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經理一抬頭,見是羅意,立刻很雀躍地從長凳里彈起來,“羅意,你總算來了!”
羅意被一股濃重的酒氣熏得幾乎屏息,她往旁邊讓了讓,“宋經理,我打輛車送你回家吧。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宋經理紅著臉,“我就是等你又怎么了?你就這么不想看見我嗎?”
“你到底是喝了多少?”羅意把臉別到一邊。
宋經理不高興了,“你嫌我喝多了?還不是因為你沒來,我把一瓶酒都喝了!”
“宋經理,我跟你說得明明白白,我們真的不合適,我們沒可能的!”
“為什么沒可能?”
“我……我有喜歡的人。”羅意隨口找了個理由。
“什么?”宋經理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他猛地握住羅意的手腕,“你騙我,明明都說你沒有對象的!”
羅意嚇了一跳,她的手腕被宋經理握得太緊,她想推開,卻用不上勁,喝醉了的宋經理力大如牛,箍得她兩手生疼,疼得她想哭。她下意識朝旁邊望了望,四周只有樹和幾條小路,沒半個人影,她突然感到不妙。
宋經理喘著粗氣,臉更紅了,“羅意,你聽我說,我真的很喜歡你!我活了這三十年,從沒認真喜歡過一個人,但我從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喜歡你了!真的,我發誓,我對你是認真的……”
“你放開我!”
“真的,我很喜歡你的……”宋經理說著,突然緊緊抱住了羅意。
羅意急紅了眼,她怎么推都推不開。她用腳踹,但宋經理的塊頭比她大許多,她再想掙脫都是徒勞。“你放開!再不放開我喊救命了……”
“羅意,你聽我說……”宋經理氣喘吁吁的酒氣眼看就要朝羅意的臉上撲來。
羅意正要大喊“救命”,宋經理突然被人狠推了一把,他一松手,羅意向后一個趔趄,跌入一個懷抱里。
一個溫潤的聲音自頭頂傳來:“你沒事吧?”
羅意驚魂未定地抬頭,看到了辛歸辰那雙黑如深潭的眼睛。“辛……辛博士……”
“啊,原來又是你!”宋經理從地上爬起來,沖辛歸辰大叫,“你是她老板吧?老板了不起啊,老板可以隨便打人?!”
辛歸辰把羅意護在身后,“這位宋經理,我現在給你離開這里的機會,否則我要叫公司保安了。”
“保安?!你以為我怕?!”宋經理臉一橫,舉著兩個拳頭就要揮過來。但他的拳頭在離辛歸辰半米遠的地方就被握住了,辛歸辰只一個反手,就將他再次推出去老遠,擲地有聲。
宋經理痛得嗷嗷叫,他一面撐起來,一面罵道,“羅意,看來我的確沒誤會你,你跟你老板……你們……你們……哼!原來你們就是不清不白,虧我還以為你是好姑娘……”宋經理罵罵咧咧地走遠了。
辛歸辰回過頭,看見羅意臉上掛著的淚珠。他心里又怒又疼,“下次不要再跟這種人見面。”
羅意沒說話,只有一下一下的無聲抽泣,肩膀很輕微地聳動。
辛歸辰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將羅意納入懷里,用大衣裹住她,然后讓她的頭靠到自己的胸口,又替她理了理凌亂的碎發。
這一系列動作自然得行云流水,水到渠成,那是老情人之間才會有的心酸、憐惜,還有一長串的心疼。他這才發覺,認識羅意不過數日,她就已經成了他的軟肋,她一痛,他也痛。
她每一聲低低的哽咽,都惹得他心頭一皺。
羅意也愣了,她沒有推拒或是回應這個擁抱。她僵滯在辛歸辰的胸口,淚水順著眼眶滴下來,滴進他上好的羊絨衫里去。
這個懷抱暖極了,恍如那天救她的神秘人的懷抱,寬大,溫厚。她被這樣的懷抱暖著,仿佛候鳥覓回自己的窩。她沒想到自己竟然有了一刻的沉陷和依賴。
短短一分鐘的片刻,在這個相擁里被拉得悠悠長。然后幾乎是同時,兩人都意識到離題了,羅意后退兩步,辛歸辰的手臂虛空了下來,他心里也虛空下來。
“謝謝你。”她看著他,眼里一汪清泉。
他略動了動唇角,卻沒發出一個音。她眼里的清泉將他淹沒了。
“我先走了。”羅意轉身快步朝小公園的出口走去。
“等等。”辛歸辰在后面叫住了她。
羅意回過頭,目光卻擱在一旁。
辛歸辰說,“你的傷,需要處理一下。”
羅意低頭看到自己的手腕剛剛被宋經理拉扯出一道道紅腫的印痕,她這才感覺到疼,疼痛來得又細密又結實。
“跟我回公司。”辛歸辰說完就往聯圖大廈的方向走。
羅意沒發一言,只是聽話地跟了上去。辛歸辰的腿長步伐大,她幾乎小跑著才能跟上他。進了電梯,她不忘作為總裁辦文員的本分,伸手去按樓層按鈕。
