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油紙傘
- 劍不謂俠
- 者如晝
- 4558字
- 2019-10-31 23:00:47
“諸位,便都留下罷!”
四伏殺機之中,左右兩側劍光只在剎那火石之間,可江魚的眉宇之間卻浮現(xiàn)出一抹快意,身形往后飛掠之時,正將手中提著的油紙傘一振,傘面水珠悉數(shù)被勁氣震飛,本是東市隨處可見的紙傘,在他手中竟好似一柄劍器,充盈著鋒利的劍意!
兩道劍光,一左一右,顯然已經(jīng)是預謀已久,這兩位藏在暗處的輿陽劍派長老,也著實是不顧江湖顏面,同時出手暗伏。但話又說來,當這行人將江魚圍堵在豬尾巷時,所謂的名門正派的面兒早已經(jīng)丟到爪哇國去了。至于是否有以多欺寡之意,一來他們是為正派,此廂當然是共剿魔道賊子,這便自然是正事;二來,江魚死在這豬尾巷中,便更無人會置喙什么。
所謂成王敗寇,自古朝代更迭,后朝必然是正、前朝必然是惡,必然是有暴政所在,惹得天怒人怨的。因為話語權總是掌握在活著的人手中,若有一支筆記錄世間一切,那么執(zhí)筆的人只會是勝利者,沒有人會為死人說話。
兩人折返,身形如猿般靈動,腳掌彼此在相對巷墻一點,劍光窮追不舍。
江魚身上長衫無風自揚,面對這兩道劍光,其步伐移轉,手中紙傘就像一柄隱匿在鞘中許多年的絕世寶劍,驟然出鞘!
小巷墻面和屋脊上青瓦,被劍氣所襲,驀然掀飛三兩處,地面匯聚的水流炸裂開來,道道鋒利的劍氣在狹小的空間內肆虐。
大長老眉頭深皺,重重的看了一眼江魚,這年輕人武功竟然高到了這個地步。初始時,他以為慕飛昂如此大動干戈,卻著實是小題大做,傳揚出去直教青州武林笑話。但慕飛昂卻以為自廂與江魚在南明山交過手,唯有行以萬全之策,才可稍稍舒緩心中不安。此刻來看,獅子撲兔,尚需全力,何況這年輕人分明不是一個小角色。只有集全力一擊而發(fā),卻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動手!”
當他的聲音響起,沙沙的抽劍聲在巷中響起,前后十數(shù)道身影倏然縱身撲來,彼此手中的長劍在夜間帶著冷冽的光。
江魚雙眼微瞇,油紙傘驟然撐開,如同圓盾一樣擋住了迎面幾人斬來的長劍。
他低聲輕語:劍叁!
夜空驟然響起一聲雷鳴,將這話掩蓋在雷聲中,細雨忽然轉大,豆大的雨珠灑落,他手掌微擺,掌中紙傘急劇的旋轉起來。
三寸長許的青色劍氣附著在紙傘傘面,墜在傘面的雨滴卻被力勢所引四處飛濺,更有三十六根傘骨間或其中,化作一道道流光,朝著四面八方飛濺而去。
嗖——!
