動蕩不斷走向進步,并于1720年在絕大多數方面達到健康狀態的歐洲歷史畫卷。David J.Sturdy,Fractured Europe,1600—1721,Oxford:Blackwell,2002.

時至今日,西方學術界有關“17世紀普遍危機”的研究成果仍在不斷涌現。如,2013年4月,杰弗里·帕克再出新書,從17世紀戰爭、氣候變遷和災害等視角展現混亂時代全球的社會經濟變革與革命。筆者近日獲悉,帕克憑此書獲得2014年英國國家學術院獎章。帕克此書與本書有相似研究取向,惜本書成稿時,限于條件,未能及時看到該書出版,深以為憾。詳細情況可見Geoffrey Parker,Global Crisis:War,Climate Change and Catastrophe in the Seventeenth Century,Yale:Yale University Press,2013.當然17世紀歷史研究也以另外一種方式存在,如J.柯林斯《現代早期歐洲:問題與闡釋》、B.坎貝爾和M.沃頓的《中世紀和現代早期農業》《英格蘭的農業革命》、彼得·伯克的《歐洲近代早期的大眾文化》、卡普的《大眾文化和英國內戰》、達寧頓的《屠貓記》、弗瑞杰霍夫的《官方和大眾宗教》、斯科菲爾德的《現代早期社會中的饑荒、疾病與社會秩序》、喬治·杜比的《私人生活史》和范迪爾門專注于德國歷史的《歐洲近代生活》三部曲以及各種冠之以家庭、巫術、流民盜匪、女性史等專題著作中。2009年,沃瑞斯、安妮·麥坎特斯等在專業期刊《跨學科歷史》中專題探討17世紀史的跨學科研究前景。同時,這一課題也成為當今眾多大學近代史的主要課程之一。需要明確指出的是,本文所列舉的各種著述并非西方學術界的全部成果,限于篇幅,筆者無法對此作更多回顧,但上述概述足以展示出西方學術界以“17世紀普遍危機”論爭為載體,在近代早期、資本主義發展史以及西方社會轉型研究方面所取得的豐碩學術成果。

2.研究的焦點問題

綜觀這場綿延近半個世紀的學術論爭,西方學者們幾乎在每一個領域都提出了截然不同的結論和解釋。各種觀點針鋒相對、相互碰撞、彼此激蕩,推動著這場論爭逐步向深入發展。其中所涉及的爭論焦點很多,發人深思,筆者擇其要點而述之:

爭論一:“17世紀普遍危機”存在與否

自“危機”假說提出之后,其存在與否立即成為論爭的首要焦點問題。霍布斯鮑姆的長篇論文《17世紀危機》,提出了歐洲經濟曾經歷了一次大斷裂,“在17世紀經歷了一場‘普遍危機’,即封建主義經濟向資本主義經濟全面轉變的最后階段”的著名論斷。此文一經發表,立刻得到一些學者的贊同。特雷弗羅珀支持并發展了霍氏的“普遍危機”說,但他卻認為這應是一場政治危機。學者穆尼埃則延續了其一貫主張,認為17世紀是一個影響到人類的一切活動領域——經濟、社會、政治、宗教、科學、藝術活動的全面危機時期。Gary Martin Best,Seventeenth Century Europe,p.112.20世紀70年代后,“危機”論者越來越多地受到社會學、人口學、天文學、軍事學等學科的影響,學者們開始從更多角度來論證“17世紀普遍危機”的存在,研究范圍也逐漸向所有人類生活領域擴展。美國學者杰弗里·帕克從戰爭、人口、氣候等多個角度,表達了對“17世紀普遍危機”論的支持。拉迪里、諾思等人從人口社會角度對此進行了較為系統的分析論證。也就在此時,阿謝德、帕克等學者將危機的發生范圍擴大到了亞洲乃至全球。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現代亞洲研究》等雜志曾為此展開了一場爭論。此外,布羅代爾、斯廷斯加爾德、拉布、沃瑞斯等一批學者也都在一定程度上承認了“17世紀普遍危機”的存在。雖然他們的認識角度、側重程度有所不同,這只能說是“危機”論者的內部分歧。

