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民間文化概論
- 萬建中
- 6090字
- 2019-12-06 20:08:40
第三節 民間文化的特性
民間文化是指由一個民族所創造和享用的文化。這種文化一方面具有與其他民族文化相區別的特色和個性;另一方面,由于它的長期存在而形成的傳統和民族精神,對該民族產生了巨大影響。
一、處于社會底層的文化
近20多年來,世界各國掀起了文化熱。一個民族的“文化”都是由兩類組成的:一類為上層的、知識階層的文化,也可以說是處于統治地位的文化;另一類為社會底層的、平民的、大眾的文化。美國人類學家羅伯特·雷德菲爾德(Robert Redfield,1897—1958)提出了著名的“大傳統”(great tradition)和“小傳統”(little tradition)的理論模式。所謂“大傳統”的文化,指的是一般所說的占統治地位的文化,即精英文化或高層文化,是一定社會的知識分子所精心創造、傳播和分享的文化,尤其是指都市文明的文化模式;“小傳統”的文化則主要指民間或基層文化,是底層民眾所代表的生活文化,尤其是指復雜社會中具有地方社區或地域性特色的文化模式。
上層文化主要以文字符號為載體,以書面語言為呈現方式,屬于思想觀念和意識形態層面的文化;而下層文化,既是口頭語言的,也是行為的。有學者稱之為“說話的文化”。“說話文化的至高境界,有時是不說話,而代之以行為的表達。這些行為事件,在民族長期的社會歷史發展中被賦予了穩定的民俗含義,已產生了特定的象征性,被民族群體所認同,因此成了一種有意義的文化符號。”[18]
后一類文化更具穩定性,是經過漫長的歷史積淀下來的,和民眾的心理、思維及性格特征有密切的關系。早在1925年,周作人在《拜腳商兌》一文中寫道:“國民文化程度不是平攤的,卻是堆垛的,像是一座三角塔”,頗有見地地指出了民間文化本身的多層性和多元性。他還將一個民族的文化架構比喻為一個“△”形,在頂端的占統治地位的文化要影響下層的文化,需要很長的時間;上層文化是建立在下層文化基礎上,如果沒有處于社會底層的下層文化,上層文化就失去了支撐。譬如儒家文化中的核心之一“孝”道,是憑依民眾久遠的孝俗為基礎建立起的理性概述。中華民族很早就形成了農耕為本的社會經濟結構。原始的農業生產,一是依賴“天公作美”;二是依賴有生產經驗的人的傳授與管理。這種農耕的生產經驗,包括了天文、氣象、水利、耕作等諸多技藝的綜合知識,沒有一定知識的積累,是承擔不起此重任的。飽經風霜的老年人無形中擺脫了原始狩獵社會中被歧視,甚至到一定年齡被殺掉處理的悲劇遭遇,而得到了大家的愛戴和敬重。為了使較長時間才能取得碩果的農業生產不斷發展,“識途的老馬”被人尊重,逐漸文化化,加上人們對血統、家族、宗族集體利益的重視,孝的觀念和行為不斷得到強化,孝俗形成了。孔子在創建儒家學說中,順乎世俗,將孝俗加以理性的概述和禮儀的控制,成為儒家思想孝悌的核心之一。[19]
由民間滋生的民間文化是一種完全獨立的文化,其由民間的風土人情、風俗習慣、思維方式和道德觀念等組成,不是可以隨意改變的,也不是哪個人能夠改變的,它具有相對的獨立性和自在性。對此,鐘敬文先生有比較明確的闡述,他說:“一個民族的文化是全民族上、中、下層文化的綜合體。具體一點講,中華民族除了上層文化或精英文化外,還有別的文化,如有大量的通俗文化,即城市市民享用的一種文化。此外,中國是一個古老的農業國家,所以在上層文化和通俗文化之外,還有一種被更廣泛地創作和傳播的文化,即農民文化、口頭文化。這三層文化都是中華民族的文化財富。”[20]盡管民間文化處于文化的“下層”,但與所謂的上層文化絕不是從屬關系。
