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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 網內人
  • 陳浩基
  • 22275字
  • 2019-11-28 17:25:19

1

——令妹是自殺的。

當阿怡在沙田富山公眾殮房聽到警察說出這句時,她不由得激動地爭辯,口齒不清地吐出“不可能”“你們根本沒好好調查”“小雯才不會自殺”之類的話。負責案件的程警長是個年約五十、發鬢帶點花白的瘦削大叔,雖然外貌帶點痞子氣,眼神卻透露了他老實人的本性。面對阿怡近乎歇斯底里的反應,他倒能平心靜氣,以低沉穩重的聲線安撫對方,并說出令阿怡無法反駁的話。

“……區雅怡小姐,您‘真的’認為您妹妹不是自殺的嗎?”

阿怡很清楚,縱使她不想承認,小雯有充分的理由尋死。畢竟小雯在過去半年所受的壓力,已超出了一個十五歲女孩能承受的范圍。

而這一切,要從區家多年的不幸談起。

阿怡的父母生于上世紀60年代,是新移民的第二代。自1946年內戰開始,每月有許多人從內地涌進香港。阿怡的祖父母是從廣州來港的,當時香港社會需要大量廉價勞動力,對來港者幾乎來者不拒,于是他們落地生根,獲得居留權成為香港居民。縱使得到留港的資格,這些“新香港人”的生活大都相當艱苦,從事體力勞動工作,工時長、薪水低,居住環境更是惡劣;然而那時候香港正值經濟起飛,所以只要吃得了苦,仍有改善生活的機會,有些人更能乘著浪潮,白手興家,躋身成功人士之列。

可是,阿怡的祖父母抓不住這些機會。

1976年2月,筲箕灣愛秩序灣木屋區發生大火,上千間木屋遭焚毀,令三千多人無家可歸。阿怡的祖父母都在這場大火中喪命,他們遺下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亦即是阿怡的父親區輝。區輝在香港沒有其他親人,結果投靠了另一位在火災中失去了妻子的鄰居。這位鄰居有一個七歲的獨生女,女孩名字叫周綺蓁,她便是阿怡的母親。

因為家境清貧,區輝和周綺蓁都沒有機會接受高等教育,為了幫補家計,兩人未成年便投身社會工作。區輝在貨倉當倉務工人,而周綺蓁在茶樓當侍應生,雖然每天為生活奔波,但他們沒有抱怨,反倒感到微小的幸福——區輝與周綺蓁相戀,已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他們于1989年趕及在周綺蓁的父親因病去世前完婚,算是圓了長輩一個心愿。

就像是先人庇佑,之后數年,區家似乎擺脫了厄運。

周綺蓁和區輝婚后三年,誕下一個女嬰。周綺蓁的父親肚里有多少墨水,離世前留下遺言,說將來孫子出生,男的要叫“頌朗”,女的便叫“雅怡”。“雅”有高尚、美好之意,而“怡”則代表了和悅快樂。區輝一家三口租住土瓜灣一棟舊樓的小單位,生活上捉襟見肘,但尚算窮得快樂。區輝每天下班回家,看到妻女的笑靨,便覺得別無所求。周綺蓁持家有道,阿怡文靜乖巧,區輝一心為家庭多賺幾分錢,好讓孩子他日念大學,不用跟自己和妻子一樣,只念完中三便要找工作。區輝和周綺蓁都知道,彼一時,此一時,香港社會愈來愈看重學歷,七八十年代只要肯吃苦便有工作,但往后的日子可不能用過去同一把尺來量度。

當阿怡六歲時,區輝更獲得幸運之神眷顧——他們一家輪候多年的公屋終于有回音。

香港寸土寸金,地小人多,居住一直是香港人面對的生活難題。政府雖然有提供公共房屋,讓低收入家庭以低廉的租金租住,但因為供不應求,申請者可能要等上好幾年才獲得接納。區輝在1998年收到房屋署通知,他們獲分配觀塘樂華邨奐華樓的一個單位。這對區家來說是一場及時雨,在亞洲金融風暴影響下,區輝就職的公司大幅裁員,而區輝也是其中一人。即使他的老板介紹他到另一間公司工作,薪水卻大不如前,他正為阿怡上小學的學費與雜費發愁,房屋署的來信簡直是天降甘霖。公屋的租金比私人房屋的低一大半,如此一來,區家只要省吃儉用,還能夠多存一點錢,以應付日后所需。

搬進樂華邨兩年后,周綺蓁再次懷孕,為區家多添一位成員。區輝二度當爸自然喜不自勝,而阿怡亦漸漸懂事,知道自己當了姐姐,要更努力替父母分擔。由于岳父仙游前只留下一男一女兩個名字,區輝不知道如何替二女兒取名,于是他向鄰居一位退休老師請教。

“叫‘雅雯’如何?”老先生跟區輝在奐華樓前方空地的一張長椅上聊著,“令愛叫‘雅怡’,我們沿用‘雅’這個字,而‘雯’就是有花紋的云彩。”

區輝循老先生指示,抬頭一看,夕陽斜照下的彩霞映入眼簾。

“區雅雯……真是動聽的名字啊。還好有黃老師你在,我這個老粗抓破腦袋也想不出這么漂亮的名字啦。”

因為區家變成四人家庭,奐華樓的單位就顯得略微狹窄。奐華樓的單位是為了二至三人家庭設計,室內沒有房間間隔,如今人數增加,區輝可以申請換屋,搬到大一點的房子。不過,房屋署回復說房屋供應緊張,無法在樂華邨甚至原區找到適合四人居住的單位,如果要搬的話,只能選擇大埔或元朗。區輝跟妻子商量,周綺蓁笑著說:“我們在這兒住慣了,搬到老遠的話,你上班麻煩,雅怡又要轉校,劃不來。我們這兒再擠也不及我們當年在木屋區那么擠吧?”

周綺蓁就是如此一位樂天知命的婦女。對妻子的說法,區輝搔搔頭,找不到反駁的理由,雖然他心想孩子上中學后,還是得讓她們有自己的房間,他聽聞這有助小孩獨立成長。

然而區輝沒料到,他根本沒機會看到兩個孩子上中學。

2004年,區輝遇上嚴重工業意外身亡,終年四十歲。

經過1997年的金融風暴,以及2003年的疫癥爆發,香港經濟受到嚴重打擊,不少企業老板為了省減營運成本,將業務外判,或以合約形式招聘員工,逃避資方應負的責任。大企業以低價聘用小公司負責某些工作流程,而小公司亦可能從中取利,將作業再分拆外判給更小型的公司,由于這種層壓式的雇傭關系,勞工的薪水被大幅削減,可是由于不景氣,工人們害怕飯碗不保,只能默默承受剝削。區輝輾轉在這些小型外判公司工作,跟其他工人搶奪有限的職位空缺,可幸他在貨倉就職多年,考取了俗稱“鏟車”的叉式起重車的駕駛執照,這正是他的求職利器。除了物流業要聘用懂駕駛和操作鏟車的司機,貨柜碼頭亦有同樣的需求,不過鏟車司機的工作不是搬運貨物,而是“拉纜”。在大型貨柜碼頭,泊岸貨輪的纜繩既粗且重,無法用人手牽拉固定在系纜墩上,必須使用鏟車代勞。為了增加收入,區輝身兼兩職,不但在九龍灣的貨倉負責搬運貨物,更在葵涌貨柜碼頭當“拉纜員”。他想趁自己還有氣力時多賺點錢,畢竟年紀愈大身體便愈不中用,他日即使想多兼幾份差事也力有不逮。

2004年7月一個下著毛毛雨的黃昏,葵涌四號貨柜碼頭的主管發現有一輛鏟車不見了。他向工人們查問后,發覺失蹤的不止鏟車,還有一名拉纜員。在一眾工人和警衛搜索下,一位六十歲的吊機操作員說看到區輝駕著鏟車經過Q31區后沒回來,于是主管帶人到該區尋找。他們在岸邊一個系纜墩上發現異樣——系纜墩左方有明顯的刮痕,旁邊地上有黃色的塑膠碎片。工人們一看便認得,那些碎片來自碼頭的鏟車。

主管慌忙報警,在消防隊潛水員花了半個小時搜索后,證實了工人們不安的猜想。區輝出了意外,連人帶車掉進海里,身體卡在車架與起重叉之間,而車子半埋在十二米深的海床上。當碼頭工人使用吊機將沾滿淤泥的鏟車吊上水面時,區輝已回天乏術。

阿怡失去父親時只有十二歲,而小雯更只有四歲。

深愛的丈夫猝逝,周綺蓁肝腸寸斷,但她沒有讓自己陷入哀傷之中,因為她知道兩個女兒以后只能依靠這位母親。

按道理,區輝因公殉職,遺屬應該可以依勞工法例獲得六十個月薪金的賠償,這樣周綺蓁一家三口還可以利用這筆保險金撐幾年。可是區家的噩運再度降臨,仿佛區輝離世只是一連串不幸的開始。

“嫂子,我不是不想幫忙,但公司只能付這個數目。”

“牛哥,阿輝替你們宇海拼了命工作,每天天未亮便出門,晚上回來時孩子都睡了,兩個女兒也沒機會跟他多見幾面,如今他出了事,我們孤兒寡婦無依無靠,公司卻只能拿出這丁點錢?”