有贊同者,自然就有反對者。有一批學者堅決否認“17世紀普遍危機”的存在。他們認為17世紀雖然存在著一些變革,但總體上是穩定的,并未發生大的斷裂,連續性要遠大于斷裂,它是西方社會鞏固和進行組構的時期。他們懷疑危機的普遍性,進而拒絕使用“普遍危機”一詞。這的確也是普遍危機論最經常被攻擊的“軟肋”。由舍弗爾為代表的反對派,以荷蘭、英國等國家和地區的發展為例,指出了西歐社會內部地區間發展的不平衡性,在他們看來,17世紀是荷蘭的黃金世紀,英國如果不是黃金世紀,也至少是白銀時代。他們列舉歐洲資本主義的發展、重商主義的成就、絕對主義的壯大,以及歐洲科學、哲學、藝術的巨大進步,認為17世紀“實際上,如果不是最高點,也可能是一個全歐洲人有理由為之自豪的高峰”。Gary Martin Best,Seventeenth Century Europe,p.4.持此類觀點的代表人物有奇波拉等眾多史學家。幾乎所有的荷蘭史學家都對危機保持沉默甚至對此嗤之以鼻,根本不愿參與這場討論。在他們看來,事情再明顯不過了,荷蘭黃金時期的發展使得“17世紀普遍危機”假說根本就不能成立。而“危機”支持論者則又強調絕對主義、科學與哲學革命等等反對派口中的“發展”其實正是普遍危機的表現。T.K.Rabb,The Struggle for Stability in Early Modern Europe,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5,pp.58—59.轉自《現代世界體系》第二卷,第43頁注114;J.V.Poli?ensky,“The Thirty Years' War and the Crises and Revolutions of Seventeenth-Century Europe”,inPast and Present,No.39,1968,p.38.

另一些學者則采取了較為謹慎的態度。在其中一些學者眼中,17世紀的西方社會雖然出現了一些問題,但他們卻將其表述為“停滯時期”“蕭條時期”“欠增長時期”或“相對衰退時期”,而盡量避免使用含義廣泛的“危機”一詞。如皮埃爾·維拉爾(Pierre Vilar)就在其著作中提到了“17世紀的相對衰退”,法國著名歷史學家皮埃爾·肖尼(Pierre Chaunu)則使用了“增長與欠增長的差別”。另一些學者則是將危機、蕭條、停滯等詞語進行混用,如布羅代爾在認可危機的同時也將17世紀視為1450—1950年上升曲線中的一個停滯、蕭條時期。與此相類似,沃勒斯坦將之視為蕭條或緊縮,并指出它是世界體系中A—B階段周期的B階段,是現代世界體系的鞏固時期。《現代世界體系》第二卷,第17、34—35頁。同時,他們并不忽視荷蘭、英國等國家和地區在某一時期的發展與增長,持有這種觀點的代表人物有伯金、納什(Nash)等人。持有類似觀點的還有法國學者加亞爾、德尚等人。而羅伯特·杜普萊西斯在其著作中認為整個歐洲的跡象證明,農業受到負面影響長達一個世紀。“危機”術語沒有精確地抓住完全不同的持久現象的現實,但他仍保留了“危機”一詞,并指出,17世紀不僅僅是困難時期,而且是一個調整時期和緊縮時期。同時,他還指出了17世紀危機在地域上的不平衡性。《早期歐洲現代資本主義的形成過程》,第191—193、196頁。意大利醫學家卡斯蒂廖尼認為,17世紀的醫學明顯地反映了當時的趨勢,17世紀是一個多事之秋,是一個準備與過渡的時代。同時,該世紀的流行病也是歷史上最嚴重的。[意]卡斯蒂廖尼著,程之范主譯,《醫學史》(上冊),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436、487頁。

對此,筆者以為歷史本來就是多張面孔交疊在一起并且不停變幻著的,“普遍危機”說或“黃金時代”說都不足以說明17世紀的本來面目,我們必須對此采取謹慎的態度。因而,伯金等人的觀點無疑具有很大的啟發性。或許只有這樣才能更接近西方社會的歷史真實。

