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九江,一舟星河散。
鳳寒奚只是靜靜地看著伏在船舷上的女妖,她的目光隨著星夜流轉。他引以為傲的表象皮囊,未曾讓她停留半分。她總是這樣,悄悄地就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一點也不公平。可誰又叫他想要短暫地沉浸在這兒女情長的欣喜之中,只是看著她,便已覺得歡欣雀躍,笑意就要爬上眼角眉梢,在心里開出一朵繽紛的花來。
九江流向他們相遇的地方,嶺南。他目睹了她想要救人卻被背刺,卻繼續不受影響地不遺余力地繼續救人。后來他懷著好奇問過她的想法,“依依刺你那一劍,似乎沒有動搖你救她的決心?”
“我要做的事豈會因為一個黃毛丫頭后悔。這種有趣的事情,自然是想做就做了,要做就做到底。”
他第一次見到,將“有趣”作為最高行為準則的人。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在人界稀少的行為準則對妖族而言卻是非常普遍。但他知道“有趣”里并不包含道德的教化約束,她只是單純地想要做自己的事。她有自己的準則,有自己的宇宙,沒有人能夠動搖她為自己定下的規則。作為齊靈山鳳門一族族長的遺腹子,他從小便被責任和道德套上了心靈的枷鎖,即便他能和龍火心逃學,卻沒有摘下那副枷鎖的勇氣,他由衷地羨慕她心靈的絕對自由。
后來見到她在聚靈陣里,在枯葉林里,還有這次的煙雨酒樓。她把自己打扮成女恩客,包了無微姑娘的場子。她的出現每一次都是那么不可思議。她是只富有的妖精,正是她的財富打破了青樓對女恩客只能點小倌的偏見,“霸道富婆強制愛”的驚世駭俗的故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播,驚動了他這個在外游歷的巫師。
他來捉妖,卻發現她的金石玉器渾然天成均非凡品,并非幻化,而是自然化生的真品。她所做的,只是將這些珍寶從妖界帶到了人界。她的作為,與礦工挖礦一般別無二致,沒想到人族與妖族竟然在自然的搬運工上達成了一致。
她為無微娘子付出的錢財可不少。按理說,他應當把她當成一個尋花問柳的風流公子才算是恰當。
可無微娘子被她高價約出,她只留了無微娘子一盞酒的時間,其余的時間都留給了無微娘子自己。無微娘子拎著裙擺下了船,去找自己的情郎去了,給他這個巫師創造了除妖的機會。
“你看,天上的月亮也和我一樣,都是一個。”她分明沒有半分醉意,卻癡癡地看著月亮,任由輕柔的月光鋪上她血紅的裙擺。
他的目光在她看不見的角落,了無痕跡地落在她身上,答非所問:“并非是要一樣的才能在一起,月亮所求的,也許并不是另一個月亮。”
“不是找我打架的話,還請自便。”
他是不是可以放肆一點想,她也把她的時間分給了他。
可是無微娘子怕黑,她為無微娘子點亮了全九江兩岸的燈。她一個妖,為了一個人族女孩,親手一盞一盞點亮她親自尋來的長明不滅的暮云燈,點了三日才點完。
她為無微娘子做了這么多,卻不露出一分愛無微娘子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埋藏著自己的感情,叫他心酸又嫉妒。
他突然討厭起自己這種忐忑的狀態,決心要做點什么結束這一切。
卻被她搶先一步。
“按無無微所說,我們之間可能存有一些誤會。那些誤會可能會讓你覺得我對你有男女之情。我想我需要解釋一下,畢竟人與妖的感情不同。”
在見識了她對無微娘子的付出之后,他如何再敢抱有那種幻想。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了他的心頭,他猛然意識到如果再讓她繼續說下去,他見到她若再覺得欣喜就將變成一種見不得人的罪過。
“人生在世,留存一些美麗的誤會,又有何不可?”
“鳳寒奚,我要活得明白,所以我必須告訴你。你我從前種種皆已兩清。你于我,與這孤月零星并無任何差別,都是轉瞬即逝的死物罷了,此時此刻我也對你沒有半分男女之情。”
清風徐來,他看著眼前的女妖,神思豁然開朗。“雀舞,就算都是死物,月亮和石頭也是有區別的。何況,月亮還控制著潮起潮落,記載著人間相思情。”
若說從前,看著月光的清暉便能叫他滿足,那么今日,他徹底地從雀舞無愛聲明的限定里看到了另外一種富有生機的欲望。
此時此刻已成定局,然而萬事萬物未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