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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馬斯南路客廳與真美善書店

提及曾樸的沙龍,須先談談曾樸學習法語和法國文學的歷史。據曾樸自述,他開始學法語是在光緒乙未年(1895年),“那時張樵野在總理衙門,主張在同文館里設一特班。專選各部院的員司,有國學根底的,學習外國語,分了英法德日四班,我恰分在法文班里”[107]。這是一個專門為清廷官員特設的語言培訓班,和正規的同文館學員不同。在這個法文特班中學習的官員大多是“紅司官”或“名下士”,對學習外語沒有多大熱情,每次到館,談談閑天敷衍了事,少有認真求學的。而曾樸與眾不同,“學一點是一點”,在拼音和文法略通之后,他自己便“硬讀文法,強記字典”[108]。特班同學張鴻后來在悼念文章中曾提到這一階段的求學情形,感慨“余無恒,無所成,而君(注:指曾樸)習法文不少間,卒通之”[109]。其實曾樸此時對法文并未“通之”,用他自己的話說,只是奠定了語言的底子。接下來閱讀哲學、文學、科學等領域的法文著作,是“隨手亂抓,一點統系都不明了”。曾樸學習法語尚屬于自發的對外文的興趣,而對法國文學的系統研習則要歸功于“導師”陳季同。1898年,在朋友江靈鶼為譚嗣同踐行的席上曾樸結識了陳季同,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110]陳季同是晚清著名的外交官,精通法國文學,對曾樸研習法國文學起了很大的指導作用。在《復胡適的信》中,曾樸詳細敘述了陳季同這位法國文學導師所給予他的豐富指點:

我自從認識了他,天天不斷的去請教。他也娓娓不倦的指示我;他指示我文藝復興的關系,古典和浪漫的區別,自然派,象征派和近代各派自由進展的趨勢;古典派中,他教我讀拉勃來的《巨人傳》,龍沙爾的詩,拉星和莫理哀的悲喜劇,反羅瓦的《詩法》,巴斯卡的《思想》,孟丹尼的小論;浪漫派中,他教我讀服爾德的歷史,盧梭的論文,囂俄的小說,威尼的詩,大仲馬的戲劇,米顯雷的歷史;自然派里,他教我讀弗勞貝,左拉,莫泊三的小說,李爾的詩,小仲馬的戲劇,泰恩的批評;一直到近代的白倫內甸《文學史》和杜丹,蒲爾善,弗朗士,陸悌的作品。又指點我法譯本的意、西、英、德各國的作家名著,我因此溝通了巴黎幾家書店,在三四年里,讀了不少法國的文哲學書。[111]

曾樸跟隨陳季同學習法文的經過他和很多人講過,包括胡適、邵洵美、張若谷等。曾樸本人對陳季同充滿敬佩和感激,我們來看一下他自己的剖白,1928年5月24日曾樸日記寫道:“陳季同是我法文的導師,我在《真美善》雜志上已經提過多次了,這回因張若谷來,又提起了他。若谷提議像這種世界文學的先驅者,我們應當替他做一篇文章,表揚一下。這日,張若谷又介紹我到法國圖書館去(Alliance Francaise),燾兒翻閱書目,恰發現了陳季同的作品四種,真是巧遇。”[112]而后,曾樸在《真美善》雜志上連續刊文征集陳氏生平和著作,以出版專號。[113]

對于曾樸而言,陳季同的意義不僅是一位導師。胡適登門拜訪時,曾樸對胡適也當面談到了陳季同對自己的影響。胡適1928年3月28日的日記寫道:

去訪曾孟樸先生,他近年發憤譯囂俄的劇本全集,已出版四種,精神極可佩服。我有兩函去贊嘆他。他說有長函作復,尚未寄出。

曾先生說,他學法文在甲午年。那時張樵野提議,令總理衙門的一班紅員都學習外國文,聘有教員,分英、法、德、日四班。這些紅人都不肯學,上課只當上衙門一樣,法文班的外國教員上了八個月,就不肯來了。只有曾先生卻學了八個月的法文,以后自己修學,得陳季同之助,遂得讀法國文學書。他說囂俄譯本銷路極不好!我勸他多譯點寫實派與自然主義派的作品。[114]

