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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傍晚,守喜騎著大二八從縣城趕來。

第二天三點整,錦程做好了飯,兩個孩子從朦朦朧朧的睡夢中醒來。

半小時后,一家四口又一次奔赴到西北的“戰場”。

月光正亮,整塊黃土地露出來原來的模樣。放眼望去,成片的花生躺在地上等待著今日的陽光,依舊埋在泥土里的花生也已經枯黃,風一刮,嘩啦啦直響。

王文徽和妹妹站在車斗里。

車斗隨著拖拉機的前行不斷跳躍,王文徽緊緊地抓住車斗前的鐵欄桿,一松手將被震動到別處。

他抬著頭看著那輪明月,心中無限感慨。

深秋的風迎面吹來,他不禁地打了一個冷顫。這個冷顫瞬間被車斗的顛簸所化解。學了四年文學的他突然吟誦幾句詩歌來記錄這生活的煩悶,腦海里剛有點眉目,一只飛蟲嗡嗡嗡地竄了過來撞到他的臉上,徹底打消了他作詩的興趣。他一只手攏了攏敞開的衣襟,呆呆地看著滿地的月光。你若仔細看去,眼睛所到之處依稀可見沒有發黃的葉子上淌著晶瑩的露珠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起點點星光。

這樣的日子還需要持續六天。他渴望著這七號的到來,到了七號,地里的活基本上告一段落,收秋的活也基本上處于收尾階段,這個“七”深深刻在他的腦海里,他由衷地喜歡它,對他來說,這代表著勝利,代表著解放。

這些日子雖然有點苦澀,但是他不能有任何怨言。他清楚,一家人忙忙碌碌一年收成即將全部被他裝進口袋,然后送到學校那個鑄鐵焊接的窗口。

他沒有任何理由去埋怨。

繁重的勞作并沒有禁錮了他的思想,一旦進入田地里,手腳和腦子徹底分離,無論腦子如何天馬行空,這都不影響手腳的節奏。

他在腦袋里躺著休息,喝茶,看書,和朋友們舉杯換盞,甚至拉著女朋友的手鉆進校園的小樹林……

這一切的關于享受的“思考”都是有必要的。如果沒人打擾他,他愿意沉浸在腦海里那美好的“思考”當中。這些“思考”如同絢爛多彩的泡泡,明明知道瞬間會破滅,但這都不影響他短暫的快樂。如同麻藥注入了身體,任何身體的痛苦都無法觸碰精神的獨自歡愉。

他窮盡樂趣,享受著每一個瞬間。他時常分不清現實和想象,他的眼睛看著眼前真實的一切,而他的腦子又屏蔽著這一切。

恍恍惚惚,真真假假,如煙似夢。

十幾分鐘后,一家人又鉆進地里,重復著昨天的勞作。

當別人還在沉睡的時候,這一家子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至今為止,村里人都知道他們在村里干活屬于最快的,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們如此拼命。對這一家人來說,這沒有什么可以歌功頌德或者要躬行賞的需求,這一切都是源于生活的需要。錦程不是一個蠻干的人,什么事都要掰扯清楚,從中找出一點竅門,省點力氣趕點活兒。自己家的情況自己最清楚,門市和地里都要兼顧,這本來就是一個難題,現在還要填補五弟家甚至周圍人的雜言碎語,這就成為一個極大的難題。守喜還要兼顧門市,地里就不能常來,這難免會給別人以口舌。在農村人的眼里,學生永遠是學生,女人永遠是女人,地里的活就是男的事兒,婦女和孩子頂多是幫襯幫襯,即便你做的再好,掏多大的力,這都無法改變祖先傳下來的看法。自己不會開拖拉機,犁花生還得仗著五弟,還有打場,這些都是最費勁的活兒呢。怎么讓眾人心服口服呢,錦程急需尋求出路。

要說起出路,還得和說說頭頂上的這一輪明月。前年的一個凌晨,正為收秋發愁的錦程怎么也睡不著,她走到院子里,月光灑滿地面,她清楚地看到了墻角堆砌的雜草。嘿,她腦海里迸發出一個想法,對,就這樣干,說時遲那時快,她甩開腿蹬上自行車就去地里查看情況。

