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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曾經(jīng)

我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一號,星期天。

周六晚上我媽帶我去吃了牛排,我好奇之下百般請求,她終于同意讓我嘗點兒紅酒。

“剛才服務(wù)生說買一贈一呢,多劃算?!?

我媽勉強(qiáng)答應(yīng)讓我嘗試一下,于是我就心滿意足地開始學(xué)著電視劇里的人一樣晃杯子,第一圈就潑了自己一臉。

我媽的額頭上寫滿了“我女兒怎么可能這么蠢一定是婦產(chǎn)醫(yī)院給我抱錯了”。

我媽要開車,于是沒有喝酒,剩下的一瓶紅酒被我們帶上了車。

“媽,這瓶酒送我吧!”

“你有毛病啊,你才多大?你問這問題前沒用腦子想想?你覺得我可能答應(yīng)你嗎?”我媽語調(diào)又拔高了。

但我是壽星,我才不怕她。

“不是的,”我搖頭解釋,“就當(dāng)生日禮物,反正我也不喝。我可以擺在書桌上當(dāng)擺設(shè),平時想象一下上流社會的生活,學(xué)習(xí)一定特別有動力?!?

我媽沉默了很久很久。

“白白,你覺得爸爸、媽媽在一精一神上虧待你了嗎?”

“……”

我們從飯店走出來的時候,忽然下起了大雪,才十幾分鐘的工夫,就已經(jīng)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

我爸打來電話,問我們吃完飯沒有,最好早點兒回家,大雪天交通事故會比較多,囑咐我媽媽小心點兒。

“我想跟我女兒多待一會兒,用不著操心。”

我這邊正跟我爸說話呢,就聽見我媽在旁邊邊開車邊甩出這么一句,我連忙捂住話筒,三言兩語結(jié)束了電話。

“我爸也是擔(dān)心咱倆的安全。”

我媽冷笑著哼了一聲。

路上幾乎沒有什么車,我媽媽卻開得格外慢。媽媽說,現(xiàn)在這邊空曠的原因很可能是因為后面的那幾條主干道出事故了,車都過不來。

我透過車窗的確看到路邊有很多在大雪中等公交車的路人,看這黑壓壓的陣勢,估計是很久沒有來車了。

我忽然覺得應(yīng)該做件好事,就磨著我媽讓她把車停在某公交車站牌邊。

我按下車窗,暖烘烘的車內(nèi)灌進(jìn)一股清冷的風(fēng)。

“我和我媽媽要開車去西大橋方向,你們有人在那附近住嗎?我們可以捎兩個人過去!”

我都笑成花了,站臺上的眾人依舊一副看一精一神病的樣子看我。

等了半分鐘,我只好重新關(guān)上車窗。

“他們不會信你的。”我媽媽平靜地說。

我郁郁地盯著窗外,很快那幾個公交站臺就被我們的車甩在了后面。

“媽,你會不會覺得我有點兒缺心眼?”

我媽笑了,是那種從鼻子出氣的笑法,沒說話。

車經(jīng)過教堂廣場的后身,美景從建筑群的中縫一閃而過,我驚叫了一聲,轉(zhuǎn)眼就看不到了。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理會我,默默地把車掉了個頭,朝著教堂廣場的正面開了過去。

她停下車,說:“下去看看吧,挺漂亮的?!?

陰霾的天空在夜晚比白天要迷人。我仰起頭,看到城市的燈光將天幕映成美麗的暗紅色,鵝毛雪從不知名的某處紛至沓來,落進(jìn)我的眼睛里。

這座老教堂還是殖民時期的俄國人留下的,美得令人窒息,不知怎么在砸碎一切的混亂年代中幸存。小時候家里特困難的那段時間,我就住在這座教堂附近。那時候商業(yè)區(qū)還沒發(fā)展起來,附近只有一個“第一百貨”,還是沒改制前的國營商場,東西都擺在玻璃柜臺里面賣,只能看不能摸。我小時候常和小伙伴們到教堂附近探險,爸媽都很忙,沒人管我,我記得我差點兒就把教堂后門的大門鎖捅開了。

可能是記錯了吧,記憶中我太善于神話自己了。

幾年前,市政府終于花了很大力氣將它從商業(yè)區(qū)的圍剿中解救出來,劃出一片空地,拆拆補(bǔ)補(bǔ),修了這樣一個廣場。

在夜晚十六組橙色的射燈光芒圍繞之下,它頭頂無盡的暗紅色天幕,安靜地佇立在雪中,像錯亂的時空隨著大雪一起降臨在高樓林立的商業(yè)區(qū)中央,天一亮就會消失。

和我小時候印象中那個灰不溜秋的丑家伙一點兒都不像,她這么美。

我一會兒憂傷地抬頭看雪看教堂,一會兒又發(fā)瘋了似的在干凈無瑕的雪地里打滾兒,開心得不得了。我媽一直站在車前遠(yuǎn)遠(yuǎn)看著我,沒有呵斥我把自己弄了滿身的雪,也沒有過來和我一起玩。

我折騰出了滿頭大汗,喘著粗氣跑回到我媽身邊。

“你明天非感冒不可?!蔽覌寭u搖頭,但并沒有阻止我的意思。

我嘿嘿一笑,和她一樣靠在車身上,安靜地看看教堂,又看看她。

媽媽穿著一件很漂亮的黑色羊絨大衣,帶著黑色的皮手套,頭發(fā)盤得一絲不茍,化了妝,很漂亮很漂亮。

就是那種,如果我長得像她,可能我的大部分煩惱就不存在了。

可是她剛過了四十歲,四十歲之后是五十歲,五十歲之后是六十歲。

媽媽也會老的。

看著教堂旁邊的一道斜坡,我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在我三四歲的時候,曾經(jīng)有過這么一個大雪天的晚上,我爸爸騎著自行車載著我,去接媽媽下班。媽媽那時候在一家小營業(yè)廳里對賬對到深夜,看到爸爸和我出現(xiàn)在她單位門口,還特別不高興,埋怨我爸胡鬧,孩子凍感冒了可怎么辦。

我那時候那么小,怎么可以記得這么清楚。

媽媽單位離當(dāng)時的出租屋挺遠(yuǎn)的,我爸在那么冷的天里騎車,愣是累得滿頭都是汗。我坐在自行車的前梁上,我媽坐在后座,三個雪人在空無一人的夜里數(shù)著一盞一盞昏黃的路燈,跋涉幾千米回家。

我爸騎上教堂邊的斜坡時,一不小心就摔了。幸好地上有很厚的一層雪,我穿得多,像個肉球一樣滾出去很遠(yuǎn),卻毫發(fā)無傷。我記得我躺在地上,因為衣服太厚了而爬不起來,遠(yuǎn)遠(yuǎn)看著爸媽連滾帶爬地往我這邊趕。

他們一起喊著我的名字:“白白,白白。”

我覺得他倆焦急的樣子好好玩,于是傻缺地咯咯笑了。

突然有些鼻酸。我們都熬過了那段最苦的日子。

后來就不在一起了。

上英語課的時候,賴春陽給我們講過一句英國那邊的諺語:oughpeopledo.

苦難總會終結(jié),堅強(qiáng)之人永存。

壞日子總是會結(jié)束的。

但是很多我們以為是最壞的日子,回頭來看也許反而是最好的日子。只是壞日子里面的苦難消磨了很多可貴的溫柔,輕松的好日子來臨時,我們卻沒有多余的勇氣了。

我側(cè)過頭去看我媽。她沒有注意到我的目光,而是正專注地想著什么,眼睛望著教堂的方向。

可我不知道,我們看到的是不是同一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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