在一個國家或民族,上層精英文化發展態勢是趨于一致的,而民間文化則始終保持相互差異的生存狀態。“文化”的本義就是差異和不同。《易·系辭》曰:“物相雜,故曰文”;《管子·七法》曰:“漸也,順也,靡也,久也,服也,習也,謂之化。”民間文化延續了“文化”原初的本質屬性,奠定了一個民族和地區文化多元的基調。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多樣性宣言》指出:“文化在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地方具有各種不同的表現形式。這種多樣性的具體表現是構成人類的各群體和各社會的特性所具有的獨特性和多樣化,文化多樣性是交流、革新和創作的源泉,對人類來講就像生物多樣性對維持生物平衡那樣必不可少,從這個意義上講,文化多樣性是人類的共同遺產,應當從當代人和子孫后代的利益予以承認和肯定。”在一個民族和地區,較之上層文化或精英文化,民間文化顯示出更為突出的多樣性和差異性,民間文化模式是文化可持續發展的根本保障。
二、和生活融為一體的文化
有人說,民間文化是傳統的。這對,又不對。民間文化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文化傳統。“四書五經”、唐詩、宋詞是文化傳統中的精華,可對絕大多數民眾而言,難以直接享用到這些“廟堂文化”。民間文化處于經、史、子、集之外,一般不以書面文字的形式展示出來。民間文化是民眾的生活文化,不論是物質的活動還是精神的活動,都是民眾生存最需要的也是最基本的活動,是說和聽的活動,而不是思和想的活動。
民間文化滋生于本真狀態的具體的生活空間,其發生和傳承就是生活本身,其意義和作用也在于生活本身。民間的生活世界不是私人和個人世界,不是獨白世界和私密空間,它的現實基礎在于它是被群體分享或共享的,是人與人相互交流的文化存在,是集體的世界,社會的世界。因此,民間文化的發生和傳承是社會演進的產物,是一個地域內的人生存的產物,而不是個人的發明與創造,任何個人不能在民間文化中獲得原創的炫耀。同時,民俗也是共同的主觀的基本的需要,是一個區域內共同愿望的宣泄和追求。
民間文化作為一種處于社會底層的文化形態,是在人的生存本能及生活本身中的文化。每一個生物都為它的存在而感到幸福,因為它的存在就是它的目的。這種深刻的、簡單的、不可替代的存在感就是幸福。民間文化是生命的文化,是沒有從生活中掙脫出來的文化,所以又稱之為民間生活。民間生活是文化的起點,是人類必需的文化形態。民間生活充溢著身體和精神的快感,能夠給參與者帶來身體和精神的歡愉。思想家在發揮自己的創作才能的過程中獲得快感和歡愉,而民間文化是出自生命本能的抒發,其快感不在于創造,而在于本能的需要。生命需要歌唱,需要聽和說,需要哭和喊,需要各種民間儀式活動,這就是民間文化產生的原動力。
另外,民間文化是自然形態的意識表現。它是具體的、實在的,而不是概念的、抽象的和思辨的。譬如,農民并沒有“工具”的概念,只有鋤頭、犁、斧頭等稱謂;沒有“飲食”的概念,只有具體的喝水與吃飯;他們的語匯中也沒有“信仰”一詞,有的只是一次具體的祭拜儀式。他們唱的情歌中沒有“愛情”這個詞,他們講述的帶有教化功能的民間故事中也不會出現“道德”、“倫理”等概念;他們的語匯知識直接對應和指稱具體事物,他們的思維方式是直觀的,是最接近于生存的。民間口頭語言是用于交流的,是生活化的。從某種意義上說,語言是最危險的財富。因為語言總是要去“說”什么,我們總是從所說的什么中領會“說”本身。因此,語言的危險實際上就是“存在者對存在的危險”。也就是說,存在雖然通過語言給出,也會被語言遮蔽。我們知道“信仰”這一概念,但不知道具體的真正的信仰是什么。現代人生活在一個由廣播、電視、報刊主宰的統一話語世界中。在這種語言的暴政中,我們沒有了“思”,也遠離了“存在”。同樣,在學術理論的籠罩之下,我們僵化了自己的思維。對民間文化學領域而言,保持“思”的唯一語言領域就是民間生活本身。民間文化與民間生活幾乎就是同義語,是一個地域的人最基本的生存方式,包含具體的事件、時間、地點和人物。他們同樣沒有“文化”的概念,有的只是一個個具體的民間文化事象。“事象”是民間文化學學科特有的概念,是指某一次具體的完整的文化形態。“事”指事件、事情,是一個過程,有一定的時間長度;“象”指現象,有可觀可感的表現形式,有一個具體的空間維度。民間文化事象絕不是抽象的,而是有具體的時間、地點和參與者,是日常生活。