月光正亮,她嘗試著拔了幾顆花生,嫩綠色的葉子在月光下變成了墨綠色,不過這倒不影響,白色的花生在黃土地的映襯下更加明顯。一眼就辨識出來。她反反復復從地的北頭兒走向南頭,蹲下來去實踐一番,結果都很滿意。

她直起身,看著天空中的月亮,從未感覺到如此的親切。

笨鳥先飛,我開不了車,但是我可以多出花生呀,錦程完美地化解了矛盾,內心中那個糾結如麻的疙瘩終于解開。她清楚,兩個人合伙,無論什么時候,要想長久,絕不能抱著占崗兒的思想。她不愿意占便宜,也不想讓別人說她占便宜,雖然她不在乎別人對她的說辭,這一切只是為了自己圖個心安。至于兒子那再三的追問,她也沒有做過多的解釋,生活不是能講清楚的,只有自己經過一些挫折和磨礪才能懂的其中的味道,錦程相信,這些事情兒子終究能明白。

是的,有些事情,王文徽還不懂,但是一些事情也觸動了他敏感的神經,他明白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他清晰地感覺到對于五叔和五嬸的客氣絕不僅僅是晚輩對長輩應有的尊敬。有的時候母親挨了挖苦,也常常一笑了之。自己更不敢說三道四。剛強的母親為何如此軟弱,他還搞不懂,至少目前……。

就這樣,秋收時凌晨三點下地干活就被輸入到程序內,一到秋天,這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一家人早出晚歸,不去談論什么,不去思考什么,他們的眼里只有田地里的莊稼,無論是自己的地還是守全家的地,都一樣對待,保證人過后,花生整齊地擺放在身后,花生角一律朝西,讓花生有更多的暴曬時間。從早上進地到晚上出來,一天算下來干活時間要有十六七個小時,前幾個小時靠著體力后幾個小時靠著信念。蹲著、跪著、坐著,凡是能夠使用的姿勢全都輪番上場。王文徽雖然也在地里鍛煉了幾年,但是一天下來也像霜打了似的耷拉個腦袋。他沒有勇氣去看看眼前的田壟,他的眼前總有一隴又一隴的地,一上午的勞作,在諾大的地塊里也顯出不出來成績,他甚至有點絕望,這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呢。關于這種恐懼,他也有自己的思考,他想到了拉磨的毛驢,毛驢一圈又一圈旋轉,也許和他現在一個感受,毛驢的眼睛總是蓋著一塊黑布,也許主人怕毛驢感覺到沒有希望吧,想到此,他暗自笑了笑,怎么把自己和毛驢相比了呢?

他的思想早已逃脫腦殼的束縛,跑到了原野上,天空里,爬上到了青藏高原,喜馬拉雅山,一切能“理想”都漸漸實現。成功的快感如同甘露滋養著干涸的身體。這讓疲憊的人感到了些許的安慰。

月光下干活的人還沒有察覺到,月亮的光輝漸漸地被陽光取代,太陽并沒有月光那樣含蓄,太陽像個充滿激情的肌肉男一樣,線條生硬兇悍,遇見自己的愛人就是一陣亂吻,情感迅速燃燒爆炸,什么細水長流,什么甜言蜜語此時此刻顯得多么繁瑣和多余,他要的就是直接和豪邁。在太陽的熱情下,露珠散去,潮氣漸退,褲腿上的泥巴變得龜裂,忙碌的人開始感覺到背后一陣陣燥熱,開始褪去一件件衣裳。

等到身上只剩下短袖的時候,守全才騎著電動車晃晃悠悠地來到地頭兒。

“李英頭疼了,擱家睡覺嘞”守全剔了剔牙說。

“哦——去犁地吧,快拾完了”錦程說。

錦程不去計較這么多,多個人干少個人干也就這樣了,和和氣氣就好,她低頭忙活著。

王文徽和妹妹蹲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干活!”錦程咳嗽了一聲說。

錦程一聲令下,兩個孩子低著頭把意見裝到腦子里。身后一排排白白胖胖的花生躺在暖暖的地上,像是在海灘上沐浴著溫暖的陽光,顯得那么慵懶,可愛……

接連幾天,守喜媳婦帶領著一家人按照自己的方式忙碌著,一切都是重復的,一切又是嶄新的。

等錦程收拾碗筷的時候,兩個孩子已經進入了夢想。

我們不止一次說過,這樣的勞作對錦程來說是輕松的,我們所說的輕松并不是身體上的輕松,她不是圣人,一天下來,腰和腿都完全麻木到不屬于自己,她感覺到的輕松完全屬于精神上的短暫休息。在縣城一個腦袋被扯得四分五裂,現在這幾天,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忙活眼前這點事情就好了。對她來說,身體的疲憊遠遠小于精神的折磨。