“唉,嫂子,公司環境也不好,搞不好明年便要結業,到時連這筆錢也付不出來啊。”

“為什么要宇海老板出這筆錢?阿輝不是有什么勞工保險的嗎?錢該由保險公司付啊?”

“阿輝的保險……似乎過不了公證行一關。”

牛哥是區輝在公司的前輩,跟周綺蓁見過幾次面,所以宇海起卸運輸姓鄧的老板吩咐他當中間人,跟周綺蓁“洽談”。根據他的說法,公司雖然有替區輝購買勞工保險,但保險公司委托公證行調查意外后,認為保險并不適用。最主要的原因是,區輝在發生意外時已過了他的輪班時間,亦無法證明他當時駕駛鏟車是履行職務;此外,墜海的鏟車經過檢驗證實沒有任何故障,所以不能排除區輝在駕駛時因為“個人健康問題”失去知覺、導致意外的可能。

“他們的說法是,搞不好阿輝下班后貪方便,開鏟車代步,經過Q31區時隱疾發作,令鏟車掉進海里……我甚至聽到有人說要追究損毀鏟車的責任。不過老板說,做人不能落井下石,阿輝在公司沒功勞也有苦勞,即使保險公司不賠也得做點什么。這筆‘恩恤金’是公司的心意,價碼是小了點,希望嫂子勉為其難收下它吧。”

牛哥將支票遞給周綺蓁時,周綺蓁的手一直在發抖。那句“追究損毀鏟車的責任”令她氣憤得快要哭出來,可是她知道牛哥為人耿直,只是轉述所聞,把脾氣發泄在對方身上并無好處。那份“恩恤金”只等同區輝三個月薪水,對區家面臨的財務困境,不過是杯水車薪,沒有什么幫助。

周綺蓁隱約覺得,牛哥接了一樁苦差,老板似乎隱瞞了什么,可是她沒想到如何為自己和女兒爭取權利,最后只好接過支票,向牛哥道謝。

周綺蓁的直覺是對的。

區輝工作的外判公司的財務,不至于像牛哥口中那么糟糕,雖然那也不是謊話,因為這些小公司只要遇上一兩筆壞賬,就能動搖根基,在毫無先兆下倒閉并不稀奇。為了保障工人權益,以及防止因為大額意外賠償拖垮公司,法例規定所有公司必須為員工購買保險,由保險公司承擔相關的風險,即使有員工受傷或殉職,也不會影響該公司的財務狀況。

然而,周綺蓁不曉得的是,盡管區輝的老板不用付錢,他也不希望保險公司賠償巨款。

因為這樣會影響公司的“信用額”。

只要賠償個案成立,即便付款的是保險公司,也會令投保的企業信用額受損,往后保險公司便會要求該企業付更高的保險費。周綺蓁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以為資方會替員工向保險公司爭取最大補償,殊不知對方是一丘之貉。

香港的榮景,就是建立在被犧牲的草根階層之上。大企業剝削小企業,小企業剝削工人,在老板們眼中,商業利益比個別工人的家庭前途更重要,哪怕那丁點利潤不過占這些老板們財產的萬分之一。

周綺蓁為了照顧家庭,生孩子后已沒有全職工作,只偶然在相熟的洗衣店打打零工,賺點外快。既失去家中的經濟支柱,又沒有足夠的賠償金應付生活開支,周綺蓁只好母兼父職,重操故業,回到茶樓當侍應生。可是十年過去,物價飛騰,工資卻跟十年前沒分別。眼見月薪不夠自己和女兒糊口,她只好另找兼職,一星期里有三天到便利店值通宵班,早上6點下班后,睡不夠五個鐘頭又要到茶樓工作。

不少鄰居勸周綺蓁辭職,申領綜援,可是周綺蓁一口拒絕。香港社會福利署有一項“綜合社會保障援助計劃”,讓有經濟困難的家庭申領救濟金,并且會依家庭狀況提供補助金及特別津貼。

“我知道我現在的收入只比綜援金額多一點,假如我辭職拿綜援,便可以全心投入照顧雅怡和雅雯。可是,你叫我以后如何教導她們要當個有承擔、有責任感的人?”

周綺蓁回答鄰居時都不動氣,笑瞇瞇地反駁對方的建議會為小孩立壞榜樣。

而這些言行被阿怡一一看在眼底下。

面對父親離去,剛升上中學的阿怡受到很大的打擊。區輝曾答應過女兒,說趁著阿怡小學畢業后的暑假一家到澳門玩三天,沒料到來不及兌現承諾便撒手人寰。阿怡本來就是個內向的孩子,經歷了生離死別變得更沉默寡言。不過她并非悲觀消極,母親樹立的榜樣令她了解到即使現實再殘酷也得正直堅強地活下去。因為周綺蓁每天忙于工作,家事就由阿怡一手包辦,諸如打掃清潔、買菜煮飯,以至照顧四歲的妹妹起居飲食。才不過十二三歲,阿怡已懂得照顧家庭,甚至曉得如何省錢,以有限的家用維持生活所需。阿怡每天下課后不得不拒絕同學的邀請,缺席課外活動,久而久之,她跟同學們的關系愈趨疏離,甚至被視作孤僻的怪人,但她毫不在意——她比同齡的孩子成熟,知道自己的責任。

跟阿怡相比,小雯的成長卻似乎沒有受父親早逝影響。

在母親和姐姐的庇蔭下,小雯就像一般孩子一樣無憂地長大。有時阿怡覺得自己好像太寵妹妹,但只要看到小雯天真的笑臉,她又覺得姐姐寵妹妹是天經地義的事。小雯偶爾頑皮耍性子,惹得阿怡板起臉孔責罵她,但每當阿怡急得哭出來——畢竟她只是個中學生——小雯便會反過來哄姐姐,噘著嘴摸著阿怡的臉龐親昵地說“姐姐別哭”。有時周綺蓁深夜下班回家,會看到兩個女兒吵嘴后和好抱著一起睡的樣子。

對阿怡來說,五年的中學生涯過得很不容易,但她還是熬過了,班中成績更是名列前茅。她的會考分數足夠她升讀預科[1],班導甚至認為她往后能進一流的大學,但無論老師們如何勸說,她都不為所動,決定中五畢業后便出社會工作。在父親去世那一年,阿怡已做了這個決定,無論成績如何,她也會放棄讀大學的機會,為的是分擔母親一個人賺錢養家的責任。

“媽,我出來工作,多一份收入,你便可以輕松點了。”

“怡,你難得有機會升預科,就不要放棄。錢你不用擔心,我頂多多接一份兼職……”

“媽!別說了,你再這樣操勞,遲早熬出病來。過去兩年為了我的學費你已經很辛苦,我可不能讓你再為我未來的學費費心啊。”

“也不過多兩年罷了,我聽說大學有什么資助計劃,到時學費就不成問題吧?”

“不,大學雖然有學費借貸,但畢業出來工作,那筆錢還得要還的。今天的大學畢業生起薪點不高,更別說我念文科,可以選擇的職業就更少,到時找到一份低收入的工作,每月要還錢,余下能給你的家用就更少了。而且我升學的話,未來五年家里還是只有你一份收入,五年后大學畢業,扣掉還款后我能給你的也不多,搞不好你還要再撐五六年。媽,你今年四十了,難道你要繼續這樣瞎忙到五十歲嗎?”