與一般生活事象相比,民間文化事象具有明顯的文化意識和生活特征交融的雙重性。民間文化作為一種文化意識形態,并沒有從生活狀態中掙脫,并非一種純粹的文化意識形態。而其他的文化意識形態與社會生活總是相對而存在,保持一定距離,甚至可以儲存在相對封閉的殿堂之內。將民間文化事象歸屬于生活方式,如同將它上升為純文化意識,同樣是不符合民間文化本身特質的。民間文化事象以內涵的文化意識和外表的生活方式形成它的雙重復合,這是一種文化型的生活、生活化的文化。民間文化的雙重性氣質,是復合體的兩個側面。外表的生活方式是民間文化意識內涵物化的表現。總之,民間文化具有其他社會文化意識形態不可比擬和取代的特點,既是此,又是彼,是集文化意識和生活樣式于一身的獨特的社會存在。[21]
民間文化生存與發展依托的主要不是創造或技術,而是人類的天賦能力。在一個自在的、未經分化的社會生活地域內,民間文化自然而然地不斷產生和消亡。民間社會中的傳統、習俗、習慣、觀念、經驗、情感、血緣等都是自在的民間元素,它們自在地、富有節律地通過衣食住行、飲食男女、婚喪嫁娶、儀式節日等形式表現出來。民間文化的內在基因和基本圖式確定為重復性、連續性和相對的穩定性;呈現為經驗主義的傳承趨勢,在社會生活的自然延續中自在地運行;表現為鮮明的自然主義狀態,緊緊依附于自然的生存環境,由生存本能、血緣關系和天然情感所維系。[22]民間文化另一個近義詞是“風俗”。“風”揭示了這一文化形態最本質的特征,即像風一樣,自然地生成、自然地流傳和自然地消亡。民眾在表演和傳播民間文化時,是在經歷一種獨特的生活,一般不會意識到自己在從事文化活動。民眾的文化活動,基本上是無意識或下意識的。這就是說,民眾在制造文化產品時,并不把它當做文化創造來對待,民間創作活動,常常是伴隨物質生產或生活而進行的。
民間文化具有鮮明的生活屬性,而生活是無窮大的,生活就是一切,沒有能夠超越生活本身的所謂思想意識形態。英國大眾文化理論家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1921—1988)在《文化分析》一文中分析了“文化”的三種定義:一是指“人類完善的一種狀態或過程”;二是指“知性和想象作品的整體,這些作品以不同的方式詳細地記錄了人類的思想和經驗”;三是指“對一種特殊生活方式的描述,這種描述不僅表現藝術和學問中的某些價值和意義,而且也表現制度和日常行為中的某些意義和價值”。[23]他認為這三種定義從不同方面詮釋了“文化”的部分內涵,但也均有不足。民間文化實際上是上面三種定義的結合,考察民間文化應把三者結合起來,視民間文化過程為一個整體,對民間文化生活方式中各種因素之間的關系進行研究。
三、產生狂歡效應的文化
依據俄羅斯著名藝術理論家巴赫金(M.M.Bakhtin,1895—1975)的狂歡化詩學理論,民間文化集中展演的時節、場合,就是民間的狂歡節。“狂歡”是指一種與民間慶典活動結合在一起的人類文化儀式。狂歡節的主要特點表現為:①無等級性。每個人不論其地位如何,都可以以平等身份參加。②宣泄性。狂歡節期間,人們可以縱情歡愉,擺脫種種現實心理重負。③顛覆性。狂歡節中,沒有權威,沒有管束,甚至沒有政府,人們可以無拘無束地顛覆現存的一切,重新構造和設計自己的理想。④大眾性。狂歡節是所有人都可參與的一種活動,是適合民眾口味并與上層文化相對的一種文化活動。“狂歡節類型的廣場節慶活動、某些詼諧儀式和祭祀活動、小丑和傻瓜、巨人、侏儒和殘疾人、各種各樣的江湖藝人、種類和數量繁多的戲仿體文學等,都具有一種共同的風格,都是統一而完整的民間詼諧文化、狂歡節文化的一部分和一分子。”[24]人們暫時取消了一切等級關系、特權、規范和禁令,完全沉浸在自由的歡樂之中。民眾需要這種狂歡和詼諧,在狂歡中獲得各種滿足和精神的愉悅。