洗洗涮涮,等一切收拾妥當后,已經是十點多,這時她才能獲得短暫的休息。五十多歲的人竟然有如此的精力,即便在村子里也實屬罕見,這是村里的人們給予她的評價。不過沒人真正清楚她內心的壓力,一個瀕臨饑餓的人怎么能瀟灑地生活呢。不過,這并不代表著她的絕望,她堅信通過自己努力,一定能夠將整個家庭拉出這個貧苦的泥坑。前方的路依舊黑暗,即使磕磕絆絆,委屈的時候躲在角落獨自哭泣,獨自療傷,等擦干了眼淚,這一刻又成為一個新的開始。

皇子村的夜靜悄悄,樹葉在微風的搖曳下昏昏欲睡,偶爾從草叢中傳來幾聲蛐蛐兒的叫聲,整個村子陷入了沉睡之中。

時間短暫且漫長。短短五天時間,整個大地都發生了變化,追求自由的花生都爬出了泥土,它們甩掉了秧的束縛,聚集在一起歡慶著豐收,這時裸露的黃土地也得到了短暫的休息。

當鄰地邊的小宇娘正喋喋不休地數落小宇爹的時候,守喜和守全家的二十八畝花生全部堆積在場地里。此時,總算能夠長舒一口氣了。到此,王文徽才明白了母親的良苦用心。花生落在地里,十天也出不完呀,秋收,就是要和時間賽跑,很顯然,在母親的催促下,他們贏得了比賽。

說起秋收,不得不提提一個患有“階段性頭疼”的病人——李英。收自家花生時總能斗志昂揚,紅光滿面,等收到守喜家地的時候就像是刺破了的氣球,干癟到不能動彈。錦程當然能看出來這其中的奧妙,只是不值得說透,對她來說,只要有人能開車,其他的事情他們母子三人都能干好,對于這些少一個人的細節也沒有必要去爭辯。窗戶紙再薄,只要捅破了也得漏風呢,這便是錦程的處事哲學。修修補補,只要這掛馬車還能前行,在她沒有十足把握去修繕的時候,她寧愿湊合著前行。

窗戶紙雖然沒有被捅破,但是窗戶里發生的事情早已經人盡皆知。在西頭的田間地頭早已經散開了不少的言論。錦程一家人沾光冇夠,把人家守全家的都累病了,什么守全媳婦這頭疼病真是奇妙……各種言論隨著農忙接近尾聲時都傳了出來。這遠遠出乎錦程的預料。

不過,錦程繼續堅定自己的主意,只要不影響干活,其他事情都能放置不管。

就在前一天的半晌,拖拉機的三角帶突然打滑,守全催促著王文徽騎著車子去家拿。

大門緊閉,屋內傳來哈哈的笑聲。

“那個趙錦程……”里邊傳來母親的名字,這喚起了他的警覺,他把耳朵貼近鐵門仔細聽著里邊的對話。

“咋,俺給你說的這一招咋樣,好使不?”蘭香得意地說。

“還行吧”李英平淡地說。

“你得了吧,得了便宜賣乖,要不是俺,你能在這歇著?你瞧瞧俺累個半死,要不是做飯,俺還得在場里趟花生呢”蘭香不滿地說。

“呵呵呵……”

“你就偷著樂呵吧”

“你說,守喜家真不能過了?”李英好奇地問。

“這不是扯嘞你,要能過還能種地嘞”,“我就不能看著她那嘚瑟勁兒,去縣城咋了,這不還得灰溜溜地回來?”蘭香惡狠狠地說。

“大嫂,你說——咱這樣,她咋也不吭聲?”李英問。

“要我說呀,恁就幾把不利亮,照我說的,直接把她甩開了,啥幾把也冇,瞧她還種雞毛地,肯定餓死她哥龜孫了”蘭香不滿地說道。

李英不說話,長長出了一口氣。

王文徽見屋內沒有了聲響,以為屋內的人覺察到外邊有人,隨即喊道:“五嬸,開門——”