而在之后的長函即《復胡適的信》中,曾樸再度回溯了自己艱辛求學的經歷。可見,這一段學習過程對曾樸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他的反復申說一方面是一種對自我文化身份的建構,另一面也欲借翻譯事業作通往新文學界的橋梁。而正是在對法國文學及文化學習和了解的過程中,曾樸對法式沙龍的優雅氛圍產生了深深的迷戀,開始在中國的大都市上海模仿法國沙龍文化的實踐。曾樸對選擇在上海重新開創文學事業,有著十分清醒的洞察。他認為“上海是我國藝術的中心,人才總萃,交換廣博,知覺靈敏,流布捷便,是個藝術的皇都”[115];而要“想做藝術國里的臣隸,要貢獻他的忠誠,厚集他的羽翼,發揮他的功業,光大他的榮譽,怎能離開那妙史的金闕呢?”[116]曾樸之所以選擇上海,主要是看中了上海的文化氛圍,二三十年代的上海,是中西方文化接觸最便利的都市,圖書出版業十分繁榮,可以說是全國的文化中心。

舉辦沙龍,首先需要一處比較寬敞的居所。曾氏父子初居上海之際,租賃的是白克路大通里一座三樓三底帶過街樓的樓房,曾樸夫婦、曾樸的姨太太、兒子曾虛白及曾耀仲兩代三房都居住在此,《真美善》的編輯部只好另外設立在靜安寺附近(后搬至棋盤街)。這個時期的曾氏父子,居處雜亂,寓所與書店、雜志又兩地分離,顯然不利于文壇交游。因而此時,沙龍未得到充分的發展。曾樸沙龍的紅火,要到真美善書店和《真美善》雜志的事業有了一定基礎之后,這時,曾樸、曾虛白父子單獨搬到了法租界馬斯南路一座洋房里,四周綠草如茵,明窗凈幾,圖書滿室,正是理想的友朋相聚之所。

法租界在二三十年代的上海以精致、典雅、洋派著名,馬斯南路位處法租界的核心地域,以花園洋房為主。1912年8月13日,法國著名音樂家Massenet在巴黎去世,為了紀念他,上海法租界公董局將一條新開辟的馬路命名為“Rue Massenet馬斯南路”。當年,此街區附近住客多為軍政要員或文藝界知名人士,此外,馬斯南路還是上海外國僑民集中的一個重要區域,充滿著濃郁的歐陸風情。[117]這所新的寓所,顯然給予了迷戀法式文化的曾樸豐富的“異域感”。在給張若谷的隨筆集《異國情調》作的序中,曾樸對此予以了濃墨重彩的描述:

我現在住的法租界馬斯南路寓宅Ronte Massenet,依我經濟情況論,實在有些擔負不起它的賃金了。我早想搬家,結果還是舍不得搬。為什么呢?就為馬斯南是法國一個現代作曲家的名字,一旦我步入這條街,他的歌劇Leroide Lahore和Werther就馬上在我心里響起。黃昏的時候,當我漫步在濃蔭下的人行道,Lecid和Horace的悲劇故事就會在我的左邊朝著皋乃依路上演,而我的右側,在莫里哀路的方向上,Tartuffe或Misanthrope那嘲諷的笑聲就會傳入我的耳朵……我一直愿意住在這里就是因為她們賜我這古怪美好的異域感。[118]

在居所附近的大街上散步,給予了曾樸充分的異國情調,雖然這只是想象的異域。不僅作為主人的曾樸對此居所十分喜愛,后來沙龍里常相來往的客人們也注意到了這里濃郁的異國文化氣息。張若谷在《訪曾孟樸先生》一文中對這條街區做了更為詳細的介紹:

在法租界,則有霞飛路及迤西一帶的許多支路,特別是法國公園西面的三條支路,高乃依路Rue Corneille,莫利愛路Rue Moliere與馬斯南路Rue Massenet。前二者,都是法國有名文學家的名字,高乃依是法國十六世紀文學黃金時代的著名悲劇大家,莫利愛是同時最著名的喜劇大詩家……馬斯南為近代法國有名的音樂家,歌劇《少年維特》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作品(小傳參見拙著《到音樂會去》),這三條點綴都會藝術文化的法國式道路,恰巧又都是采取藝術家的名字做路名,真是何等美妙風雅。[119]

在張若谷眼里,這幾條道路的最大特色依然是點綴著都會藝術文化,且充滿了濃郁的異國風情。在對異國情調的追求和贊賞上,年輕的張若谷和年老的曾樸分享了同樣的趣味。曾樸在給張若谷《異國情調》一書的序言中自白:“究竟我和若谷情調的絕對一致在哪里?老實說,都傾向著Exotisme,譯出來便是異國情調。”[120]這異國情調的具體體現之一便是對此處馬斯南路寓所的喜愛。——這種對異域感的熱衷和享受在二三十年代的上海屬于新潮和時髦的象征,[121]在這一點上,曾樸沙龍同人走在了時代的前列。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另外一些文人,他們在生活習慣和審美趣味上都傾向傳統,對異域風情無動于衷。左翼作家曹聚仁自稱“我到上海第一個月,就住在一條英租界中最長譯名的馬路,叫做麥特赫司脫路”[122]。雖然長久地浸淫其中,曹聚仁并未產生如曾樸、張若谷等人類似的對“異域風情”的迷戀。[123]相反,他對這種“異域”悄然進行了“中國化”或者說“傳統化”:

在這些法國式的路中,以霞飛路為最富法國巴黎情調,也等于當年北四川路之稱為神秘街也。不管法國人眼中霞飛將軍如何挽救法國的命運,在我們土老兒眼中,只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的詩語而已。[124]

曾樸等人眼中的“異域”,成了曹聚仁眼中的“詩語”,具備法國文化史意味的“霞飛”將軍轉化為中國經典詩歌中的自然美景,這個轉換很有意味。然而不論是“異域”還是“詩語”,對租界環境的認同是一致的。在同年齡的“舊文人”那里,曾樸寓所的風雅也是早有聞名。“住處通雅故,風土記清嘉,卓絕名山業,豈徒小說家。”[125]這是曾樸過世之后,吳梅悼念曾樸的詩句。其中,“住處通雅故”說的正是此境。搬到了馬斯南路之后,有花園、有客廳,招待來訪者有了好環境,曾樸父子的文藝沙龍正式開張,常常邀客聚談。

1935年,曾虛白在為其父所作年譜中提到:“先生(曾樸)于著述之余總喜歡邀集一班愛好文藝的同志,作一種不拘形跡的談話會。那時候他的寓所中,常常是高朋滿座,一大半都是比他小上二十歲三十歲的青年,可是先生樂此不疲,自覺祗對著青年人談話反可以精神百倍,所以一般友好,都取笑他是一個老少年。”[126]曾樸的同齡人汪辟疆亦曾回憶:“樸自十六年罷官居滬,與滬上新文藝青年作者往來甚密。偶至其寓,賓朋甚盛。其年皆小于樸二十或三十歲者。樸日夕相對,談笑甚歡。少年亦樂就之,群呼樸為老少年云。”[127]由此可知,曾樸沙龍少長咸集,既有前輩如汪辟疆等光顧,也有新文學青年造訪,但人員構成上以青年作家居多。曾樸的沙龍大多是下午開始,有時是曾氏父子特意邀請,更多的時候是沙龍成員隨意來訪,一談就往往談至深夜。據沙龍成員傅彥長回憶:“[……]從此以后我晚上去訪問曾老先生是常有的事,不過面對面的只有他老人家與我兩人談天的機會,就我記憶所及,似乎是連一次也不曾有過。我去,總有一二人同去的。我們談到深夜是極尋常的事,我記得那時桌子上總堆滿了上好的朱古力糖。”[128]