周綺蓁對阿怡的話反應不來。她不知道阿怡為了說服自己,這番話已演練了快兩年,她當然無反駁的余地。

“可是,我現在就職的話,一切便不同了。”阿怡繼續說,“一來我不用等五年便能收到第一份薪水,幫忙解決日常開支,二來我不用欠政府一筆學費,三來,我能趁年輕累積工作經驗。而最重要的是,只要我們好好工作,到小雯中學畢業時,我們應該已有一筆儲蓄,小雯便不用面對我今天的煩惱,可以全心全意念書,甚至到外國留學也無問題。”

阿怡一向不擅長說話,但這番由衷之言卻說得十分流利。

周綺蓁最后同意了阿怡的想法,畢竟客觀而言,阿怡的話很有道理。不過,周綺蓁心里很難受,覺得自己很不中用,要大女兒為小女兒犧牲前途。

“媽,相信我,一切都是值得的。”

阿怡中五畢業時已做好出路打算。因為要看家和照顧妹妹,阿怡只能以閱讀作為消遣,而由于家貧,她看過的書籍大都是從圖書館借閱的。基于這個背景,她很希望能在圖書館就職,而結果亦遂其所愿,她成功申請到圖書館助理員的工作,在銅鑼灣東部的香港中央圖書館上班,成為康文署的合約雇員。康文署全名“康樂及文化事務署”,負責統籌香港的康樂體育及文化藝術相關的活動和服務,包括管理公共圖書館。

雖然阿怡打的是政府工,她卻不是公務員,沒有公務員特有的福利。香港政府為了節省開支,一如其他私人企業,舍棄聘用長期員工,改以合約形式招請職員——合約通常為期一至兩年,完結后員工便自動解聘,資方不用考慮裁員帶來的麻煩與虧損,遇上不景氣時便讓員工“自然流失”,好景時則跟員工續約,控制權在雇主手上。事實上,政府也有將部分工作外判給私營公司,所以在公共圖書館里工作的人,可能只是某小公司的兼職員工,而他們的待遇比合約雇員更差。阿怡就職后知道這情況,不由得想起父親的不幸遭遇,在圖書館的一些老保安員身上,仿佛看到當年父親的影子。

不過阿怡沒有不滿,即使職位低微,她的月薪也差不多有一萬塊,這大大改善了區家的環境,周綺蓁亦能辭去兼職,減輕壓在身上多年的重擔。雖然周綺蓁仍到茶樓上班,但留在家中的時間較長,而照顧念小四的小雯的責任,便漸漸從阿怡轉回母親周綺蓁身上。圖書館的工作是輪班制,阿怡在家的時間不定,跟妹妹的相處時間變短,起初小雯還經常抓住一臉倦容、剛下班回家的姐姐談天說地,可是后來她似乎接受了姐姐工作忙碌的事實,不再那么黏人。阿怡一家的生活逐漸變得正常,她和周綺蓁不用再為財務和家庭責任煩心,她們似乎苦盡甘來,失控多年的生活終于回到正軌。

可是安穩的歲月在阿怡開始工作后第五年終止了。

去年3月,周綺蓁在茶樓的梯間絆倒,右腿股骨骨折。阿怡接到通知后焦急地向上司請假,匆匆趕到醫院,而她沒想到,在醫院等著她的,是更駭人的噩耗。

“周女士不是因為跌倒而骨折,而是反過來因為骨折而跌倒的,”主診醫生對阿怡說,“我懷疑她患上多發性骨髓瘤,要再做詳細的檢查。”

“多發性什么?”阿怡聽到這個陌生的詞語,感到異常錯愕。

“多發性骨髓瘤……血癌的一種。”

兩天后,阿怡在充滿恐懼的等待中,得悉了診斷報告。周綺蓁患了癌癥,而且已是末期。多發性骨髓瘤是一種免疫系統疾病,由于漿細胞異變,產生骨髓癌細胞,在身體多處的骨頭里形成癌組織。如果發現得早,患者可以存活五年以上,也有病發后成功治療活十年以上的病例;可是周綺蓁的病況已是末期,化學治療和移植造血干細胞等等也不會有效。醫生估計,阿怡和小雯的母親只有不到半年的壽命。

其實周綺蓁早察覺身體有毛病,只是一直沒理會,把骨髓瘤的病征——例如貧血、骨痛、肌肉無力——當成工作時間太長導致的關節炎和過勞等。事實上,就算她曾因為關節痛求診,醫師也只當成一般的軟骨退化和組織發炎來治理,畢竟多發性骨髓瘤多發生在年老的男性身上,在四十余歲的婦女身上發病,頗為罕見。

阿怡沒想到母親會患上絕癥。在阿怡眼中,周綺蓁就像《百年孤獨》里老布恩迪亞的妻子伊瓜蘭一樣堅強,即使活不到一百多歲,也一定會成為一位壯健的老人家,看著子孫長大獨立。當她細心察看病榻上的母親時,她才驚覺年近五十的母親不再年輕,多年的操勞將身體磨蝕掉,眼角的皺紋就像枯干樹皮上的龜裂一樣深刻。她握著母親的手默默流淚,可是周綺蓁卻表現得泰然自若。

“怡,別哭。還好你堅持中五畢業便工作,我現在走,至少不用擔心你們兩姐妹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

“不,不,那才不好……”

“怡,答應我,你要堅強一點。雯雯是個纖細的孩子,以后便得由你照顧了。”

對周綺蓁來說,死亡并不可怕,尤其她知道丈夫在彼岸正等著她。她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兩個女兒。

結果比起醫生的估計,周綺蓁更早離世。兩個月后,她因為血鈣濃度過高引起并發癥,腎衰竭和心臟病發死亡。

在母親的葬禮上,阿怡忍住了眼淚。這一刻她完全體會了母親送別父親的心情——即使再哀傷,即使再悲慟,她都要堅強地撐住,因為往后小雯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

在小雯身上,阿怡看到十年前的自己。那個失去父親、眼神空洞彷徨的自己。

阿怡覺得,小雯因母親病逝所受的打擊,比當年自己失去父親更大。阿怡本來就不愛說話,但小雯一向開朗,在母親離世后變得話少內向,反差尤其明顯,跟以前判若兩人。阿怡還記得以往一家人快快樂樂吃晚飯的情形,小雯總愛在餐桌上談學校生活,諸如哪位老師在早會說錯話出糗、班長向導師打了什么小報告、班上流行什么無聊占卜話題,說得口沫橫飛。那些愉快的片段,恍如隔世之遙,如今小雯在餐桌上只低頭默默地扒飯,如果阿怡不主動打開話匣子,小雯會在吃完飯后吐出一句“我吃飽了”便離開座位,再縮回自己的“房間”面無表情地滑手機。自從阿怡外出工作后,周綺蓁改動了家具位置,利用柜子和書架分隔出兩個小小的空間,好讓女兒們有一點隱私。

——先給她一點時間吧。

阿怡如此想。她不想逼妹妹改變,尤其小雯正值十四歲的尷尬年齡,阿怡理解到硬要這個年紀的孩子克服內心的悲傷只會適得其反。阿怡深信,不久小雯便會走出陰霾。

的確,小雯在母親病逝半年后漸漸回復昔日的神情,阿怡也看到妹妹偶爾露出笑容,只是她們沒想到,家族的不幸并沒有因為母親離世而終止,命運將她們導引至更嚴苛的處境之中。

2

2014年11月7號下午6點多,阿怡接到意外的電話后,憂心忡忡地趕到九龍城警署。警員領她走進刑事調查隊的辦公室,身穿校服的小雯正由一名女警陪伴著,坐在房間角落的一張長椅上。阿怡甫看到小雯,立即趨前抱住妹妹,可是小雯沒有回應,只是茫然地任由阿怡緊緊地擁著自己。

“小雯——”

阿怡放開妹妹,正想發問,小雯卻像是終于回過神來,反過來抱住姐姐,將臉孔埋在對方胸口,淚如雨下。她哭了近十分鐘,情緒漸漸平復,身旁的女警便對她說:“妹妹,你不用害怕,你姐姐也在這兒了,你就將事發經過告訴我們吧。”

阿怡從小雯眼中看出她還有一絲猶豫,于是緊緊握著妹妹的手,暗暗鼓勵。小雯望向女警,再瞧瞧桌上填上了自己名字和年齡等資料的口供紙,呼出一口氣,小聲地、斷斷續續地說出一個多小時前的事。

小雯在油麻地窩打老道的以諾中學就讀。以諾中學鄰近九龍華仁書院、真光女書院、基督教信義會信義中學等等,位于油麻地學校區,雖然學生成績不及華仁或真光等名校,但也算是區內熱門的教會學校,加上校方提倡利用網路、平板電腦等“科技噱頭”協助學習,在學界小有名氣。小雯每天上學,必須先搭一程專線小巴從樂華邨到觀塘地鐵站,再乘半個鐘頭的地鐵到油麻地站,下課就反過來搭地鐵到觀塘站轉乘小巴。雖然以諾中學下課時間是4點鐘,但小雯有時會在課后留在學校圖書館做家課,所以在11月7號這天,她比平時晚了一點回家,5點左右才離開學校。

