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學史十五講(第二版)
- 江曉原
- 4021字
- 2019-12-11 15:49:39
一 天人感應與天人相分
與世界上別的民族一樣,中華民族在其早期也同樣處于蒙昧狀態,相信有超自然因素的存在,相信神靈掌控著人世的一切。中國最早的王朝是夏王朝,從現存的夏文化遺址中,我們可以找到足夠的證據,證明當時的人們對于超自然因素的頂禮膜拜。對超自然因素的崇拜,一開始是在“萬物有靈”信念的驅使下進行的,后來,隨著思維的發展,人們又比照人類社會的組織形式,為神靈編排等級,認為宇宙間有一個至高無上的神,它統治著天上和人間的一切。這個至上神被稱做“帝”或曰“上帝”33。夏王朝被商王朝所取代,在商王朝留下的材料中,已經出現了“帝”“上帝”這樣的名稱。商代的人認為“上帝”不但管理天上的事務,也管理人間的事務。商王是“受命于天”的人間的最高統治者,代替“上帝”管理人間,因此被稱做“天子”。王與“上帝”聯系的方式是占卜,占卜中所獲卜辭就是“帝令”,通過閱讀卜辭來領悟和執行“帝令”。在商代留給我們的甲骨文中,記載了大量的這種卜辭。透過這些卜辭,我們可以了解商代人對天與人關系的認識。在商代人的心目中,上帝高高在上,它對人世間發號施令,管理萬民,卻不屑于聽取民眾的呼聲。這樣的天人關系是單向的。上帝決定人事,人的行為不能影響到上帝,上帝對人類所降下的獎賞或懲罰與人類自身的行為毫無關系。
商王朝是被周王朝取代的。在商王朝的后期,統治者紂自恃天命在身,肆行無忌、暴虐無度,引起民怨和諸侯國公憤,最終導致周武王率軍討伐。在牧野的關鍵一戰中,武王的軍隊一舉推翻商王朝,建立了新興的周朝。
周朝的建立,周的統治者感受到的并不全是欣喜,他們面對商王朝一朝覆滅的現實產生了困惑:從當時的國家實力來看,商是大國,周是小邦;從當時的地理觀念來說,商位于天下之中央,周偏處西隅;更重要的是,從人與天的關系來論,商“受命于天”,商王是代天理民的,在這種情況下,周何以能推翻商、取代商?難道天命還能轉移嗎?這些理論問題如果不思考清楚,周王朝又如何能夠確保自己的長治久安!
在武王伐紂的那場關鍵戰役中,周朝統治者利用商朝士卒的臨戰倒戈取得了勝利,推翻了商。鑒于這一事實,周朝的理論家們意識到了民眾力量的重要性。商朝士卒的倒戈,改變了天命,這表明天不是高高在上、與人世隔絕的,它會順從民意,以民意為旨歸。周公把這總結為“民之所欲,天必從之”34。也就是說,武王能夠推翻商紂,是因為商紂的暴虐行為導致了民怨,上天順應民意,將天命由商紂轉移到了武王身上。所以,武王的行為是一場“革命”,即對“天命”的變革。
周朝貴族對周之所以能夠取代商這一理論問題的思考,導致了中國傳統天命觀的變革。這種變革的結果是導致了天人感應學說的誕生。天人感應學說認為,天具有賞善罰惡的功能,它與人有互動,通過觀察人間君主執政措施的優劣,對之進行相應的褒揚或懲罰。天對人間君主管理國家的措施不滿意時,會通過一些特定的異常現象來告誡君主,比如日食、月食、颶風、地震等等。西漢的董仲舒對天人感應學說作過系統的闡釋,他提出:
這是說,天意是仁慈的,當上天發現人世間的管理出現失誤時,就會施放出一些自然災害、異常天象等來提醒君主改正錯誤。因此,當這些現象出現時,君主必須反躬自省,認真檢討自己施政措施的不足,改弦更張。如果君主對上天的一再告誡置之不理,上天就會降下嚴厲的懲罰措施。當然,最厲害的懲罰措施就是轉移“天命”,更換代理人,改朝換代。
天人感應學說在春秋時期已經很流行。它成了知識界約束君主行為的一種思想武器,在這種武器的震懾下,君主很少敢于公然以“予命在天”作為飾非拒諫的借口而肆行無忌。相反,有些聰明的君主還以此為借口,塑造自己敬天愛民的形象。歷史上,那位“三年不鳴,一鳴驚人”的“春秋五霸”之一的楚莊王就曾經作過此類表演。楚莊王當政期間,有幾年風調雨順,“天不見災,地不見孽”,這本來是值得慶幸的,他竟然為此跑去祈禱山川,說老天爺是否要拋棄自己了,否則為什么不降點兒災害來提醒自己的過錯呢?楚莊王這么做,雖然不排除政治上作秀的嫌疑,但也的確反映了當時人們對天人關系的認識。
天人感應學說的核心思想是說天與人相通,天根據民意來治理人事。這種思想的發展就導致了天人合一學說的誕生。天人合一學說是對天人感應學說的具體化。董仲舒對天人合一學說有細致的說明:
這是說,天和人是相通的,因此人要順應天意,謹守名分,不要做有違天意的事情。
對于“天人合一”的概念,現代人常常有所誤解,以為古人說的“天人合一”就是要求人與自然和諧相處,這實在是大謬不然,是對古人學說的想當然理解。在古代社會,也有一些有見識的學者主張人要善待自然,據說周文王就曾教誨其兒子姬發說:
這是說要尊重自然規律,向自然界索取資源時,一定要有節制,要注意時令,讓大自然有休養生息的機會,不能殺雞取卵、竭澤而漁,對大自然肆意破壞。這種見解,無疑是非常可貴的,但這不是天人合一學說。天人合一學說沒有那樣的詩情畫意,因為該學說所主張的“天”是有意志的,是人格化的。
在天人感應學說的驅使下,古代中國發生過許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按照天人感應學說的理念,自然災害、異常天象是上天對人世君主的告誡,一旦出現了自然災害、異常天象,就意味著人世間君主治國有誤,君主就應當受到應有的懲戒。但君主貴為天子,不能直接接受懲戒,這就要求大臣代君受過。在中國歷史上,這類例子一再發生,例如西漢的周勃,在漢高祖劉邦去世后,協助劉家后代平定呂氏叛亂,使漢王朝得以安定,立下了赫赫功績,卻因為日食,被漢文帝免除了丞相職務;漢成帝時,丞相翟方進因為關于火星的一則天象而飲鴆自盡;“史圣”司馬遷的外孫楊惲恃才傲物,行為也不夠檢點,招致人們嫉恨,被漢宣帝以日食為由,將其腰斬于市。如此等等,不勝枚舉。
天人感應學說雖然導致了一些駭人聽聞的事情的發生,但另一方面,它也含有濃重的敬天保民的意識,含有一定的重人事的人本主義思想,不把人視為天的奴仆。雖然該學說所說的人,更多地是指人的群體,但它比之中世紀的歐洲把人視為上帝奴仆的思想,無疑更可取一些。
因為異常自然現象的出現是天心、天意的表達,這就要求人們認真地觀察這些自然現象,比如觀察天象的變化,以準確領悟天意,這無形中促進了一些自然科學如天文學的發展。而科學的發展,最終必然導致天人感應學說的破產,這是可以想象出來的。
實際上,因為天人感應學說所表現出來的是一種錯誤的認識,即使在科學尚未得到長足發展之時,就已經有學者指出了該學說的荒謬,提出了自然災害、異常天象的發生與人間政治無關的思想,這就是所謂的天人相分學說。對此,先秦思想家荀子所作的陳述最富代表性:
荀子心目中的天,就是四季、風雨等自然現象。他認為,這些自然現象的出現與否與人世間的治亂毫無關系,不會因為統治者是桀紂這樣的暴君就運行失常,也不會因為是在堯舜之時就沒有自然災害。天是天,人是人,陰陽變化、四季交替,這是天的本分;修身養性、治理國家,這是人的職責;二者互不相關。人要充分發揮自己的能動作用,辦好自己的事情,不要祈求上天的恩賜。這種認識,比之天人感應學說,無疑更為清醒。
天人相分,說的是異常自然現象的出現與否與人間政治沒有關系,并非說人與自然之間沒有關系。人畢竟生活在自然之中,一定要與自然發生關系,那么,這種關系究竟是怎樣的呢?唐代的劉禹錫提出了著名的“天人交相勝”學說。他指出:
所謂天人交相勝,是說天在某些方面可以勝過人,人在某些方面又可以勝過天,天與人各有所能,各有所不能,二者可以互補。人在掌握了自然規律以后,可以運用自身的力量,對自然做出補益,興利除弊,造福人類。
在對人與自然關系的認識上,人類社會走過了曲折的道路。在歐洲,從文藝復興時期開始,人們提出了利用自然的口號。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人類所擁有的力量急劇增加,人們又喊出“征服大自然”的豪言,加快了向自然資源進軍的步伐。近代科學傳入中國后,中國一些思想家也開始大規模地宣揚“人定勝天”思想。迨至20世紀,在“人定勝天”思想的指導下,人類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全面地開發自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不過,在開發自然的同時,不尊重自然規律,片面追求“勝天”,盲目對自然進軍,從而在自然規律面前碰得頭破血流的事例時有發生。歷史告訴人們,人與自然的關系并非征服與被征服的關系,人類是自然的產物,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要保持社會的可持續發展,人類必須與自然和諧相處。在大自然的整個生態系統中,人具有其他動物所沒有的認識和大規模改造自然的能力,可以主動地以非常高的效率去干預環境。人類必須善用自己的這種能力,在充分尊重客觀規律的前提下,正確地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合理地利用自然資源,不斷改善自然環境,以實現人類社會的永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