沙龍基本上遵循“以文會友”的模式。來訪者大都是通過《真美善》雜志的關系,由讀者進而成為朋友。一些青年的文藝愛好者,尤以愛好法國文藝者最受曾樸的歡迎。1928年5月27日的曾樸日記給我們提供了一份沙龍成員名單:“晚六點鐘,邀集傅彥長、徐蔚南、張若谷、梁得所、盧夢殊、俞建華、邵洵美作文藝聚餐,若谷因病未到,談頗暢。”[129]在沙龍里,走得最勤的是名單里提到的邵洵美、張若谷、傅彥長、徐蔚南、梁得所與盧夢殊等人,邵洵美這時期已開辦了金屋書店,這些“西裝少年”經常在邵家聚首后又不約而同地再向曾樸家轉移。郁達夫《記曾孟樸先生》記載:“那時候洵美的老家,還在金屋書店對門的花園里。我空下來要想找幾個人談談天,只須上洵美的書齋去就對。因為他那里是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的。在洵美他們的座上,我方才認識了圍繞在老曾先生左右的一群少壯文學者,像傅彥長,張若谷諸先生。”[130]由此可知曾樸沙龍成員和邵洵美的沙龍成員有很多交集。進入了其中一個沙龍,便自然而然地也進入了另一個文學沙龍圈子。

在眾人眼中,曾樸是個無可挑剔的優秀的沙龍主人,不僅健談,而且平易近人。和曾樸只有一兩次談話機會的郁達夫這樣寫道:“先生那一種常熟口音的普通話,那一種流水似的語調,那一種對于無論哪種事情的豐富的智識與判斷,真教人聽一輩子也不會聽厭。我們在那一天晚上,簡直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窗外的寒風,忘記了各人還想去干的事情,一直坐下來到了夜半,才茲走下他的那一間廂樓,走上了回家的歸路。”“曾先生所特有的一種愛嬌,是當人在他面前談起他自己的譯著的時候的那一臉歡笑。……看見了他的這一臉笑,覺得立時就掉入了別一個世界。覺得他的笑眼里的光芒,是能于夏日發放清風,暗夜散播光明似的。”[131]

而沙龍的常客們感受更加深刻。對此,這些青年文士們有著許多文字上的回憶。傅彥長回憶道:“曾先生善于談說,尤其是關于同光時代的掌故,他老人家真正熟極了。”[132]戲劇家顧仲彝記憶中的曾樸是:“他的記性也真強,許多瑣細的事情,他記得清清楚楚,三四十年前的事情熟得好像是眼前才發生的事。一個人的姓名別號綽號出處結果他都能說得一絲不紊。我還記得他的坦白無私,有什么說什么,不像一般的老名士在我們后進面前喜歡賣老,喜歡做作,他的思想,他的聰明完全是個年輕的人……他滔滔不絕地談著話,我們竟會忘了年代的相隔。”[133]徐蔚南回憶道:“我和他每次見面總是三四小時的長談。他是健談的,談話的范圍非常廣泛,但談得總是親切,熱情而有味。”[134]李青崖的評價更具感情:“他滔滔地說了三五十分鐘。當時我覺得此老那副蒼白色臉上的皺紋的張弛,那條云遮月式的嗓子里的音調的抑揚,那雙筋骨如刻劃般的手腕動作的起伏,幾乎無處不令我想起海波海風和海里一切動作的令人莫測。”[135]

在這樣一位沙龍男主人的引導下,曾氏沙龍跨越了年齡和身份的限制,馬斯南路客廳呈現出了一個極具理想化的文藝沙龍的場景。曾虛白回憶:“一堆青年,有時兩三個,有時十多個,圍繞著一位老先生,有的吃著糖果,有的抽著煙,跟著這位老先生娓娓長談是我們馬斯南路客廳差不多每夜都有的熱鬧景況。這些人,來者自來,去者自去,踏進門不一定要跟這位談鋒正健的主人打招呼,要想走,也都那么默默無聲的溜了。我父親就喜歡這種自由自在的氣氛,感到這才有些像法國的沙龍。”[136]