從9月開始,因為有香港市民反對政府提出的選舉改革方案,發起示威抗議,而當政府動用防暴警察管制民眾后更令形勢一發不可收拾,大量不滿的市民涌上街頭,占領堵塞金鐘、旺角和銅鑼灣的主要馬路,癱瘓部分地區交通。由于路面的公共交通工具改道及停駛,市民紛紛改乘地鐵,于是地鐵乘客暴增,尤其在上下班的繁忙時間,月臺上塞滿等了兩三班車仍未能乘搭的市民,車廂里更擠得令人透不過氣,別說好好抓住扶手吊環,大部分人連轉身也做不到。乘客只能背靠背、胸貼胸、踮起腳跟站立,隨著列車加速減速向前或向后挨過去——不過因為太擠,倒不用擔心跌倒,車廂里連讓人倒下的空間都沒有。

小雯在油麻地站上車后,只能站在第四卡車廂盡頭的位置,緊貼著左邊車門。觀塘線列車只有旺角站和太子站在左面上下車,往后的車站乘客都是使用右邊車門,所以列車經過太子站后,小雯便等于站在車廂一個死角。她一直習慣站在這個位置,因為她要到觀塘站才下車,待在這角落便不用每個站移動身子讓位給乘客進出車廂那么麻煩。

根據小雯憶述,她是在列車剛離開太子站時察覺異樣的。

“我……我覺得有人摸了我一下……”

“摸了你哪一個部位?”女警問。

“屁……屁股。”

小雯結結巴巴地說明,她當時抱著書包,面向車廂外,不知道背后站著什么人,但她覺得有人用手摸了她屁股一下。她回頭瞄了瞄,卻沒看到特別的人,只是一張張平凡的面孔。除了幾個跟同伴聊天的外國人、一個站著打瞌睡的矮胖上班族和一個大聲講電話的鬈發大媽外,其他人都低頭自顧自滑手機。即使車廂中擠得要命,人們還是不愿意放過片刻使用手機上社交網站、聊天、看影片或玩游戲的機會。

“我、我一開始想我可能誤會了……”小雯以蚊子般的聲音說,“車廂很擠,或者是有人想從口袋掏手機,不小心碰到我……可是隔了一陣子,我發覺……嗚……”

“那人在摸你屁股嗎?”阿怡問。

小雯緊張地點點頭。

在女警的追問下,小雯漲紅著臉,描述她被猥褻的過程。她感到那只手正緩緩地搓揉著她的右邊臀部,于是緊張地伸手護著后方,但因為車廂太擠,她擋不住那只手。她無法轉身,只能扭過脖子用眼神警告色狼,可是她轉過頭,卻不曉得犯人是背貼著她的西裝男,還是旁邊一個禿頭的老翁,抑或是站在她視線死角的某人。

“你沒有呼救?”阿怡問道,可是話剛離開嘴巴她便后悔。這句話太有責怪的味道。

小雯搖搖頭。

“我……我怕惹麻煩……”

阿怡不是不能理解。她也曾在地鐵上目睹色狼侵犯其他女生的案件,可是女生呼救、抓住色狼后,旁人反而以鄙夷的目光端量那位受害者,而犯人更大聲嘲諷道:“你以為自己是什么偶像明星?我犯得著摸你的奶子?”

小雯停頓了數分鐘,像是整頓心情后,再緩緩說出案情,女警便將她的話記錄在口供紙上。小雯說她陷入混亂期間,那只手的觸感突然消失,正當她松一口氣,以為對方收手時,那只手竟然掀起她的校服裙,直接摸她的大腿。她感到一陣惡心,就像被蟑螂蟲子爬上身子,可是這時她動彈不得,只能焦躁地期望那只手不會往上爬。

當然她的愿望落空了。

那色狼直接摸上小雯的屁股,手指勾著內褲邊緣,指頭朝私處緩緩移動。小雯害怕得不敢作聲,只能不斷用手壓下裙擺,嘗試擋住侵襲。

“我、我不知道他摸了多久……我只在心里不斷祈求他快停手……”

小雯邊說邊發抖,阿怡卻只感到心痛。

“……然后,就是阿姨救了我。”

“阿姨?”阿怡問。

“有幾位熱心的市民逮住色狼了。”女警向阿怡說。

就在列車快到九龍塘站的時候,一位大嗓門的大媽突然在車廂中朝著小雯身后大喝了一聲。

——你!你在干什么!

喊話的人正是小雯之前提過那位大聲講電話的大媽。

“……當阿姨大嚷時,那只手便霎時抽走了……”小雯戰戰兢兢地說。

事實上,當大媽高聲呼喝后,車廂里陷入一片混亂。

“我說你!你剛才在做什么?”

大媽沖著小雯右后方一個高大的男人喊道,兩人相隔兩三個乘客。那男人年約四十,膚色蠟黃,臉上顴骨凸出,鼻子扁嘴唇薄,眼神有點猥瑣。他身穿一件不太光鮮的藍色襯衫,跟皮膚的顏色形成強烈對比。

“你叫我?”

“就是你!我問你剛才你在做什么?”

“我做了什么?”

男人神色有點緊張。就在他答話同時,列車駛進九龍塘站月臺,車子停定后,右邊車門緩緩打開。

“我問你,你這色狼剛才是不是在摸這位妹妹!”大媽向小雯瞄了一眼。

“你神經病。”男人甩一甩頭,想隨著下車的乘客們離開車廂。

“你別跑!”大媽擺出一副毫不退讓的姿態,趁著乘客移動騰出空間,往前逼近,一手抓住男人的手臂,“妹妹,你說,剛才是不是有人摸你屁股?”

小雯咬著下唇,眼神游移著,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

“妹妹,你別怕,大姐我當證人!你說出來就好!”

小雯慌張地點點頭。

“你們都是神經病!別阻我下車!”男人喊道。其他乘客一一注視著他們,甚至有人按下了求助按鈕,通知車長車上出了狀況。

“我親眼看到的!你別抵賴!跟我們一起上警局!”

“我、我不過是不小心碰到她罷了!她這種貨色,誰會特意摸她屁股啊!你再抓住我,我告你非法禁錮!”男人一手推開大媽,想往車廂外逃跑。可是他沒料到門旁看熱鬧的群眾中有一個彪形大漢,他一轉身便被抓住。

“先生,無論你有沒有做過,還是先到警局較好。”穿無袖T恤的大漢語帶威嚴地說。

在這片混亂中,小雯靠在車廂角落,被其他乘客以不同的目光注視著——有的是出于同情、有的是出于八卦、有的更是出于獵奇。尤其一些男乘客的視線令她感到不舒服,就像被問“你剛才被摸了嗎?”“感覺如何?”“覺得羞恥嗎?”之類的話。她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開始啜泣。

“妹妹你別哭,有大姐我替你出頭……”大嗓門的大媽仍在說著。

大嗓門大媽、彪形大漢和另一位見義勇為的白領女性都到了警署做筆錄。根據大媽的說法,車廂里所有乘客都忙于滑手機,就只有她察覺小雯神色有異,在石硤尾站乘客上下車時,從人群之間瞥見小雯的校服裙被掀起,屁股正被人抓住。她想該不該沉默,等到列車駛進九龍塘站才來個抓賊拿贓,上前逮住犯人,但看到小雯驚惶的表情,于是提早喝止色狼。事實上,有幾個乘客在大媽喊話后用手機拍攝影片,將車廂中的沖突完整地記錄下來——在“人手一機”的今天,鏡頭無處不在,只要在人群中發生丁點不尋常事,都會有人留下影像記錄。

被捕的男人叫邵德平,四十三歲,是黃大仙下邨一間文具店的店東。他在警署否認指控,不斷強調他只是不小心碰到小雯,對方是因為在油麻地站跟自己有過紛爭,含恨在心誣蔑自己。依他的說法,小雯曾光顧車站的便利店,付賬時花了很長時間,害不少顧客排隊等候,邵德平當時排在小雯后方,出言責罵了幾句,小雯不甘示弱還擊,后來在車上重遇,對方便虛報猥褻陷害。