傘骨細長如同箭矢,擊打在一弟子的身上,輕易的打散了他們輿陽劍派苦修的護體勁氣,生生扎透了胸口,帶出一抹血光。
一切只是發(fā)生在短暫的瞬間,這速度幾在轉瞬之間,肉眼也只能夠勉強捕捉。
傘骨都是自山林間砍下的竹子,曬干涂油、削尖成條,本是撐起傘面,遮風擋雨。此刻卻分明好似是箭矢一般往外激射,在劍氣牽引之下,在狹小巷內暢快肆虐著。墻面簌簌落下塵土,一道道淺淺劍痕在其上呈現(xiàn),當然更多的卻也還是一個個黃豆大小的坑洞。上方飛檐屋瓦被擊穿飛起,驚得屋脊上暗藏之人面色驚懼,一時寂靜無聲。
一聲聲悶哼聲在這骯臟發(fā)臭的豬尾巷內響起,一個個所謂的俠客們倒下。甚至有些還未靠近,手中長劍方方抽出,卻被劍氣洞穿了胸口、額頭。那雙目漸漸失神,還未反應過來時,整個人已經(jīng)是撲倒在地。有些人勉強足以提劍抵擋,卻也不可能完全擋下這如同暗器般爆射的傘骨,只聽得劍身叮當幾聲連綿不絕,但卻又在半息之內撲倒在巷中被雨水滿溢的臭水溝中,抱著滲出殷紅鮮血的腿腳慘叫起來。
在那紙傘旋轉的瞬間,慕飛昂已經(jīng)是感覺到一股心悸感,他不待多想,便本能將步伐往后一退,讓自家門下的諸多弟子擋在最前方。這一手來做的是極為簡單順滑,幾位倒霉鬼還沒反應過來,便頓時被劍氣射成了篩子。
這般看來,怪不得慕其野在南明山會有那番舉動,原來俱都是承自自家父親,這果真是一脈相承,表情動作都是何其相仿。
那一張英俊的臉扭曲成了一團,慕飛昂雙眼中機會帶著火焰,他此刻才明白,自家兒子究竟是惹到了何等恐怖的人物。雖然彼時在南明山便與江魚交過手,本已經(jīng)無比看重對手,這才如此大動干戈圍殺其人。
不曾想江魚這一手,著實是讓他心神俱駭。
小小的巷子中,此刻便橫七豎八的躺著一群人,多數(shù)都已經(jīng)沒了氣息,少許弟子還算幸運的保得一條性命,只是最少也受了重傷。
大長老眼角微微抽搐,一張枯樹皮般的老臉上更是幾乎苦得能夠滴出水來。
這些內門弟子,都是輿陽劍派未來發(fā)展的基石,更是他們立足之基。
此次卻完全沒在這豬尾臭巷中,輿陽劍派已然是元氣大傷,恐怕需有十數(shù)載舔舐傷口,才能緩緩恢復。
但這一切,都要建立在能將這年輕人留下的基礎上,否則一切只是空中樓閣。
換言之,此刻便是劍派生死存亡之際!
大長老雙眼通紅,目光如刀似劍,渾身的氣勢驟然高漲,雨珠還未落進他周身,便被外放的勁氣蒸騰。
那從左右兩側,破墻而出的兩位老者也是一般無二,如此多的晚輩弟子死于此地,激的他們心中殺意炙熱,恨不得將眼前的年輕人生生撕碎。
江魚看了看尚還能夠站立當場的四人,臉上浮現(xiàn)一抹輕笑,將紙傘收攏起在手中。
大長老冷哼一聲,步伐一踏,蒼老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左右兩位老人手中長劍也是微微震顫,彼此視線交互一眼,同時出手襲來,驟然好似有成千上萬道細密的劍光在小巷亮起,彼此纏織在一起,朝著江魚籠殺而來。
夜間大雨瓢潑,時不時有閃電如同銀龍一般刺透天際,帶來一剎間的亮光。
“轟隆...”
雷鳴聲如在耳邊響起,屋脊上的數(shù)位黑衣人盡量伏低了身子,目不轉睛的望著下方漆黑的巷中。
他們屏住呼吸,便是連稍微重些的喘息都不敢,大雨將他們身上黑衣澆透,但那個年輕人的強勢卻讓他們心中透涼,眼中滿是復雜的光芒。
天上響雷轟鳴,巷中也有陣陣沉悶的聲響,那是勁氣相撞的聲音。偶爾之間,他們也還能夠捕捉到那紙傘和長劍相互碰撞的瞬間,聽到那穿透雨聲的,完全不符常理的鏗鏘金石交擊聲。這場暴雨蓄起了小巷內的水洼,水面不斷有擴散的漣漪陣陣,也有突然飛濺起的兩三尺水珠。
又是一道銀蛇落下,站在齊膝水中的慕飛昂渾身濕透,在這轉瞬間的光亮中卻白了臉。
他分明看到了無比熟悉的半張臉,在這發(fā)臭的污水中飄著。
那尸首就在他近前,不過數(shù)掌距離,半張蒼老扭曲的臉浮在水面。
另半張臉則沒在水下,俱都是皺紋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表情,一道貫穿的猙獰傷口正在額頭上,猙獰的血跡泡在水中已經(jīng)散溢開來,只留下貫穿的傷口顯得有些觸目驚心。
那是三長老...