曾虛白是曾樸長子,也是曾氏沙龍的第二男主人。他的描述雖難免有溢美之詞,但大抵是確實的。據他回憶,曾樸文學沙龍開始于1927年,大概于1930年冬季結束。此后,曾樸回故鄉常熟定居,以養花種草為樂,開始遠離文壇。在沙龍延續的三年時間里,來往成員眾多,曾虛白晚年曾列有一個比較詳細的名單:“現在回憶,走得最勤的該算是邵洵美帶頭的張若谷、傅彥長、徐蔚南、梁得所與盧夢殊等一般人。因為邵洵美自己也開一家書店名‘金屋書店’,這些人經常在他那里聚首,不約而同的再向我們家里來轉轉。此外來我家的文人,我現在能想得起的有郁達夫、李青崖、趙景深、鄭君平、顧仲彝、葉圣陶、陳望道、朱應鵬、江小鶼、錢崇威、俞劍華等,當然現在想不起的要比這些人數多過好幾十倍。總而言之,我們馬斯南路的客廳里到了晚上沒有一晚不是燈光耀目一直到深夜的。”[137]這份名單并不十分準確,即如曾虛白列舉的鄭君平就和曾樸不曾見過,[138]鄭只是和曾虛白比較熟悉而已。而經查閱《葉圣陶年譜》,葉圣陶和曾樸沙龍中的傅彥長、朱應鵬均有來往,并于1927年共同發起組織“上海著作人公會”[139]。有此關聯,或者葉圣陶和曾樸也會有接觸,但目前并沒有直接資料證實。

圖2-1 1914年的曾樸,時年43歲。

圖2-2 1925年曾樸與家人合影,前排左起:沈香生(懷抱曾虛白的女兒曾裼)、曾坦(曾虛白大兒子)、曾樸(懷抱耀仲大兒子曾堅)。后排左起:曾耀仲夫人、曾虛白夫人、曾虛白、曾耀仲、曾叔懋。[140]

判斷究竟何人參加了曾樸沙龍,還是得依據最早的史料。根據曾樸日記及其他成員當年的回憶材料,曾樸沙龍的詳細名單(可以確證的)見下表:

表2-1 曾樸沙龍成員情況一覽表(1927-1930年冬季)

資料主要來源:徐友春主編:《民國人物大詞典》,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從年齡結構上看,曾樸沙龍成員大多為19世紀90年代后生人,除了曾樸一人而外,基本上屬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一代。因而曾樸的沙龍顯示出了明顯的代際特征,是一個典型的老文人和新作家的聚合。而這些新作家,在童年時期大多受過傳統教育,雖然底子不及胡適、魯迅那一代人,但也打下了一定的基礎。到了20年代末曾樸舉辦沙龍之際,這些人基本上都經歷過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洗禮,對西方文學以及新文學抱著十分熱衷和推崇的態度。曾樸在年齡上雖然屬于“老前輩”,然而因為性情以及興趣的“新文學化”和“西化”,仍然以一個“老夫聊發少年狂”的年輕姿態和晚輩們謔浪笑傲。

從籍貫上看,曾樸沙龍成員以江浙兩地人居多。在20年代末的上海,同鄉、地緣的關系仍然是文人群體聚集的重要聯絡途徑。而從教育背景來看,除了曾樸一人接受的是完整的傳統科舉教育而外,其他人大都接受過新式學堂教育或西學訓練,張若谷更是從小就在教會學校接受西式教育。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受到新式教育的人,有歐美留學背景的不多,唯一一個留學英國的邵洵美,還屬于肄業,并未取得學位。甚至,受到正規的國內大學教育的也比較少,屬于“雜牌軍”。就職業分布來看,沙龍成員大多為報紙、期刊或書店的編輯,而所編刊物大抵為文藝性刊物,少有政治、社科性質的。很明顯,曾樸沙龍成員是由老少“文藝青年”組成的。成員的教育背景以及職業取向和興趣,對沙龍的交談話題顯然有明顯的影響。

那么,曾樸沙龍里都談些什么話題呢?張若谷的文章留下了一些詳細的記錄:

后來我們又隨便問答,上下古今滔滔不絕地談著天,從林琴南的翻譯事業講到辜鴻銘先生的英文著作。從法郎士的印象批評法,談到白慮訥諦愛爾,以及喬治桑,綠締等法國文學家的事情,以及發表對于近代小說作家張資平,魯迅,郁達夫各氏作品的意見,旁且涉及臘丁世界語文字語言等問題。[141]

法國文學以及新文學作家作品和語言文字是交談的主要話題。在法國文學領域,又以法國浪漫主義文學最受關注。以曾樸和張若谷的交談為例,曾樸本人對此有過這樣的表述:“我們一相遇,就要娓娓不倦的講法國的沙龍文學,路易十四朝的閨幃文會。”[142]再看郁達夫的回憶:“我們有時躺著,有時坐起,一面談,一面也抽煙,吃水果,喝釅茶。從法國浪漫主義各作家談起,談到了《孽海花》的本事,談到老先生少年時候的放浪的經歷,談到了陳季同將軍,談到了錢蒙叟與楊愛的身世以及虞山的紅豆樹,更談到了中國人生活習慣和個人的享樂的程度與界限。”[143]——仍然是法國文學,當然,還有總會被提起的《孽海花》。《孽海花》作為已經被魯迅等名家定評的晚清小說,顯然給曾樸帶來了深遠的“象征資本”。此外,曾樸早年的生平、閱歷、交游、見聞也是沙龍里很重要的談資,對這些文藝青年來說,曾樸的一生無異于一部活生生的晚清文化史。

除了馬斯南路家中的客廳,曾樸的沙龍還和他的真美善書店密切相關。1927年,曾樸和長子曾虛白于上海創辦真美善書店,并發行《真美善》雜志。[144]據曾虛白的自述,這書店的創立,“一方面想借此發表一些自己的作品”,另一方面,則“可借此拉攏一些文藝界的同志,朝夕盤桓,造成一種法國風沙龍的空氣”[145]。可見,在創辦沙龍之初,曾氏父子便有了將其作為一個沙龍文化陣地的打算。

真美善書店日后對曾樸沙龍做出了很大貢獻。不僅出版曾氏父子自己的文藝創作,還出版了許多沙龍成員的著作,這些作品大多為新文學青年作家的小說、散文、戲劇等。計有:葉鼎洛《白癡》、張若谷《咖啡座談》、徐蔚南《都市的男女》、崔萬秋《熱情摧毀的姑娘》、徐蔚南《藝術家及其他》、張若谷《都會交響曲》、雪林女士《蠹魚生活》、陳學昭女士《如夢》等。除了出版同人自己的文藝創作,對他們的譯作真美善書店也給予了相當大的支持。真美善書店出版的同人譯著計有:崔萬秋譯的武者小路實篤的《母與子》《忠厚老實人》和夏目漱石的《草枕》;顧仲彝譯的法郎士的《樂園之花》;張若谷譯的法領事莫朗的《留滬外史》。可以說,真美善書店是曾氏父子以及沙龍成員的“后臺”和“前沿”,為他們推廣宣傳自身創作及譯作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持。

曾樸對沙龍既熱衷,以此眼光反觀中國傳統文學,于是順其自然地將明季的一些文人雅集類比于西方的沙龍。在《虞山女作家》一文中,曾樸發出如此感嘆:“絳云樓中,四方名士,挾著作請教的,紛至沓來。牧齋懶時,伊就出來酬應,時或貂冠錦靴,時或羽衣霞帔,清辯滔滔,座客都被傾倒。有時代主人答訪,或唱和,牧齋毫不芥蒂。這種風氣,絕類法國沙龍,想不到吾虞在明季已實行了,真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146]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雅集”和西方文化中的“沙龍”本是相近之物,而曾樸覺得“雅集”之“絕類法國沙龍”,因而“值得夸耀”。除了他所激賞的柳如是,曾樸還對其他女文人予以高度評價,他認為清豫親王劉妃的書信“真可媲美法國的賽維妍夫人的《寄女書》”[147],還將女文人翁孺安的浪漫行為,比作法國的喬治桑(George Sand):“總之孺安的浪漫行為,是為環境所迫成,拿現代的眼光看來,并非孺安的罪惡,和法國的喬治桑一般,我們應該加以原諒。”[148]賽維妍夫人是法國17世紀著名的沙龍女主人,原名Marie de Rabutin-Chantal,其愛女之情在法國文學史上十分知名。而喬治桑作為19世紀著名的女作家,也是沙龍女主人,愛情生活十分豐富多彩。可以說,因著“沙龍”的由頭,曾樸賦予了這些中國傳統女文人以現代價值。