警方從便利店店員口中得知二人之間的齟齬屬實,店員記得邵德平當時很火大,小雯離開后他還向店員抱怨“今天的年輕人通通是‘廢青’,一味搞亂香港,無事生非”,但卻無法證明小雯對邵德平懷恨而誣告對方。相反,邵德平的舉動正好顯示他是犯人——他在警員到場前企圖下車離開現場,態度惡劣,而且他根本不該在九龍塘站下車,他的家和店子都在黃大仙。根據調查,邵德平當天下午約了朋友在油麻地見面,分手后他該回到店子接替妻子顧店,他完全沒理由提前兩個站下車。

“妹妹,你看看這份口供有沒有錯誤或你不同意的地方。”女警將筆錄放在小雯面前,“假如沒有問題的話,請你在這兒簽名作實。”

小雯提起原子筆,不安地在簽名欄寫上了名字。這是阿怡第一次看到警方的口供紙,簽名欄上方印著的證人聲明——“本人明白所作口供而明知其為虛假或不相信為真實者,本人有遭檢控刑事罪行之虞”——令她覺得好沉重,畢竟就連自己也鮮少在法律文件上簽字,而未成年的小雯卻要獨自承擔這種法治社會規條下的責任。

小雯在事件后再度變得寡言,而阿怡也不懂得如何安慰她,只能說“不用怕,姐姐替你出頭”“那混蛋會受法律制裁”之類的門面話。為了陪伴小雯,阿怡向上司請了兩天假,但由于半年前為了辦理母親后事,阿怡已把事假限額差不多全用光,所以她無法多待在妹妹身邊,只能每天下班后盡快回家。

隨著案件進入司法程序,媒體也有零星報道,以“少女A”作為小雯的代號。有記者爆料,指邵德平經營的文具店也有販賣一些書刊,包括一些以校服少女為主題的日本寫真集,同時又點出邵德平有攝影嗜好,經常跟其他“龍友”[2]約模特兒私拍,暗示他對未成年少女有特殊癖好。當然這類型的風化案只占報紙的一小角,關心的讀者也屈指可數,畢竟這種案件幾乎每天發生,而且報章雜志仍以鋪天蓋地的篇幅集中報道占領運動和相關的政治新聞。

2月9日審訊正式開始,邵德平被控一項“猥褻侵犯”罪,違反香港法例第200章《刑事罪行條例》第122(1)條。被告否認控罪,辯方律師更以媒體“大幅披露負面消息”有機會導致審訊不公,申請永久終止聆訊,不過被法官駁回。法官安排案件在2月底續審,而阿怡獲檢察官告知小雯需要上庭,但檢方可以安排視像作供,或是在法庭上設置屏障遮蔽。對此阿怡更是擔憂,在法庭上,小雯必須獨自接受盤問,而辯方律師一定會毫不留情地問及案發細節及個人隱私。

不過阿怡的擔心是多余的。

在2月26號的審訊開始時,被告邵德平忽然改口認罪,所有證人無須作供,只等待法官閱覽被告的精神報告及相關資料后量刑宣判。3月16號法官宣判,參考過往案例被告該入獄三個月,但由于邵德平認罪及表示后悔,刑期減去三分之一,只判入獄兩個月,即時執行。

阿怡以為,一切都事過境遷,接下來小雯會忘掉傷痛,慢慢回復。只是她沒想到,逼使妹妹走上絕路的噩夢,會在邵德平入獄一個月后才展開。

4月10號,星期五,就在小雯十五歲生日前的一個禮拜,一個名為“花生討論區”的香港網路論壇上出現了一篇文章。

文章標題是“十四歲賤人害我舅父坐監”。

kidkit727發表于2015—04—10 22:18

十四歲賤人害我舅父坐監!!

今天我真是不能再忍,要為我舅父說句公道話!

我舅父今年四十三歲,跟舅母在黃大仙開文具店,每天辛勤工作,就是賺點小錢養家。我舅父學歷不高,只念到中三便輟學,但為人正直,一直在文具店打工,就是因為為人誠實有禮,舊老板才會退休前將店鋪轉讓給我舅父。我這個舅父從不說謊,取價公道,街坊都能保證,可是他被一個十四歲女學生冤枉,現在在坐監。

事緣去年11月,在觀塘線的地鐵上,有一個十四歲的女學生,指我舅父侵犯她,摸她屁股。我舅父根本沒有做過!那個女學生只是想報仇!我舅父在搭車前,在油麻地站的便利店買煙,排在那女學生后面。那女學生好像是買電話卡的增值券,但付款時卻一直掏不出足夠的零錢,伸手在書包一直找,連累后面的隊伍愈來愈長。我舅父看不過眼,說了句“快點吧,后面還有很多人在等,沒錢便讓我們先結賬”,怎料對方轉頭狠狠地瞪我舅父,嘴里念念有詞,我舅父自然再罵了幾句“沒教養”“不知道父母長什么樣子”,她便干脆擺爛無視我舅父。人家說“無聲狗”才會咬人,那賤人就是例子,她被我舅父追罵時一聲不吭,結果在列車上用這惡毒的方法來報復,陷害我舅父。

本來我舅父沒做過,自然不會認罪,但有記者以偏頗的角度來報道,令我舅父舅母很震驚。我舅父喜歡攝影,可說是唯一嗜好,但因為家中不富有,器材也只是便宜貨和二手貨。他有一些攝影書放店子賣,也有跟一些同好去拍拍風景和人像,結果呢,報紙卻把他描寫成戀童癖,拍照其實是為了占模特兒便宜。拜托!我舅父的文具店賣幾十款不同的攝影書,記者只拿其中一兩本校服少女寫真集做文章,又把一年頂多兩三次集體約模特兒拍照聚會放大!

我舅父很擔心這些報道會影響法官的看法,而且他知道他被那女學生冤枉時,做了一件蠢事,就是想逃跑。律師告訴他,因為他企圖逃跑,加上事主未滿十六歲,就算他明明清白,法官也很可能判他有罪,假如他認罪還可以減刑,但不認的話,他就要負上“逼”事主上庭作供的責任,法官可能會認為他沒有悔意,加長刑期。我舅父本來就想堅持,可是最后還是屈服了。我舅母身體不好,舅父擔心她一個人吃苦,寧可盡早平息事件。自從那些胡說八道的報道刊登后,舅母每天開店都被人指指點點,我舅父很愛我舅母,所以為了她寧愿自己蒙冤坐牢,向不公義的裁決低頭。

這樣一個愛妻顧家的好男人,又怎可能在地鐵上對女學生毛手毛腳啊!

案情根本有不少疑點:

一、我舅父身高1米80,那女學生身高不到1米60,二人相差足足20厘米。根據警方筆錄,原告指我舅父掀起她的裙子伸手摸她屁股,但我舅父的手應該很難放得這么低,旁人又沒有察覺吧?

二、我舅父想逃跑,根本是人之常情,試問誰被莫名其妙、惡形惡相的人冤枉,會乖乖地任人魚肉?香港現在是非顛倒,有強權無公理,白的可以被說成黑的,有理根本說不清!

三、警方說受害人未滿十六歲是嚴重事件,那為什么不即時收集微物證據?如果我舅父摸過那女學生的內褲,手指上應該有衣物纖維,而對方的內褲上也會沾上我舅父的手汗,可以檢驗DNA吧?

最重要的是,我舅父才不會如此愚蠢,冒著家庭、事業和人生全毀的風險,去侵犯一個姿色平庸的未成年少女啊!

本來我舅父認了罪,想平息事件,我就該順他的意,讓事情早日了結,但我今天碰巧知道一些消息,令我無名火起。

我有朋友查出那個十四歲女學生的背景,原來她在學校是個卑鄙小人,喜歡搬弄是非,表面上對人親切,實際上算計著每個人。她曾搶人男友,搶到手玩厭后便拋棄對方,所以她沒有知心朋友,同班同學都不愿意親近她!她又跟校外一些不良分子來往,未成年便喝酒,說不定還有嗑藥、援交。

聽她的同學說,她在單親家庭長大,去年老母更死了,沒長輩管教她,所以性格變得更頑劣。依我看,她根本就是把不滿發泄在他人身上,在地鐵演這一出戲,讓自己成為楚楚可憐的弱者,騙取他人同情。但我舅父有什么錯啊?為什么為了滿足你的私利私欲,要犧牲我舅父和家人的幸福啊?

對不起,舅父,我知道你想息事寧人,但我就是吞不下這口氣!