王文徽進了門,裝作什么也沒有發生,笑著給大大打了個招呼,然后拿著三角帶離開了。

倒是身后的蘭香一直給李英使眼色,咳嗽,生怕李英嘴沒有個把門的說出去,等到這個侄子出了門又叮囑幾句才放心回家做飯去了。

路上王文徽內心里焦躁不安,他在腦海里反反復復考慮到底給他媽媽說不說這事,本來這活都夠重了,再給精神上增加點壓力……

直到地頭兒也沒拿定主意,反正也不差這一會,再想想吧。

場內一切就緒,所有人投入到緊張的崗位當中。

等到晚上回了家,趁著吃飯的時候,王文徽才把這個事情給錦程講了講,錦程笑了笑說:“睡覺吧先”。

母親的平靜遠遠出乎王文徽的預料,他沒來的及思考,低垂的眼皮按了關機按鈕,腦袋也停止了運算。

其實,這一切錦程怎么能感覺不到呢,只是她不愿意說透,曾經為這個家所付出的一切辛勞都化作了現在擋在他們面前的一塊塊頑石。曾經幫助過的人都站在路邊等待著看他們跌跌撞撞,等待著聽她們無奈地哭喊,等待著她們向他們伸手求救……

關于這個事情,錦程不止一次和丈夫說過,都是沾光沾行易了,(經常沾光的意思)你現在沒有光讓他們沾,當然把你扔到一邊了……守喜也是一臉無奈,不停地感嘆,這世道到底怎么了呢?

和丈夫的無奈相比,錦程終歸是錦程,這一切都壓不倒她,她對丈夫說“即便是要飯,也絕不進他們的家門!”守喜知道,這絕不是妻子的一句氣話。

錦程決定以不變應萬變。你愿意咋折騰就咋折騰,你要不說出來分家我絕不先提這事兒。只要你能忍住,我也能扛住。這事兒就是明擺著的,誰先提,誰就在輿論上成了被動,雖然錦程不在乎別人怎么說,但絕不能在這事兒上輸了理,無論世道怎么改變,她堅信有理走遍天下。

生活中充滿了變數,誰也不能從這些變數當中抽離出來。每個人都扯著一根線,即便你再保持中立,也不能避免和他人交織,纏纏繞繞,錯綜復雜。

朦朦朧朧中,錦程帶著沒有解答的問題睡著了……

花生出完,余下的活基本上就打場了。打場就像是廚師做飯,得講究火候。它不像是出花生,起的早點就可以干活,花生秧被露珠浸濕,變得有韌性,在機器里就不那么好打碎,花生秧總是帶著花生角就被拋出來了,只有半潮半干的時候,花生秧和花生才能痛痛快快地分離,如果太干了,花生秧就會被機器打碎,順著花生口竄出來,這無形當中又增加了分揀的活。只有找到干濕的臨界點,才能把場打得干凈利落。打場本來不用起那么早,但是習慣早起的錦程仍舊三點鐘開始了一天的忙活。把袋子一個一個檢查一遍,看看有沒有被老鼠要破的或者是沒有口繩的,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往往會阻礙一天的進程嘞,這幾天可沒有多少人愿意耽擱一點時間。

對錦程來說,新的一天預示著新的煩惱。她無法預知今天會發生什么事情。自收秋前,五弟就像是變了一個人,說話也不那么和氣,動不動就給兩句。起先,還以為是心情不好,也沒有太在意,現在看來真是自己想錯了,她感覺自己蒙著眼睛被人一步一步帶入事先準備好的陷阱前。自己使不上一點勁兒,無法預判,只能任人擺布。走與停不受自己支配,似乎有一只無形的手推著自己……

天亮了,錦程和孩子第一個到達場里,準備為今天的打場做準備。到場里一看,昨天支好的花生摘果機不見了,錦程心中一震,不會是被人偷走了吧,這下可壞了!錦程想到了最壞的結果。鄰居在地頭兒搭了個安,她小跑著去打聽點情況,鄰居告訴她摘果機沒有被偷走,是五弟拉走了,得知這個消息,錦程內心無比煩亂,這個結果比丟失更可怕,她無論如何也沒有預料到,守全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原來是篷布上掃得干干凈凈,一點灰塵都沒有,昨天的花生秧也被轉移到別處,為今天的花生秧騰出來足夠的地方。