慕飛昂一顆心如同被人恨恨的抓在手中揪著一般,有些發(fā)疼發(fā)悶,那臉色卻是越來越白,手心里的冷汗也越來越多。
三長老的尸首近在眼前,那么二長老...大長老又是如何?
“不會有問題的...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他一遍遍的重復的告訴著自己,二長老已經(jīng)是武功極為接近江湖一流高手的人物了。
而大長老可是青州武林上供奉!
供奉地位,便非得是一州武林江湖正道宿老,德高望重的人物才可得。
而上供奉,則須得是一流的武林高手。
在漆黑一片的豬尾巷中,鬼魅的身影彼此交織,腳掌著力點卻都是在墻壁上。
又一道銀蛇點亮夜空,那大長老發(fā)須已經(jīng)是濕漉漉一片,初始那般溫和慈祥的模樣早已不見了蹤影,他有些佝僂的站在巷里污水中,水面沒過小腿,此刻卻也早不去考慮被大雨澆透的老身子骨,更不會去想回去之后是否會大病一場了。
就如同江魚所說的,他真的有些擔憂。
擔憂自己可能真就難以回得去。
他胸口如同拉風箱一般,口中粗重的喘息著,望著巷中的年輕身影,咬牙鼓動起渾厚內力。
這一掌罡風勁氣威力驚人,足以碎金斷玉。
但這被他們圍殺的年輕人卻只是輕巧一笑,竟不退反進,身形如同離弦的利劍,腳掌點在巷中污水表面,一道道漣漪擴散開來。他手中的油紙傘也已經(jīng)在這幾輪的交手中紙面破裂,只剩傘骨上還黏連著些許油紙。
擋雨是擋不住了,但殺人卻還是可以的。
很短的一瞬間,紙傘尖端已經(jīng)是如同劍鋒般銳利的刺來。
勁氣籠罩,重壓撕扯著紙傘,就如同是進入了淤泥間,愈發(fā)離得大長老近了,便愈發(fā)難得寸行。
紙傘傘骨終于難以承受,驀然崩裂了一根,繼而是接連如同爆竹般的聲響,連串足有一十三根。
大長老面上不由得一笑,卻見得那年輕人更只是嗤笑一聲,手掌輕輕在傘柄末端拍打了一下,紙傘鋒芒更甚,如同一條青龍般掙脫了勁氣的裹束,朝著他掌心狠狠扎去。
一道凄厲的慘叫在雨夜間響起,屋脊上人面色凝固,如同僵直了一般。
劍光適時自隱蔽出疾射而來,帶著一聲厲叱。
江魚微微有些變色,腳步一折一轉,側身之間,劍芒擦著他胸口便要掠過。
執(zhí)劍者生生打斷去勢,劍身翻轉朝著江魚削來。
“鐺!”
如同斬入金石的聲音,那二長老面色一變,驚愕的看著江魚胸口碎裂的衣襟。
劍身斬在貼身的漆黑鱗甲上,泛起一抹火星,卻只留下了一道淺白的痕跡。
他心中驚駭,可手中動作卻絲毫不滿,咬牙轉動劍勢,再是一變,順著去勢傾斜,往江魚脖頸斬去。
可后者卻輕笑著并住雙指,穩(wěn)穩(wěn)將劍身夾住,他臉色愈發(fā)慘白。
“七十二絕技...捻花功!?”