爭論二:“17世紀普遍危機”的性質

如果說,“普遍危機”假說可以成立,那么這場危機是何種性質的呢?換句話說,它主要體現在哪些領域呢?在此問題上西方學者可謂針鋒相對,爭論不休。霍布斯鮑姆認為它是一場普遍的經濟危機,是始于13世紀、終于19世紀的封建主義向資本主義轉變的全部過程的一系列危機中的一部分,是危機中的一次危機。17世紀以歐洲經濟危機和封建主義結構向資本主義結構的決定性變革為特征。多數馬克思主義史學家和一些非馬克思主義史學家如肖努、羅馬諾等人也多持有相似觀點,認為這場危機歸根結底是一場生產危機,并且隱于革命背后的動力源自封建主義生產保護機制阻礙了資產階級的經濟生產活動。特雷弗羅珀則認為這場危機不是生產組織或生產機制的危機,而是一場政治危機,是國家,更確切地說是國家與社會之間關系的危機。特雷弗羅珀的觀點很快又遭到了有力批評,雖然他看到了政治方面的危機,但因其觀點過多依賴于英國的事例,而未能將歐洲視為一個整體,而且批評者認為他低估了一些很重要的因素。莫斯尼爾批評他缺乏對壞收成、饑荒和瘟疫數量的增加等的關注和對思想因素的考察。埃利奧特、斯廷斯加爾德等人批評他低估了戰爭的影響和絕對主義國家需求。斯廷斯加爾德也反對馬克思主義史學家的觀點,他認為危機是國家權力的增長(絕對主義),并非生產的危機,而是分配的危機,起義、暴動是針對國家需求的行動。而帕克則認為“17世紀普遍危機”遍布全球,“普遍危機”實際上是兩個并存卻又各自獨立的現象:其一是一系列獨立的政治沖突,其中一些發展成為革命;其二是在世界人口和經濟發展之中的真實的普遍危機。拉迪里則認為17世紀危機仍屬于舊式的生存危機,是因某種物質供應的短缺引起的短缺危機,它既是結構的危機,又是戰爭累積效應的危機。而在拉布眼中,這一時期是歐洲社會尋求穩定并為之奮斗的時期。一些學者則將之視為因缺乏用于貿易用的金銀而引發的“銀貨危機”Joseph Bergin ed.,The Seventeenth Centur y:Europe,1598—1715,p.11.。沃勒斯坦則認為17世紀的緊縮是現代世界體系鞏固的時期,而非該體系的危機,17世紀的蕭條是發生在一個活躍的、前進的資本主義世界經濟之中,它是這種體系以后將經歷的多次世界性緊縮或蕭條的第一次《現代世界體系》第二卷,第17、34頁。,即17世紀危機實際上只是現代世界體系中眾多A—B周期階段中的一個B階段。諾思認為它是一場馬爾薩斯式的人口危機,是馬爾薩斯周期的陷阱時期。同時,他認為17世紀經濟危機理論是馬克思主義歷史學家因為其理論缺陷而人為制造出來的,是為了彌補封建主義解體和資本主義興起之間的斷裂面。《西方世界的興起》,第130頁。上述這些爭論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西方史學家在認識“普遍危機”性質方面的復雜態度和多重視角。時至今日,相關討論還在繼續。

爭論三:關于危機的定義及“17世紀普遍危機”的時間斷限

這一爭論,實則與上述兩個爭論有著密切聯系。歷史學家對危機概念的界定,必然影響對其性質的看法,甚至對這一命題本身的看法,也在一定程度上決定對其時間斷限的劃定。

很多學者認為“危機”這一術語含義過于廣泛,而這是造成諸多分歧、爭議的一個主要原因。如在英國歷史學家的著述中,危機一詞多為轉折點之義,《簡明牛津字典》中將之解釋為“事物向好的或壞的方向的決定性變革的緊急狀態”。而在意大利、西班牙詞匯中,危機指繁榮中的暫時下降,巴洛克支持者則認為它是指代社會的混亂、緊張狀態的一般用詞。Ivo Schoffer,“Did Holland's Golden Age Coincide with a Period of Crisis?”,in Geoffrey Parker and M.Smith eds.,The General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pp.87—88.它們之間意思較為接近,但也有著區別,因而造就了眾多具有差異的觀點。