這篇帖子在討論區發表后,不到一天便成為站內最熱門文章,網友們紛紛將它轉貼到臉書和其他社交網站。占領運動期間,警方經常被市民質疑濫權、過度使用武力、與黑社會勾結,司法制度被抗議者指為政權服務打壓民主訴求,在這種社會氛圍下,花生討論區的網友一面倒支持帖文者,指責司法不公、警察搜證不力,認為邵德平含冤入獄,并對“少女A”口誅筆伐,聲言要公開她的身份。翌日,在同一個討論區里,有用戶在網路上挖到小雯的照片并張貼出來,更公開了小雯的姓名、就讀學校和居住的屋邨。由于公開披露刑事案件中未成年受害人資料違反法例,討論區管理員很快將公布小雯個人資料的帖子刪除,但管理員再快也不及廣大的網民手快,那些照片和校名等等已被人存檔,其后有部分網民故意刪去一兩個字規避法律,以“油麻地以×中學的渣女區×雯”或“樂×邨十四歲人渣×雅雯”來稱呼小雯,發表批評辱罵的文章,甚至用修圖軟件把小雯的照片制作合成圖,大力丑化和嘲諷。

阿怡只鐘情閱讀,可說是個電腦盲,加上缺乏朋友,社交網站或網路論壇對她而言就像是陌生的國度,在圖書館因工作關系學會使用電郵信箱已是她的極限,所以當她從同事口中知道事件時已是文章發表三天之后的周一,而她此時才察覺小雯周末躲在家里神不守舍的原因。阿怡家中有一臺蒙塵的電腦,是安裝網路時一并購買的便宜貨,因為屋邨住戶數目大,電訊服務商推出的網路方案月費都較便宜,阿怡就職第二年、家中財務不太緊張時,周綺蓁抵不過推銷員的勸誘,“為了小雯有更好的學習工具”而辦理寬帶服務了。結果那臺黑色的桌機幾乎沒用,倒是小雯升中學后買了一支廉價智慧型手機,經常用家中的Wi-Fi上網。

在同事的平板電腦上讀畢整篇文章后,阿怡感到怒不可遏,對文中像“嗑藥援交”的抹黑與不實指控更是惱火,但冷靜下來、了解事情嚴重性后,阿怡也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她想打電話給妹妹,可是想到妹妹上課中難以接電話,于是阿怡只好致電校務處,找小雯的班導袁老師。袁老師也剛從其他教師口中知道網路流傳著那些謠言,說學校已采取行動,成立小組應付。

“區小姐您放心,雅雯今天在教室沒什么異樣,我會好好留意她,也會安排社工跟她談一下。”在電話里,袁老師跟阿怡說。

下班后,阿怡歸心似箭,想好好安慰妹妹——縱使她不知道該說什么話——可是小雯的反應卻在阿怡意料之外。

“姐,我不想談。”小雯淡然地說。

“可是……”

“我今天已被老師疲勞轟炸了一整天,我不要再談。”

“小雯,我想……”

“我不要談!總之,不要再提!”

小雯的態度令阿怡吃了一驚——阿怡已忘了,上一次小雯發脾氣是何年何月的事情。

剛讀完文章時,阿怡堅信邵德平外甥寫的內容全是鬼話。她猜對方為了替親人掩飾丑行,不惜弄虛作假,夸大那些微不足道的疑點,讓邵德平看似無辜,令他脫罪。為了吹捧邵德平情操如何高尚,對方甚至大力抹黑小雯,模仿文中的一句話,就是“為了滿足邵德平的私利私欲,犧牲小雯的幸福”。然而,當阿怡回家發覺小雯態度有異后,她不禁有所動搖——縱使她不相信妹妹會砌詞陷害他人,但文中描寫小雯的部分,會不會有百分之一的真實性?

疑惑就像槲寄生的種子,一旦撒下,會在不知不覺間依附一個人的心靈,愈長愈大。

除了那篇文章外,網路上的言論亦教阿怡失眠。

阿怡在同事的指導下學懂了瀏覽討論區和社交網站,于是每天趁小雯睡著后,偷偷打開家中那臺過時的電腦,細閱網民的留言。縱使阿怡中學時代因為獨來獨往、不擅交際聽過不少冷嘲熱諷,了解一般人也有陰暗的一面,她從沒想過,在網路上這黑暗面會以幾何級數的規模膨脹、壯大,形成猶如巨獸一樣的怪物,將理性吞噬。

阿怡無法想象,自己的妹妹會成為一群陌生人公開品頭論足、攻擊辱罵的對象。明明跟小雯素未謀面,可是這些網民卻一副熟悉妹妹的態度,將他們的想象強加在她身上,然后再大肆抨擊嘲弄。那些留言中不乏卑污齷齪的言辭,仿佛通過光纖網線,他們就有自由以任何猥褻的下流話來評論他人,即使對方只是個未成年的小女孩——或者反過來說,就是因為小雯未成年,他們認為法律過度偏袒,所以他們更需要“公正”地維護正義。

除了這些無恥骯臟的論調外,各討論區亦有不少人充當偵探,研究案情,更有“心理專家”分析小雯誣陷他人的動機,然后言之鑿鑿地指出她有什么心理毛病和人格缺陷。偶然有些網民以持平的角度來發表意見,但往往被他人以無禮的話語反擊,令討論朝著人身攻擊和無意義的謾罵發展。

阿怡覺得,她就像看見最赤裸裸的人性,以最不堪的姿態呈現眼前。

而且,小雯更無辜地被卷進這個漩渦之中。

往后的兩個禮拜,阿怡家里彌漫著一股不安穩的空氣。媒體因為討論區的文章再次關注案件,而且規模比之前還要放大數倍。阿怡和小雯不止一次被記者叩門造訪,不過由于小雯堅拒談話,這些記者只有吃閉門羹,有些記者就跑去黃大仙下邨追訪邵德平的妻子,結果也是一樣,邵太太為了躲避記者,不得不讓文具店暫停營業。報章雜志對事件作多方面報道,有附和網民指責司法有漏洞的,也有責難這種網路公審等同霸凌的。不過無論正反,都改變不了一項事實,就是小雯被迫成為公眾人物,受大眾注視,每天她上學下課,也會被認得她的人指指點點。

而面對種種壓力,阿怡卻無計可施。

阿怡想過讓小雯暫時請假,可是小雯對此很抗拒,說要維持正常的日常生活,不容許生活節奏被那些“無聊的事”打亂。阿怡感到無能為力,但在家里她不愿意在小雯面前露出軟弱的一面,所以只好按捺著反復的心情,堆起笑容以正面的態度鼓勵妹妹。事件發生后,阿怡不止一次在上班期間躲在洗手間里默默流淚。

踏入5月,媒體報道減少,網民逐漸對事件失去興趣,小雯的舉止談吐也漸漸回復平日的模樣。雖然小雯這陣子明顯消瘦下來,眼神有點不穩,但阿怡猜妹妹既然能堅強地熬過這三個星期,往后一定能克服。她想小雯的說法果然有道理,維持日常生活,就是抗壓的最好藥方。

可是她錯了。

在阿怡以為一切都回復正常之時,小雯從二十二樓的家躍出窗口,跳樓自殺了。

阿怡不相信妹妹會自殺,因為對她來說,事情該逐步平息,生活該漸漸重上軌道,而不是突然失控到如此地步。

“小雯不會自殺!一定是有匪徒尾隨她,然后下殺手……”阿怡在殮房竭力反駁程警長的“自殺”說法。

“不,我們有充分證據能證明令妹是自殺的。”程警長說。

事發當天,阿怡的鄰居陳大嬸正好約了師傅修理家門,他們親眼看到小雯5點10分回家,當時只有她一個人,而且他們還有跟小雯打招呼。而6點8分,即是小雯跳樓的一刻,有兩位互不認識的安華樓住客目擊整個過程。安華樓正對著奐華樓,黃昏時分,有不少長者喜歡坐在窗前眺望街景,恰好有兩位居民看到小雯打開窗,攀過窗緣,一躍而下的經過。其中一位長者更嚇得昏倒,另一位則大叫家人報警。他們都明確指出,小雯跳樓時身后沒有任何人,她是自行攀出窗口跳下的。更重要的是,樂華邨曾發生多起高空擲物事件,警方為了找出犯人以及杜絕這些問題,在好幾棟大樓的屋頂安裝了監視器。其中一臺監視器拍到小雯自殺的過程,影片和證人的口供完全吻合。