江魚便笑,指間發(fā)力,那千錘百煉的長劍竟然生生被壓得彎曲,最終直至折斷。
二長老面色極為精彩,他張了張嘴,可江魚卻已是將那斷劍甩出。
劍芒扎中了他胸口,二長老口中噴出一口血箭,頹然如折翼的飛鳥往后崩飛出去,狠狠砸在小巷墻面,斷刃依舊深嵌在墻面,可二長老卻噗通一聲,墜在已高至膝蓋的污水當中。
“去死!”
大長老面目更加猙獰,自身后襲來,右手蓄勢拍下。
江魚毫不在意那掌下威勢,而是欺身而近,兩指按在紙傘柄端,那扎透了大長老左掌掌心的紙傘又往前推進了許多,絕大部分傘骨竟是生生穿過了掌心傷口,直至末柄,攪得紙傘上血淋淋一片。
十指連心,劇烈的痛楚讓大長老嘶叫不已,右手的勁氣隱隱有崩潰的趨勢。
冷笑一聲,江魚抓住傘柄末端,一手便撐開了殘缺的紙傘傘骨,隨后身形急退,連帶著大長老手掌又倒回直傘尖端,卻被傘骨阻攔住,扯得那傷口邊緣的碎肉都掛在上面。
這一個來回,痛徹心扉,大長老心神都幾近崩潰邊緣。
手掌一甩,紙傘掛著這老人如同流光般扎在對面的巷墻上,那蒼老的身影如同破布娃娃般掛在半空。
老人口中止不住的涌出鮮血,瞪大了雙眼看著江魚。
江魚笑了笑,慢慢靠近。
蒼老的臉上突然露出一抹猙獰的笑,大長老含怒而發(fā),右掌蓄勢已久,帶著撕風聲拍下。
轟的一聲悶響。
從兩掌掌中涌出的勁氣震得巷中水面沸騰,這一股氣浪余勢未消,釘住這老人的墻面自身便難以承受。先行爆裂成無數(shù)小塊,接著被硬生生的震塌,屋瓦嘩啦啦砸落,形成了一個足容四五人通過的道路。
“哪個天殺的雷雨天趕車!毀了我的屋宅!”
刺耳的尖叫聲從塌了半邊的屋宅里響起,那是名咆哮中的婦人手提板凳,悲憤欲絕的怒吼著。
她叫喊完了,卻忽忽然想到這墻臨側便是豬尾巷,那般小巷,怎么可能容納車馬經(jīng)過?
污水往房中涌去,她半截腿站在水中,呆呆的看著水流傾瀉過后,躺在地面那些橫七豎八的尸首,板凳咣當一聲砸在腳上,發(fā)出了一聲更加刺耳的尖叫聲,頭也不回,一腳深一腳淺的往外奔去。
水流順著通道傾瀉涌出,江魚望著那婦女遠去的身影,不由得笑了笑,拔下紙傘,老人也摔在地上,被江魚上前踩住手臂,口中輕聲道:“看你輿陽劍派,無端饒人清夢,毀人家宅,罪過何其之大也。”
老人瞪大了眼睛,鮮血不斷從口中涌出,江魚卻好似是視之未見
寸寸生生從他左掌中抽出了破爛的傘骨,江魚甩了甩上面鮮血碎肉,旋即小心的合上紙傘。今夜有雨,李家小娘特意在臨行時贈了他這把紙傘,不然還真有些麻煩。這紙傘工藝復雜,有諺云:工序七十二道半,搬進搬出不肖算。
東市紙傘多有二十四根傘骨,這柄小娘細細打造的傘身,卻有七十二根傘骨,遠好于市井售賣。
都說小娘廚藝極佳,江魚未有幸品嘗,但這心靈手巧,卻從一柄紙傘便能看出端倪。
“改日還需再討要一柄才是...”江魚笑了笑,轉動著紙傘,心中如此想著,提勁躍上屋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