一切收拾妥當,錦程的腦袋像是被磚填滿,一點縫隙也沒有留,頭暈暈乎乎的,她拍了怕頭,一點知覺都沒有,她站在場里,不時地向東邊望著。

上午十點鐘,等錦程看到五弟開著拖拉機來到地頭兒,心中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這個摘果機是誰嘞”錦程指著車斗上新的摘果機問。

“我的——”守全邊解繩子邊說。

“那老的呢?”錦程不解地問。

“賣了!”守全平淡地說。

“賣了?”對待這個結果,錦程有些吃驚,這可是兩家老伙的東西呢,怎么說賣就賣了呢。

守全拽住手中的繩子,瞥了錦程一眼說:“呃,那個——這個花生摘果機是俺自己買的,你也不用給錢了,先用著吧,這地明年——呃——這地你們也不是一直種著嘞”

錦程從這看似普通的話里挖掘出兩層意思:一,花生摘果機屬于五弟自己的,之前的老的賣了算是自己的使用費。二,明年估計不種地了。

錦程想了想說:“那這,不能白用呀,該俺出多少錢,俺讓恁二哥給你”

“不用,這個就是俺自己的”守全一口回絕錦程的建議。

看來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錦程也不再說什么,只能按照這個方向前進。摘果機已經把自己摘干凈了。再把之前鄰居給自己說的恁家守全去石頭村瞧拖拉機的話聯系起來琢磨一下更加有“味兒”。很明顯,這是再一步一步撇清自己。

即使蒙著眼睛,此時,錦程總算理清了頭緒,可以預見她將被送到分家的終點站。

機器的轉動將所有人的節奏全部帶動起來,腦袋徹底放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能想,眼睛和手腳都要集中注意力,這樣才能夠跟上機器的需求。

一上午時間在轟隆隆的響聲中渡過。機器的轟鳴逼迫著思想和肉體分離,如同行尸走肉般運轉著。

太陽烘烤著大地,花生秧上僅存的露珠早已經升騰不見,輕輕一捏,就能呼啦啦地碎一地。

守全停了機器,騎上電動車回家去了。

錦程扭頭看了看篷布上的花生,心里說不出的滋味。短小的花生秧桔梗儼然蓋住了花生角,這可不少費事呀,揚場也揚不出去,只能一根根從花生里篩選,收花生的人也不收,不不選都不行,哎——真是愁人呀。

兩個孩子累壞了,閉著眼睛張開手叉著腿躺在花生堆上,錦程嘆了口氣,抓了一把木锨把花生撥拉開……

等到花生都攤開,錦程才和兩個孩子回家吃飯去了。

一進胡同就碰見了從胡同里低頭走過來的蘭香。

“咋了,大嫂”錦程笑著問。

“冇——冇事,這不,呃,嗨,俺剛去那邊借東西啦”蘭香斷斷續續地說。

“哦,那回家吃飯吧”錦程說。

“不拉,你趕緊做吧,忙活一上午了”蘭香關心地說,“對啦,程的,俺還真有個事給你說呢,啥事呢,你瞧瞧,這腦子,還想不起來了嘞”

“不慌——”錦程掏出鑰匙安排兩個孩子先燒水做飯,她預感到,大嫂絕不是來借東西的,這個胡同就住了三戶,一家不種地,一家沒在家,這能借啥呢。

“哦,想起來了”蘭香往錦程面前湊了湊,貼近耳朵說,“你說說,恁圖啥了,你們兩家合伙收秋,你們三個人,守全他家一個半,說一個半都有點多,村里人都看不下去了”說著朝著墻上吐了一就談表示不滿。

“嗨,大嫂,就這吧,都是自己兄弟嘞,多一個少一個不趁勁(不礙事的意思)”錦程笑著說。

大嫂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呀,一時間還捉摸不透。

“你瞧瞧你,咋恁傻嘞,就李英那頭疼都是裝的,在家天天唱歌,我的老家,嘿!就住在這個屯……”蘭香還學著唱了幾句,“你瞧瞧多高興,狗屁頭疼嘞”