事實上,阿怡確認家中沒有任何打斗掙扎的痕跡,她打開家門時,房子里跟平日一樣——除了小雯不在之外。阿怡亦理解,現實不是小說,不可能有兇手使用詭計將謀殺偽裝成自殺——即使真的有,也不可能發生在小雯這個平凡的十五歲小女孩身上。

唯一的疑點,是小雯沒有留下遺書。

“其實沒留下遺書的自殺案也有不少,有些人會因為一時沖動尋死,那便來不及寫遺書。”程警長緩緩地說,“區小姐,令妹這幾個月受到這么大的壓力,就跟我過去遇過的案例很相似。請您相信警方的調查,您家的事件不久前鬧得這么大,我們辦事不會馬虎的。”

阿怡心底明白,任何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被這龐大的輿論壓力碾過,亦很可能走上自毀之路,但她就是無法接受。她無法接受這種飛來橫禍,要小雯被不明來歷的霸凌殺死。她痛恨網路每一個不負責任、隨便發表言論的網民,他們茶余飯后亂寫的幾個字,卻匯聚累積成比斷頭臺更鋒利的刀刃。小雯就像每天被陌生人凌遲,身上的血肉被一片一片地撕下來,慢慢折磨至死。

阿怡想向網路上有份殺害小雯的人討回公道,但她知道那不可能做到。任憑她再努力,也不可能將那些兇手逐一清算。

“那……那么,兇手就是寫文章的人!那個邵德平的外甥!就是他害小雯自殺的!”阿怡咬牙切齒地說。

程警長嘆了一口氣,說:“區小姐,請您節哀順變。我明白您現在很憤怒,但我們無法為您妹妹討回公道,一個人被輿論逼得走投無路,公權力難以處理。您說那篇文章的作者是兇手,但您頂多只能民事控告對方誹謗,畢竟對方只是發表言論……不過您妹妹已過世,我也不知道您能否代為提告。區小姐,我想將來您可以找律師尋求法律意見,但現在您需要的是心理輔導。我認識提供喪親輔導服務的志愿機構的社工,可以替您聯絡,他們都是專業人士,您跟他們談談,讓他們跟進一下,會較容易走出低谷。”

縱使程警長言之有理,阿怡就是聽不入耳。她拒絕了對方的好意,敷衍地接過一些介紹志愿組織的單張,內心仍然充滿憤恨與無奈。

小雯死后兩個禮拜內,阿怡獨自辦好一切殮葬手續,諸如從殮房領取小雯的遺體、到殯儀館安排喪禮、預約火葬事宜等。她沒想過,去年安葬母親的經驗,今天會派上用場。小雯的喪禮上賓客稀少,場面冷清,反而靈堂外聚滿記者,阿怡不下一次被問到“你現在心情如何?”“你對妹妹自殺有什么感想?”“你認為網民是殺人兇手嗎?”等不識相問題。有雜志在小雯自殺后,以《十五歲少女跳樓——以死控訴?還是畏罪自殺?》作專題報道,封面一角印著打了馬賽克的小雯照片,阿怡經過報攤看到時,差點有沖動把整沓雜志撕掉。

在阿怡眼中,記者和網民根本沒兩樣。假如說網民是兇手,那為了銷量、以“公眾知情權”之名剝奪小雯片刻寧靜的記者就是幫兇。

去年周綺蓁的喪禮尚算熱鬧,她就職的茶樓的同事和老板、平日碰面閑聊的街坊鄰舍,甚至住在土瓜灣時認識的舊友都有出席吊唁,就連區輝的前輩牛哥也有到場致意;相比之下,前來送別小雯的賓客卻只有寥寥幾位。最令阿怡不解的是,直到黃昏都沒有小雯的同學前來吊喪,到場的只有小雯的班導袁老師。

“難道……小雯在學校真的被排擠嗎?”

阿怡想起討論區那篇文章,形容小雯在班上沒有朋友的一段。

不可能,一定不可能,小雯這么健談活躍,才不可能沒有朋友——坐在家屬的座位上,阿怡愈來愈不安。她不是害怕小雯沒有朋友,而是怕那篇文章的內容是事實。

幸好7點半的時候,兩個穿校服的學生釋除了阿怡的疑慮。

一位短發的女生由一位男同學攙扶著,緩步走向靈前鞠躬。阿怡看到對方雙眼紅腫,顯然之前哭過。阿怡對他們的樣子有點印象,她記得前年的圣誕節前夕小雯由兩位同學陪伴回家,說小雯在派對中身體不適,當晚母親還通宵照顧小雯。他們這次沒有跟阿怡說話,只默默地點頭,然后便離去。其后還有一位學生到場,阿怡想,也許因為喪禮設在周四,小雯的同學們翌日要上課,所以只能派代表出席。

完成喪禮,火化遺體,將骨灰安放到跟父母相鄰的骨灰龕后,潛藏阿怡內心的悲愴感再一次涌出來。過去兩星期她一直為小雯的后事奔波,沒有空閑給她胡思亂想,如今一切已完結,面對空蕩蕩的房子,阿怡只感到黯然神傷。她凝視著家中的每個角落,仿佛可以看到昔日家人共聚的日子——小雯小時候會蹲在沙發前的地板上玩布娃娃,母親會在廚房炒菜,而父親會坐在阿怡身旁以洪亮的聲音跟母親說家常話。

“小雯……媽……爸……”

晚上,阿怡只能懷抱著回憶中的美好片段,孤獨地入睡。

那些貧困但愉快的美好片段。

可是,幾天后信箱里的一封信,剝奪了阿怡心靈的最后一個綠洲。

房屋署通知阿怡,她要遷離奐華樓的單位,離開這個充滿回憶的家。

“區小姐,請您明白,我們只是公事公辦。”在何文田房屋署總辦事處的會客室,一位房屋事務主任對阿怡說。為了提出反對,阿怡約了房屋署的職員見面。

“我、我自小便住在現在的家,為什么要我搬?”

“區小姐,恕我直話直說。”主任邊翻著文件邊說,“您目前只有一個人住,而奐華樓的單位是提供二至三人家庭使用,按房屋署規定,一人戶家庭單位不能超過二十平方米,您現在是‘寬敞戶’,不符合配房資格。當然我們會提供新的一人單位給您。”

“可是這、這是我的家啊!只有在這個家我才能想起我的家人啊!”阿怡激動地質問道,“因為我的家人都死了,你們便要趕走我嗎?房屋署就是這么不近人情嗎?”

“區小姐,”架著金邊眼鏡、西裝筆挺的主任抬起頭,直視著阿怡雙眼,“我很同情您的處境,不過您知道目前有多少家庭在輪候公屋嗎?我們不盡快處理每一個個案,那些家庭就只能繼續住在更狹小、更不堪的房子里。您說我們‘不近人情’,那您無視那些苦等多年還未‘上樓’的大眾,不就是‘自私自利’嗎?”

阿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無法反駁對方。

“區小姐,其實我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我們會讓您再住三個月,您亦有權從我們提供的名單中選擇新的居所。”主任每次開口,都以“區小姐”作開頭,就像不斷強調問題出在阿怡身上,“雖然新住所的地點可能偏遠,例如新界元朗或北區,但都是新落成的屋邨,配置比樂華邨好。有新消息我們會再通知您,如果您打算短期內離開香港,記得聯絡我們。”

房屋事務主任的態度暗示著會面完結,請阿怡離開。

阿怡無奈地站起來,正要轉身離去,主任摘下眼鏡再說:“區小姐,您別看我好像高薪厚祿,其實我一樣為每個月的房貸頭痛。今天連死過人的私人樓宇也一樣索價幾百萬,香港就是如此一個居住環境惡劣的城市。在這兒生活,我們只能逆來順受,世事未必盡如人意,凡事別那么執著就好。”

回家途中,阿怡心里的積郁與怒氣,被主任最后一句話全引了出來。對方的話,就像教自己認命,接受上天安排的一切。

父親的意外、母親的病癥、妹妹的自殺,全是上天的旨意,凡人不可違逆,也無能違逆。

阿怡不知道,當她坐在巴士上時,她的表情是如此駭人——她眉頭緊皺,雙眼通紅,牙關緊咬,就像憋住很大委屈,即將爆發。

——我才不會認命!

阿怡回憶起在殮房跟程警長見面時的心情。

那股混著不忿、苦澀、凄愴的復雜情感。

——那么,兇手就是發文章的人!那個邵德平的外甥!就是他害小雯自殺的!