同一時間,他的手指也伸了過來。手指和手指的碰觸起了靜電火花一般的反應,她迅速抽回自己的手,他則一臉無謂地按下了樓層鍵。她在反光的電梯墻壁里看見他的冰山撲克臉,仍是一副云淡風輕、毫無波瀾。
羅意還是頭一回仔細觀察這張英俊的面孔,他長了一副歐式的高眉骨、深眼窩,睫毛在眼瞼下映出長長的陰影,英挺的鼻梁下,是一副嚴酷的嘴唇,這人幾乎從沒有笑過,要是他笑起來,大概又會是另一番好看。他總是一臉湖面般的平靜,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就很好地潛藏在這平靜之下。
“你在欣賞我?”辛歸辰突然轉頭看向羅意。
羅意嚇了一跳,不止因為偷看他被他發現,也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剛才真的是在欣賞他。
“我可以理解。”辛歸辰又轉回臉去。
羅意反應了一下,才明白辛歸辰的意思是:我能理解你為什么這么欣賞我,畢竟我長得這么好看。
她簡直懷疑他的冰山撲克臉只是個面具,他靈魂深處那偏執篤定、天經地義的自戀,才是他人格的本真。
這時電梯開了,羅意跟在辛歸辰身后走出去,順便再次感謝了他,“辛博士,剛才謝謝你替我解圍。”
辛歸辰聽到這話,腳步滯了滯,羅意差點撞上他的后背,她趕緊后退一步。他再往前走,她才再跟上去。
此時五十二樓空曠無人。如果總裁辦人員足額配置,眼下說不定還是忙碌的時段,但辛歸辰自鏡島回來后就遣散了總裁辦的所有人,只留下了秦秘書。羅意想,人多就意味著嘴雜,也就意味著某些秘密不再是秘密,她很想知道辛歸辰有秘密嗎?如果有,那到底是什么樣的秘密?
他們一前一后的腳步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陣陣聲響,這聲響向走廊盡頭飄去,余下一點幽遠孤寂的回音。
不知怎的,羅意突然覺得辛歸辰整個人也是幽遠孤寂的。
辛歸辰把羅意領進自己的辦公室,請她坐下。但羅意始終牢記自己的職位本分,老板辦公室能不進就不進,即便進去了,能站著就不坐著。
辛歸辰從冰箱里取出一包冰塊遞給羅意,“用這個把傷口敷一下。”
羅意笑一笑,推辭說,“不用了,已經不疼了。”
辛歸辰在沙發里坐下來,拍拍身旁的位置,“你過來。”
羅意怔了怔,沒動。本來剛才的擁抱已經夠難為情了,此刻共處一室,她不想跟老板的緋聞弄假成真。
“過來。”辛歸辰命令了第二次。
羅意這才磨蹭著走過去,離了辛歸辰半米遠坐進那張真皮沙發里。
“拿著,敷一下紅腫的地方。”辛歸辰將冰塊遞給羅意。
羅意頓了一下,伸手接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
辛歸辰忽然一把拉過羅意的手,將冰塊朝她的手腕落下去。羅意略微掙了掙,就任由那包冰塊和他的目光一起,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她手腕上的冰塊寒涼,被他握住的手掌卻很溫熱。
羅意覺得一切都矛盾了起來,辛歸辰對她來說明明只是未解之謎、上司老板,她卻任由他超越界限地關心自己。她對于他也只是一個并不十分熟悉的職員,他卻幫她解圍,又幫她敷傷口。
四周靜極了,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以及冰塊和冰塊摩擦出的細小聲響。
辛歸辰始終垂著視線,他落在羅意手腕上的目光又深又專注,手上的動作也幾乎靜止了,只剩睫毛的一張一弛。
“辛博士……”羅意聽見自己小到幾不可聞的聲音,她想說點什么,卻又干澀地咽了回去。
辛歸辰沒答話,只是用冰塊在她皮膚的紅腫上一點點挪動,換個地方敷一會,再換個地方又敷一會。
羅意覺得自己鼻子有點酸,淚意竟開始翻涌。自從父母離開后,她還從沒被人這么當回事地體貼過。她一直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獨自挺立,面對生活的種種事實,她活像個女戰士,四處奔突,無所畏懼。但女戰士粗糲堅韌的表象下,其實早已疤痂累累。
如今撕開她故作堅強的皮囊的,不是宋經理的欺侮,而是辛歸辰的擁抱,是他為她冰敷時的專注。這擁抱和專注,戳破了她防備已久的皮囊,讓那個脆弱真實的羅意在一個男人面前袒露無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