五弟媳婦的病,這就是心知肚明的事情,說透了也沒有什么意思。錦程也沒有去接這茬。她等待著蘭香繼續往下說,嘗試著摸清她到底什么意圖。

見錦程沒有反應,依然笑呵呵地看著自己,蘭香有點著急,沉下臉說:“中,俺就說這么多了,說的多了也不受待見”

見蘭香有了意見,錦程趕緊接過話說:“大嫂,俺可著你是對俺好嘞,俺心里都清楚”

錦程的幾句好聽話總算起了點用,蘭香的臉色稍微好轉。她咳嗽了一聲,說:“程的,俺還是那句話,縣城要是不好混就回來吧,咱妯娌倆也能說說話,有個照應”

錦程笑著說:“俺著,大嫂,有你給俺撐腰,俺心里踏實多了”,錦程扭了扭頭看看廚房里忙活的兒子,接著說:“大嫂,今個在這吃吧,快做好飯了”

“不啦不啦——俺再看看那誰家來人了冇”說完背著手往東退了幾步,佯裝去看看鄰居家有人沒有。

錦程關了門,兩個孩子已經把飯做好了,擱在了東屋的桌子上。

“呸——瞧恁這德行,還給俺這裝老大嘞,瞧瞧恁明年還嘚瑟啥”錦程鄙夷地嘟囔道。

啪的一聲,一口痰砸在了木門上。

東屋內,錦程端著飯碗,一點胃口都沒有。精神和身體發生了分歧,腦袋的飽脹和胃里的饑餓開始對抗。錦程明白,此時,絕不能讓精神去指揮身體,否則,下午的活就該泡湯了。飯力,飯力,年紀大的人就靠飯力了,無論如何也得吃飽呢。她從堂屋西側的菜地里摘了一根辣椒,一口咬下去,舌頭瞬間麻木,額頭的汗珠也冒了出來。一筷子接著一筷子往嘴巴里添,幾分鐘的功夫一碗面條進了肚。

床上傳來兒子輕微的鼾聲,她扭過頭看了看滿臉胡子的兒子,心理充滿了愧疚。

思想在狹小的夾縫中撞得頭破血流,一時間,也縷捋不出個頭緒,錦程起身躺在床上休息,管他呢,車到冇惡路,錦程想起來爹說的這句話……

農忙時,整個村子又恢復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節奏當中。沒有人關注兜里的那個誘人的手機,只要不響,沒人想著去看它一眼。一切時間都聽從太陽和月亮的指揮。不知不覺間,國慶節已經過去七天。

這天下午,王文徽一身輕松,他脫去厚重的千層底,換上上學的行頭兒,刮了刮胡子,“還是帥小伙!”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

收秋基本結束,大多數花生已經入了倉,外出打工的人早已經迫不及待地趕上了早班車分散到祖國各地。

整個村子又陷入了一片沉靜。

在這個平靜地村落,人們又開始了另一種忙碌。

收了秋,農田里基本上沒有了活。忙碌將近一個月的人們終于松了一口氣。三三倆倆聚在一起,開始了另一種安逸的生活。你看,大嘴門前邊又聚集了不少女人。幾乎每個人面前擺著一個藤編的籃子,身邊都蹲著一個布袋。

秋收后到第二年五月份之間,幾乎整個村子的婦女都在干同樣的事情。一年一度的單雙果“挑選大賽”打響了。

婦女們聚在一起,邊說話邊熟練地將布袋里的單雙果分開,單果留袋,雙果進籃子。挑選單雙果就像是超市的豬肉一樣,豬里脊、排骨都遠遠大于五花肉的價格。忙活一秋天的人們誰不盼望著兜里能多見兩個錢呢。不過,單調的動作實在枯燥無味,這極大地考驗著婦女們的耐心。不過,也不用過于擔心,婦女們早已經練就了絕活——腦袋和身體各忙各的,互不打擾。唾沫星子在人群中四處飛濺,若逆著光從遠處看,能看出人群的頭頂上時常掛著一輪彩虹。

在這個人群中絕不能缺少兩個人——大嘴和大炮。

對這二人來說,這是一年當中最好的機會。平時忙得吃飯的機會都沒有,誰還有閑工夫去說話呢,這可把二人憋屈毀了。肚子里話總算有時間拿出來曬一曬……

秋收的第二天,東頭的小媳婦的糗事已經在西頭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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