當反映主旋律的上層藝術在官方的上層社會和思想界里,正實現語言和思想世界在文化、民族、政治上的集中化任務時,在民間,在鄉村的公共空間,在游藝場和集市的戲臺上,狂歡著的人們卻用雜語說著笑話,用地方傳統的方式和語言演述著故事、笑話、街頭歌謠、民間小戲、諺語、趣聞等。1925年,周作人就曾登文征集猥褻歌謠,這些歌謠中包含大量的詼諧成分。“民謠的顛覆性、不妥協性、諷刺性決定了它與主流意識形態之間永遠保持著相當的距離,發揮其獨特的輿論功能。”[25]民謠是對話化了的雜語。而“沿著語言生活里集中傾向的軌跡發展而誕生與形成的語言哲學、語言學和修辭學,忽視體現著語言生活離心力的這一對話化了的雜語。因此他們也就不可能理解語言的這樣一種對話性……不妨直接地說,語言的對話因素及與之相關的一切現象,直到現在仍然處于語言學的視野之外”[26]。
巴赫金強調,由這些俚俗體裁組織起來的雜語,不僅僅只是不同于公認的規范語(連同其所有的體裁),以及承載主流思想的語言,更有甚者,它是有意識地與之相對立。它諷刺性地模擬當代各種官方語言,并與之針鋒相對。現代山西秧歌、東北二人轉以及餐桌上的冷嘲熱諷就頗為典型。美國學者歐達偉(R.David Arkush)在《中國民眾思想史論》一書中,認為定縣秧歌戲的內容包含“令人神往而又有危險性的思想、愿望、性沖動、道德懷疑和造反空想,以及諸如此類的顛覆,或威脅鄉村社區的意念等”。江西贛南地區的地方小戲采茶戲充斥的“黃色小調”,是該劇種必不可少的“調料”。“黃色小調”的表現形式有多種,有隱晦情歌,有打油小詩,也有“黃色笑話”和“黃色謎語”等。“黃色小調”是在國家權力控制相對薄弱的地域產生的,保持了相對自由活潑的形式,客觀地說,比較真實地表達出當地民間社會生活的面貌和下層人民情緒世界的詼諧層面。[27]
詼諧的源泉是上古初民娛神的儀式,當神圣的表層隨著神的死亡而不斷脫落,剩下的便是純粹的詼諧式歡樂。故而,詼諧成為民間文化的基本特征之一,它存在于民間生活空間的各種灰色地帶。人們并不是因受壓抑才詼諧,詼諧是本能的宣泄,因而民間既不存在壓抑也不存在升華或替換,民間就是民間,它不需要外在的拯救。詼諧是民間人生中重要的精神現象,絕不能將之當做休息時的消遣,無足輕重的游戲。
誠然,民間生活的狂歡屬性也有不夠理性的一面,有著放縱人自然情緒和情欲的傾向。英國文化人類學家弗雷澤在分析羅馬農神節時就曾指出:“許多民族曾經每年都有一個放肆的時間,這是法律和道德的一貫約束都拋開了,全民都縱情地尋歡作樂,黑暗的情欲得到發泄,這些,在較為穩定、清醒的日常生活中,是絕對不許可的。人類天性被壓制的力量這樣突然爆發,常常墮落為肉欲罪惡的狂歡縱欲。”[28]在特定時間和特定地域,這種自然情欲的恣意放縱有其合理性,除非人為宗教的狂熱和集權組織的操控,“在較為穩定、清醒的日常生活中”,是絕對不會發生的。民俗作為一個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和生活傳統,絕不會成為社會“破壞性”力量。相反,由于民俗賦予人們寬容與自由的行為,使之成為社會穩定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鐘敬文先生在比較中西方狂歡活動時說:“兩者都把社會現實里的一些事象顛倒了過來看,表現出了對某種固定的秩序、制度合規范的大膽沖擊和反抗。他的突出意義,是在一種公眾歡迎的表演中,暫時緩解了日常生活中的階級和階層之間的社會對抗,取消了男女兩性之間的正統防范,等等,這些都是中、外狂歡活動中的帶有實質性的精神文化內容。”[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