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被施過巫術的諸葛飛燕面如白紙,雙目緊閉,惟有額頭上映出一塊兒深深的黑斑。探指在鼻下一試,氣息雖弱,呼吸卻很均勻,她一動不動地安臥于木榻之上。
我們一時無話,緊盯著昏迷不醒的諸葛飛燕發呆。然而比起他們二位的心情來,我心里更加難受,不管真相最終如何,至少她是因我而落得這副悲慘下場,沒有人想成為一個倒霉的替代品,我想:倘若她就此長眠不醒,心里記恨的人也一定是我吧!
我們正一籌莫展之際,忽聽房門微微一響,似有人邁進門來。我們趕忙退出內室,來到外堂。果然,只見一位須眉皆白的老僧氣宇軒昂地立在那里,那和尚一身赤黃的僧袍,項間佩戴著油光锃亮的念珠,松形鶴骨,一看就是位韜光養晦的高僧。當我望向他時,一道炯炯有神的目光也正好迎過來,我一緊張,頓時低下了頭,那高僧隨即雙手合十,朗朗道一聲“阿彌陀佛”,向我們深施一禮。我呢,也趕緊學他的樣子,合起手掌虔敬地行禮。
這老和尚果然就是法渡禪師——月亮門里的主人,白云寺現任住持。李重慈做過介紹,大家逐一落座。這時,一個小和尚手捧茶具走進屋來,為我們沏好香茗。第一次在佛寺里受到這樣的禮遇,我倍感榮幸。然而畢竟是個未出嫁的姑娘,對這百般禁忌的佛寺總是懷有幾分拘謹。
就拿剛才來講,法渡禪師一縷意味深長的目光便叫我久久不能平靜,那道目光背后隱含的古怪令人震顫,就像我曾在一個特別的地方見過他似的,可是無論怎樣努力,這種感覺始終是一片模糊——慢慢的,它又變成躺在內室里的昏睡女子的形象了,接著化為一只五彩斑斕的鸚鵡,它生著湖藍色的小腦袋,金黃色的尖嘴,羽毛翠綠,我不曉得它是哪一種——金剛、抑或虎皮鸚鵡?總之它瞪著琥珀似的小眼睛,執著地望著我,因為是位忠實的信使,它正在等待起飛,它灰色的腳趾緊緊地抓在窗沿上,它在等侯任務完成后的賞賜——上次換來的是我的一個微笑,可是這一次,我不會給它微笑了,因為送來的是一個壞消息——關于諸葛飛燕的噩耗。當它飛走時,小巧的翅膀發出“忒兒”的一聲,甚至在我耳邊拂過一陣涼意,接著……
我看到手中的茶盞,上面畫著幾枝碧綠的竹條,但是沒有一只鳥,我坐在禪院住持的客房內,著魔般地思索著這幅奇特的幻景,嘴角緊繃,手心里滿是汗水,毫不奇怪,每當這恐怖的鸚鵡出現時我的心就會打顫,仿佛它總是把消息帶給生命垂危的人。這一幀幀交融在一起的不同尋常的畫面,最終演化為一個強烈的預兆:
接下來,在這冰天雪地的佛寺中一定會有可怕的事發生。
那么我呢——
這一次又將扮演怎樣的角色?
5
窗外的風雪下得正歡,那漫天遍地的白,仿佛要將這佛寺吞沒了一般。
我的心思盡管經過一陣神游,但也僅僅是片刻的光景,室內的一切分毫都逃不過我的眼睛。奇怪的是,李重慈跟法渡禪師既是多年的老友,今日冒雪上山,本該是立即共商迫在眉睫的救人大計,卻不知為何,他們坐得四平八穩,有一搭無一搭地閑扯著幾句客套話,久久不愿進入正題。
我埋頭在這種沉寂的氣氛中,只顧手端茶盞默默抿茶,隨著時間的推移,情緒突然變得急躁,聯想到上山之前李伯父尚未講完的那番話,驀然懷疑他的拖延是有的放矢,也許背后尚有未知的隱情?想到這里,不禁偷眼打量端坐于上首的禪師。
誰料這一看,卻被驚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上話來——
第十一章佛像的秘密
1
我瞟向禪師的目光全被吸引到他腦后的窗欞上。
透過窗戶上菱形的格子,外面正有一張熟悉的臉,緊貼著窗,一動不動地向屋內窺視著……
那張臉懸在窗外,默默地看了一會兒,忽然又不慌不忙地消失在風雪之中了。我看不到它移動的雙腿,當然也聽不到它那踏雪離去的足音,但是那東西走得很是輕巧,仿佛是個木偶,被一根絲線悄悄牽走的。
除了鬼魅,我再也想不出另外一種更能貼切形容它的名字了。
我忽然有種感覺,它就是一個來自陰暗世界里的怪物,只要它愿意,隨時可以變化成任何人的樣子,它長著不為人知的面目,無色的巨瞳里填滿了地獄之光,倘若不是顧及佛寺的規矩,我會立即跑進內室去查看,不過瞧它鬼鬼祟祟的樣子,顯然是對這幽清的佛門圣地還有所忌憚。
這個“鬼魅”不是別人,正是躺在內室里奄奄一息的諸葛飛燕。
2
在此之前,我已仔細觀察過這間房子的布局。沉穩典雅的仿古格調,古樸精致的門窗,潔白干凈的墻壁粉刷一新,而且,屋子里裝有暖氣。看得出,它的建造年代一定不會太久,至少是經過大規模的翻修。
后來知曉,如果沒有一個人的鼎力幫助,這座歷盡滄桑的百年古寺根本不會有重見天日的可能,經歷過戰火洗禮的它差一些就埋沒在久遠的歷史塵埃中。一切多虧了這位卓識遠見的商人,以及他背后巨大的財力支持,才使得這座廟宇再次發揚光大。如今,經過大規模翻修的白云古寺面貌煥然一新,盡管在許多地方不可避免的留下一些現代文明的烙印,但也絲毫不妨礙它成為北方佛寺文化藝術寶庫中一顆璀璨的明珠。
這位功德蓋世的富商自然就是李重慈了。
或許一件善舉、一點參悟便使人修下一生的佛緣。包括我跟隨他上山,可能就是種緣分,至于后面發生什么,這一點已無可更改……
我們所處的這間禪房,從結構上看毫無特別之處,也就是說,它只有一個門可供出入,那么證實伏在窗欞上的臉絕非諸葛飛燕了,雖然我直接看不到內室里的傷者,還是下意識地向里面瞅了瞅。
“喂,江小姐!”聽到這聲輕喚,我趕忙轉身,那和尚與李重慈已經站起來,“走,隨禪師去看件東西。”李重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