馬曉冬曾指出曾樸對西方文化價值判斷的變化軌跡:“從最初承認西方文學與中國文學一樣有價值,再到借西方文化反觀傳統并賦予傳統以現代價值。”[149]而中國傳統文化借助與西方文化的“相似性”重新得到曾樸的推崇,可以說充分體現了曾樸以西方文化為本位的態度。曾樸的這種文化取向,在20年代初就已經在中國思想界流行。梁啟超曾撰文批評這一現象。他說:“蓋由吾儕受外來學術之影響,采彼都治學方法以理吾故物,于是乎昔人絕未注意之資料,映吾眼而忽瑩,昔人認為不可理之系統,經吾手而忽整,乃至昔人不甚了解之語句,旋吾腦而忽暢。質言之,則吾儕所恃之利器,實‘洋貨’也。坐是之故,吾儕每喜以歐美現代名物訓釋古書,甚或以歐美現代思想衡量古人。”[150]“以歐美現代名物訓釋古書”“以歐美現代思想衡量古人”正是曾樸所為。1926年,傅斯年在致顧頡剛的信函中,指出:“大凡用新名詞稱舊物事,物質的東西是可以的,因為相同;人文上的物事是每每不可以的,因為多是似同而異。”[151]的確如此,曾樸用“沙龍”這一西洋新名詞來指稱中國傳統舊物事——文人雅集——可謂一種西化思維的體現。除了在古典文化中尋找沙龍的身影,曾樸同人還不斷地宣揚西方文化史上的沙龍文學,這些具體體現在《真美善》雜志發表的文章上。[152]而對法國文學的介紹和翻譯,是曾樸沙龍社交之外的主要文化活動,也是曾樸沙龍成員得以凝聚的關鍵性因素。

然而,對沙龍文學,曾樸也抱著比較清醒的認識:“目前風起云涌的是托爾斯泰‘藝術為人生’的文學;不能再像十八世紀宮邸的文學和客廳的文學,集合了貴紳名士,在高雅文會里,關了門討論欣賞;要重門洞開,放著大路上夾夾雜雜的群眾,大家來了解,大家來享樂,大家來印感,這才是真的平民文學,真的群眾文學,真的‘藝術為人生’的文學。”[153]——從這段話中,可以看出曾樸對西方精英性質的沙龍文學并不是完全贊同,相反,他很支持與其相對的“平民文學”。更確切地說,曾樸希望將沙龍文學從精英分子的高雅文會擴展開去,讓更多的普通民眾也有參加文藝討論的機會,借以發展“平民文學”。這一方面自然是受到當年左翼作家提倡大眾文學的影響,另一面也和曾樸民主、開闊的文學觀有關。

另一方面,雖然曾樸對提倡文化沙龍熱情可嘉,然而即使在法國沙龍最鼎盛的17、18世紀,沙龍要想在異國文化中生根也只能是一種缺乏色彩和韻味的舶來品,到了19、20世紀,沙龍在法國等歐美國家早已衰落,在這種背景下,這一過去時代的摹本要想在中國發芽開花,無疑缺乏足夠的生命力。尤其是曾樸并不曾出洋留過學,他對沙龍文化的想象基本上來自文學作品和他人之口。因而,曾樸主持的沙龍便帶上了中西新舊交相雜糅的色彩,這或許是舶來品在異國最初興起時不可避免的階段。此間,中國文化轉型過程中的諸多紛繁復雜的因素得以展露和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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