勒魯瓦·拉迪里就曾指出危機含義廣泛,以至于被濫用了,結果反倒失去了用途。因此他將危機定義嚴格界定在歷史學家普遍認可的經濟學和人口學的意義上。對其而言,“危機總是表現為某種類型的突破,即長期趨勢或趨向當中的否定階段和短暫階段,它可以指延緩,即整個成長時期中的停滯和崩潰階段,它也可以指穩定時期中的與之相反的衰落”。他指出,危機是催化劑,它加速了社會變革。這與布羅代爾對危機的使用具有很大程度上的相似性。沃勒斯坦則認為,危機一詞不應被貶為一個周期性轉變單純的同義詞。它應被視為一個劇烈緊張的時期,不僅是一次危機,也標志著一個長時段結構的轉折點。《現代世界體系》第二卷,第5頁。羅伯特·杜普萊西斯認為危機術語雖然有其自身缺陷,但它卻表明了社會變革,從而主張保留該術語。而在弗蘭克那里,危機則具有危險與機遇雙重含義。《白銀資本》,第24、461頁。這些觀點無疑極具啟發性,對于揭示17世紀西方社會的真實面目大有裨益。

在危機發生時間斷限上,學者們也是觀點紛紜。霍布斯鮑姆認為它大致發生于17世紀20年代至18世紀20年代。E.J.Hobsbawm,“The Crisi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in Trevor Aston ed.,Crisis in Europe 1560—1660,p.30.而阿斯頓則將其定為1560—1660年間。穆尼埃將時間斷限定在1598—1715年,大致是以西班牙國王腓利二世去世始,終于法王路易十四去世。布羅代爾、沃瑞斯、沃勒斯坦等人選擇了一種“延長的17世紀”——1600—1750年。帕克則認為是1598—1648年。法國學者比爾基埃等人在《家庭史:現代化的沖擊》一書中以1580—1720年的前出頭后伸尾的另一種“延長的17世紀”考察了歐洲人口的演變。J.布盧姆、T.G.巴恩斯等人視1600—1660年為危機時代,梅杰則探討了1560—1715年的17世紀危機。凡此種種,不一而足,限于篇幅,恕不一一贅述。

筆者以為,對“危機”內涵的種種界定以及時間劃分,主要原因在于歷史學家觀察的側重點和對近代世界看法上的不同。同時,由于各個國家和地區之間、發生時間以及強度的差異,導致歷史學家選擇的參照系不同,必然造成評判標準不一。因此,我們若想探尋17世紀的本真面目,必須擴展視野,打破這種時間劃分,從一個較長的時間段里看待它。那么,“延長的17世紀”無疑是一個較好選擇。