我要跟邵德平的外甥見面——阿怡腦海中冒出這個念頭。

阿怡不知道跟發那篇文章的人見面有什么意義,或者該說,她不知道見面后她該怎么辦。是要責罵對方是冷血的兇手?逼對方到小雯的靈牌前叩頭認錯?痛毆對方一頓?還是一命抵一命,要對方用性命來償還?

但阿怡知道,這是她唯一想做的事。是她證明自己“不認命”的方法,是對殘酷現實的微不足道的反抗。

阿怡的同事Wendy有親戚開偵探社,去年她們在圖書館處理一箱陳舊的偵探小說時,阿怡曾聽Wendy提起,于是阿怡向Wendy打聽請偵探調查要多少花費、對方接不接這個委托。阿怡要求的調查其實很簡單,就是查出邵德平的外甥是什么人,在哪兒上班或上學,確認對方長相,然后阿怡找天“突襲”對方,面對面跟對方說清楚。這跟一般的品行調查差不多,而且邵德平之前被媒體廣泛報道,要查探就更容易。

“這種調查一般收費三千塊一天,五至六天會完成,其他開支實報實銷,收費合共大約二萬元。區小姐您是Wendy的同事,我也很同情您的遭遇,我收便宜一點,二千一天就好,您準備一萬二千左右就可以了。”年約五十、姓莫的偵探跟阿怡初次見面時說道。雖然母親和妹妹的喪事花了不少錢,但阿怡本來預留給小雯將來念書的儲蓄再無用處,目前還余下八萬多元,這項委托自然成立。

四天后,6月5號黃昏,阿怡收到莫偵探致電相約見面,說有事要報告。

“區小姐,”在偵探社的社長室里,助理放下給阿怡的咖啡并離開后,莫偵探凝重地說,“我們在調查上遇上一點麻煩。”

“是……錢方面嗎?”雖然莫偵探外表老實,但阿怡猜對方是不是想坐地起價。

“不、不,您誤會了。”莫偵探微微一笑,“我先說一下,這案子是我親自調查的,平時抓奸抓多了,難得有一樁有意義的委托,我就沒讓手下辦,過去幾天我跟助手到黃大仙邵家附近查探。其實第二天我已查到消息,但為了確認真確性,我再花了兩天。”

“你已找到邵德平的外甥?”

“這正是我說的麻煩。”莫偵探邊說邊從文件夾取出一沓照片和文件,“邵德平沒有姐妹,是獨子。”

“嗯?”阿怡有聽沒有懂。

“邵德平根本沒有外甥。”莫偵探指著幾張偷拍照片,“邵德平父親四年前已去世,目前跟妻子與七十歲的母親同住在黃大仙下邨龍吉樓十樓,他沒有姐妹,所以沒有人會叫他‘舅父’。他也沒有表姐妹或堂姐妹,唯一的表弟已移民澳洲多年,我查過對方沒有子嗣——不過就算有,也該稱他做‘表伯父’而不是‘舅父’吧。”

阿怡目瞪口呆地瞧著莫偵探:“那這個寫文章的‘外甥’到底是誰?”

“不知道,就連邵德平一家都不知道。”

阿怡驚訝得無法說話。

“我從一位跟邵老太相熟的鄰居口中確認過,他們毫無頭緒。”莫偵探聳聳肩,“我也很奇怪為什么有人會假冒邵德平外甥寫這種炒作文章。我曾懷疑是他的老婆甚至是邵老太寫的,可是如果是她們寫的,她們應該會趁記者采訪時為老公和兒子平反,而不是閉門不見。”

“莫先生……那么你能替我找出帖文的那個‘kidkit727’嗎?”阿怡盯著桌子上的照片和文件,問道。

“這個就有點困難了。”莫偵探嘆一口氣,“我這家偵探社接辦的是傳統調查,想揪出隱藏在網路后面的家伙,我們沒有相關技術,頂多只能從表面歸納一些特征。我稍稍調查過那個討論區,覺得這事件有太多古怪之處——這個kidkit727只在花生討論區貼了這一篇文章,而且賬號是同日新建立的,帖文后也沒有再登入,他的存在,仿佛就是單純為了替邵德平申冤。區小姐,我只能推理到這兒了。”

“莫先生,如果你要我付再多的調查費,我也愿意……”

“不是啦,”莫偵探打斷阿怡的話,“真的不是錢的問題。事實上,因為這次調查沒有成果,我不能收尾款了。當然您先前付的四千元訂金我也不能退,畢竟我可以不收費,我的助手可不能做白工。我莫大毛在這行算是有點信譽,能做的會盡力做,沒辦法的,可不會多收一塊錢。”

“這……”阿怡茫然地瞧著莫偵探,再將視線放在桌上的幾份文件上。一股無力感從胸口涌往四肢,令她覺得一切都是徒勞。房屋署那位主任的話再次浮現。

——在這兒生活,我們只能逆來順受。

“區小姐,您別難過。”當阿怡看到莫偵探遞面紙給自己時,才發現自己的眼淚正撲簌撲簌地沿著臉龐落下。

“我……我真的只能認命嗎?”阿怡對莫偵探說。她其實不是想問對方這個問題,只是忍不住將心聲說出口。

莫偵探瞧著阿怡,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然后他搔搔頭,從面前的名片盒取出一張名片,用原子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他放下筆后,伸手似要將名片遞給阿怡,動作卻又在中途止住,像是猶豫著該不該把東西交給對方。良久,他呼了一口氣,把名片放在阿怡面前。阿怡看到那是莫偵探的名片,但上面用綠色原子筆寫著一個地址,地址下方寫著兩個字。

“這是?”阿怡問。

“區小姐,假如您真的想查出那文章的作者,您可以到這地址,找這個人。”

“這是名字?‘阿涅’?”

“對。他是專家,尤其擅長高科技的調查。但他個性乖僻,未必肯接受您的委托,即使肯接,我也不知道他會開什么價碼。”

“他也是一位偵探?”

“算是。”莫偵探苦笑了一下,“不過是無牌經營的。”

阿怡不由得皺一下眉。

“無牌的?那……可靠嗎?”

“區小姐,當您遇上不能解決的事情,要委托他人調查,您會找誰?”

“找……你?”

“對,找‘偵探’。”莫偵探再笑了笑,“但您有沒有想過假如我們偵探遇上解決不了的事情,我們會找誰?”

阿怡愣了愣,低頭將視線放在面前名片上。

“……這個‘阿涅’?”

莫偵探沒有回答,不過他的笑容確認了阿怡的說法。

“再強調一次,我不知道他接不接您的案子,不過您給他看我這張名片,我想多少有點幫助。”莫偵探用指頭點了點桌上的名片。

阿怡撿起名片,感到有點不可思議。到底這個阿涅有沒有莫偵探所說那么厲害,阿怡還是心存懷疑。不過,莫偵探沒跟她說“認命吧”,反而給她送上一絲反抗的希望,這對阿怡來說已難能可貴。

離開偵探社時,莫偵探親自送阿怡到大門。

“區小姐,我剛才漏說了一件事。”

“什么?”阿怡站在門前,回頭問道。

“我有想過另一個可能——發那篇文章的人另有目的,跟邵德平無關,”莫偵探以嚴肅的語氣說,“那作者想針對的,是您的妹妹。他寫文章不是為了洗脫邵德平的罪名,而是蓄意制造對您妹妹不利的輿論,所以明明是陌生人,卻裝成邵德平的外甥,增加自己言論的合理性和正當性。換言之,對方根本無意替邵德平平反,只是單純想抹黑您妹妹,令她受不了壓力精神崩潰。”

莫偵探的話,猶如一把冰冷的利刃直刺阿怡的靈魂。她感到一陣寒意從背后竄上。

“假如這是事實,”莫偵探呼了一口氣,“也算是一種謀殺吧。”

2015—05—05 星期二

匿名A:!!!

已讀 20:05

匿名A:那女的死了!!!

已讀 20:05

匿名A:那女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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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B:?

20:06

匿名A:區雅雯!!!!她跳樓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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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A:

【即時新聞】樂華邨十五歲少女墮樓亡

已讀 20:07

匿名A:怎么辦??

已讀 20:07

匿名A:回答我啊!!!!

已讀 20:10

匿名B:別擔心

20:12

匿名B:不會追查到我們這兒的

20:14

匿名A:真的嗎?不過我們殺了人啊!!!!!

已讀 20:14

匿名B:我們哪有殺人?我們只是公開了一些事實

20:16

匿名B:不要胡思亂想

20:18

匿名B:還在嗎?

20:23

匿名B:我現在來找你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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