爭論四:關于“17世紀普遍危機”產生的原因

馬克思主義史學家,如霍布斯鮑姆等人認為,危機的產生是因為16世紀歐洲的大發展使得封建主義框架對資本主義經濟發展構成了嚴重阻礙,加之該世紀發生的饑荒、流行病等因素的促動,導致17世紀歐洲出現了向資本主義結構發展的決定性變革。而在20世紀50年代,對此通常的解釋是:1610年后從西屬美洲輸入白銀的減少,導致“銀貨危機”的出現,致使貨幣刺激的增長讓位于收縮和衰退。Joseph Bergin ed.,The Seventeenth Centur y:Europe,1598—1715,p.11.這種觀點后來遭到了其他學者的反駁。他們認為這一年份應嚴格限制在17世紀30至50年代之間,實際上1660年后輸入量就超過了17世紀初的水平。Joseph Bergin ed.,The Seventeenth Centur y:Europe,1598—1715,p.11.特雷弗羅珀認為是因為政府的奢侈浪費、寄生的官僚制度引發了社會對國家的不滿。莫斯尼爾認為官員的不滿造成了政治動亂,農民對國家征稅的不滿引發了農民的起義。另有一些學者另辟蹊徑,指出1580年開始的“小冰川期”的氣候變化,導致了饑荒、流行病爆發、種植面積的縮減等,進而造成農業的失敗,最終導致“17世紀普遍危機”的爆發。此外,有些學者強調巴爾干市場的萎縮;另一些學者則強調戰爭的巨大破壞及其連鎖反應是導致“17世紀普遍危機”產生的原因,筆者姑且將這種模式稱之為“廣島模式”該詞借用自中世紀史家對14—15世紀長期軍事沖突帶來的災難性后果的描述,參見《歷史學家的思想和方法》,第356頁。。還有一些歷史學家則受馬爾薩斯人口理論的影響,將危機視為人口的危機。然而,在對人口下降原因進行分析時,卻又觀點紛紜。有人認為這是密閉的經濟體系的內在發展引起的馬爾薩斯危機,也就是說是由于前一世紀人口的快速增長,導致食物供應出現短缺,加之農業革新的失敗,造成了生存危機,而這又反過來造成了經濟的不穩定;可別的學者則強調饑荒在造成人口下降中的重要地位。而最近的研究卻強調了非經濟因素的外來流行病和這一時期為限制人口增長而采取的婚姻和生育的預防措施的作用。Joseph Bergin ed.,The Seventeenth Centur y:Europe,1598—1715,pp.13—18,48.但當這一模式由荷蘭、英國擴展至法國、西班牙、意大利等國時,又遭到了納什等人的質疑,從而使問題更為復雜。天文學家埃迪又說明了氣候對17世紀人類的影響。

與此相似,將此次危機視為經濟危機、政治危機等的歷史學家在對其產生原因進行分析時,也遭遇到了相似的問題,各種解釋各有側重,也各有缺陷,似乎都不足以說明問題。這無疑對正確解釋這一問題增加了難度。故而筆者以為,將某一個或幾個因素孤立出來超脫于其他因素之上無助于問題的解決,應當尋求這些推動西方社會運動變革的基本因素之間的互動聯系,在互動中揭示17世紀西方社會遭遇眾多問題的原因。

3.關于17世紀氣候史的研究

相對于上述17世紀社會變遷研究而言,氣候與社會變遷二者研究間長期缺乏明顯交集。17—20世紀初,在政治、軍事、外交史占據史學研究主流的氛圍中,偶有學者關注到氣候。如法國啟蒙運動三大思想家的孟德斯鳩在其著作《論法的精神》中曾談及氣候威力是世上最高威力。英國人H.巴克爾也認為氣候是影響國家或民族文化發展的重要外因。但1915年E.亨廷頓的“氣候決定論”讓這一領域名譽掃地。此后的幾十年,可以說是考古學家而非歷史學家在更多地使用氣候因素來解釋社會變革。然而,從20世紀30年代起,直至90年代期間,學術界對氣候與歷史研究的交集隨研究領域的擴大而進一步擴展,如上文所述,英國著名學者霍布斯鮑姆在探討17世紀農業歉收和經濟危機時就曾將之部分歸因于惡劣氣候,雖然社會經濟因素仍是霍氏《17世紀危機》一文學術關注的核心所在,而政治危機向革命的演變也被其視為階級斗爭史。又如,1955年瑞典經濟史學家古斯塔夫·烏特斯特倫在其長篇論文《氣候波動與現代早期的人口問題》中一反傳統觀點,試圖從所謂的社會系統外尋找社會變遷的解釋。在他看來,糟糕的氣候應被視為解釋16、17世紀斯堪的納維亞面臨的經濟和人口問題的答案。Gustaf Utterstr?m,“Climatic Fluctuations and Polulation Problems in Early Modern History”,Scandinavian Economic History Review,1955,No.3,pp.3—47.但隨后的相關研究顯現出明顯的兩極分化:一部分學者對此論調大力支持,極力主張氣候因素的重要性,如1974年著名的法國《年鑒》雜志曾出版《歷史與環境》專號,年鑒派第二代領軍人物布羅代爾在其名作《15至18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第一卷中對人和環境關系的諸多分析,J.格羅夫的名著《小冰期》以及約翰·埃迪、杰弗里·帕克等人對氣候史的研究、關注等等;另一部分學者則對氣候的長期重要性持公開質疑態度,其代表人物如勒魯瓦·拉迪里及其名著《盛宴時代、饑荒時代》,另外也包括著名氣候史家H.H.拉姆等人,他們均不同程度地懷疑長期氣候變化對歷史發展的明顯影響,并強調人類的能動性。此外,經濟史家沃瑞斯的論文《氣候與經濟史》等也對氣候有所涉及。但早期氣候史多是無人歷史,學者關注地質、氣候、瘟疫、細菌等因素在歷史演進中的作用,研究方法也多采用自然科學的分析方法,以便符合歷史是一門科學的定性化、定量化標準。R.羅特伯格、T.K.拉布《氣候與歷史:跨學科研究》雖收錄多篇交集論文,但氣候對歷史影響的理論和方法并未有太大發展,氣候與人的互動也未能被明顯呈現出來。

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學科視域的擴展以及其他社會因素的參與,氣候與社會的交集更為廣泛,氣候史得到了更多關注。樹齡、冰川、同位素、花粉、考古材料、歷史文獻記錄及許多特定地區特定氣候重建的案例出現,使許多特定時間段的氣候變動更為清晰地呈現出來,其中也包括對17世紀氣候史的研究。如帕克、H.H.拉姆、西蒙斯、德洛爾和瓦爾特等人的《全球危機:17世紀的戰爭、氣候變遷與災難》《氣候、歷史和現代世界》《大不列顛環境史》《永恒邊疆:現代早期世界環境史》《公元1500年后的氣候》《1675—1715年的氣候趨勢和異常》《歐洲環境史》等。更多的氣候與人類歷史互動的著述出現,如費根的《小冰期:1300—1850年氣候如何塑造歷史》、貝林格的《氣候的文化史》Wolfgang Behringer,A Culture History of Climate,Cambridge:Polity,2010.以及其他學者的《城市與災變:歐洲歷史上對緊急事變的應對》《自然災難和文化反應:針對全球環境史的案例研究》等。而勒魯瓦·拉迪里最近的三卷本著作《人類氣候比較史》十分關注氣候影響及其引發的法國和鄰國生存危機史。Emmanuel Le Roy Ladurie,Histoire Humaine et Comparée du Climat.I,Canicules et Glaciers XIIIe-XVIIIe Siècles,Paris:Fayard,2004;Histoire Humaine et Comparée du Climat.II,Disettes et Rovolutions,1740—1860,Paris:Fayard,2006;Histoire Humaine et Comparée du Climat:Tome 3,Le Réchauf Fement de 1860 à nos Jours,Paris:Fayard,2009.可以說,進入21世紀后,該領域研究的兩大趨勢是:一、氣候正在重回人類思維,并成為國際歷史學研究中的一個重要的新問題。時下,各種極端氣候事件的頻繁出現以及它們對全球化社會發展的多尺度、全方位、多層次影響的加深,人是自然的一部分的觀念進一步加強。這從近年來的國際歷史科學大會的主題、各種圓桌會議、專題討論會中對于氣候的關注可見一斑,如2005年第20屆國際歷史科學大會三大主題之一即為“歷史上的人和自然”,2010年第21屆國際歷史科學大會對古代、中世紀時期天文學的關注等等。此后更是掀起了自然環境史與人類歷史關聯的研究熱潮。二、雖然氣候與人類歷史得到更多關注,但氣候變化很少被整合進對歷史綜合的分析和理論著述之中。氣候與社會變遷的關聯解讀相對薄弱,這也給我們的進一步研究留下廣闊空間。

主站蜘蛛池模板: 湖北省| 刚察县| 阳江市| 长丰县| 遂川县| 观塘区| 舒兰市| 安阳市| 惠安县| 视频| 白城市| 双江| 南安市| 河东区| 临潭县| 枝江市| 信丰县| 景洪市| 苏尼特左旗| 巴马| 弥渡县| 威远县| 宜州市| 峡江县| 安塞县| 铜山县| 嘉定区| 永清县| 宜兰市| 汉源县| 平乡县| 乐清市| 资溪县| 万州区| 玉溪市| 沾益县| 泾川县| 翁源县| 英吉沙县| 金沙县| 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