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順、王廠二人齊齊低頭看去，也是各自嚇得后退一步，心頭咚咚亂跳。

原來母親小腿上，大部分皮肉呈暗紅色，其中一半已經腐爛，王二順剛好看到有一條蛆蟲竟然在腿上活動，見到亮光竟然要往皮肉里鉆，一時感覺頭皮發麻，腿上發軟，胃里翻騰不止。

怪不得母親一直在喊著腿疼。

這種情況，怎么能不腿疼！

王二順一顆心砰砰地跳個不停，這時母親還沒看到，在吃力地彎腰看去，她邊彎腰邊問：“醫生，這是咋了？”

王二順忙上前擋住母親視線，低聲道：“媽，沒事。”

那醫生這時已回過神來，在旁補充道：“沒有大事，就是需要做個小手術。鎮上沒有做手術條件，你們要看，還是到縣里去吧。”

他再轉過頭對王二順道：“小伙子，這有到縣里的醫療車，是一天一趟，要下午才發車。你打120，叫救護車來。這病長在老人身上，挨一時就是一時的疼，早點到醫院早好。”

王二順忙不迭地點頭。

他見醫生也不愿再看了，就將母親扶起，到了院中的一處花圃欄階上坐好，回過頭來，看到王廠那家伙已經不敢往身邊湊了。

王二順想到母親腿上模樣，即是心疼也是憤怒，拔了120講述了病情與所在位置之后，便在旁邊靜等。

母親年紀大了，這時候才回過神來，問道：“順子啊。要動手術，這是要花大錢，咱還是回去吧。”

王二順心酸無比，低聲道：“媽，沒事。是小手術，再說你兒也不差這點錢。早知道你生病了，我早就回來了。”

只是母親年紀大了，雖然反應遲鈍，卻不糊涂，還是想回去。后來還是王二順講，已經打了120了，如果人家來了，發現咱沒在，可是要抓人的。

這才把母親唬得不敢哼聲了。

說來老人，110和120已經分不清了，只知道是給“公家單位”的電話，不敢謊報的。

王二順終于將母親安撫好，這時王廠猶豫良久，這才走上前來道：“順子，我這家里一直走不開，救護車來了我也沒法去，得先回去了。”

王二順低嘆了口氣，畢竟跟王廠只是一個村的，又不是至親，人家能幫到這份上，也夠意思了，當下點了點頭道：“我這能應付過來，你那有事先回去吧。對了，稍等一下。”

說來人家王廠也忙了一上午，他請王廠稍坐，小跑到醫院外面的小買部，買了兩條玉溪香煙，回來時發現王廠自己坐在三輪車上，遠遠地看著母親。

哎。

這家伙是被剛才那一幕嚇到了，王二順也沒法怪他，小跑過去道：“辛苦了大半早上，一點心意。”

王廠這家伙是個煙槍，這時見到香煙卻是一臉難色，連辭數次。

只是王二順已經買了，也當禮物送出，哪有收回去的道理，硬塞給他。

最后王廠嘆了口氣道：“順子，錢省著點花吧。我回去把你媽這事，跟你哥也說下。我先走了。”

這小子說完，再招呼兩聲，倒過車后一踩油門跑得飛快。

王二順不住地安慰自己，人家跟你非親非故，能做到這一步，真是夠意思了。

他此刻心情激蕩，也想抽煙，摸摸口袋，卻是空空如也。

說來他雖然抽煙，卻并沒有什么煙癮。只有在心情煩亂或者應酬的時候抽幾根，又不是大煙槍，自己很少自己帶了。

平常都是蹭別人的。

本來想再去小買部買一包，但遠遠的看到母親望自己的眼神，不由得心中一痛！

母親小心翼翼又驚慌失措。

王二順忙跑回母親身邊，也在臺階上坐好，輕聲安慰了母親幾句。母親精力不濟，身邊有人了，感覺安心竟然又緩緩地閉上眼睛，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養神。

王二順一個人百無聊賴，四下抬頭張望，見到剛那位醫生請了保潔到他診室打掃，又噴了消毒水，現在才打開大門，再喊名字讓大家依次就診。

后面排隊的那些，雖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也明白前面那個病號生的病很嚴重，遠遠的對著他母子二人指指點點，弄得王二順一身都不自在。

王二順再想到母親天天喊腿疼，身體又瘦成這樣，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想想父親幾年前已經過世了，母親辛苦把自己三兄弟拉扯長大，現在母親又受苦受罪，不論如何，不管什么病也要治好。

在外面打工幾年，雖然沒有存下大錢，但多少也有幾十萬。本來打算回來看能發展個什么事業。但，錢沒了，可以再賺，那又有什么打緊！

他再想著，忽聽到救護車的警報聲響起，同時手機也振動起來。

他站起來，揚了揚手機，救護車上的人立馬會意，將車停在院中，再下來兩三個人，一個中年男子望向王母道：“這就是病號吧？”

王二順道：“對，就是。”

那幾人悄悄將母親扶上擔架，之后抬到車上，放在一張護理椅上，王二順也坐到車上，一路上母親像被驚到，抓著他的手，始終不放松。

那幾名醫護人員個個都道，這對母子感情好，有啥病到醫院趕緊看看，還能趕上下午掛號。

救護車一路嗚咽，橫沖直撞，不到半個小時便趕到縣醫院。幾個醫護人員再幫王二順將母親抬下救護車，一路趕到醫院，掛了外科急診。

這一通忙活，已經到了十二點了。王二順千恩萬謝，想請這幾人吃頓便飯，卻被紛紛拒絕，當下便加了為首者微信，向他轉了三百塊錢，請他分配。

急診就是快，只一會兒功夫，便輪到母親就診，這次醫生可不是個年輕小伙，而是一個三四十歲，面有福態，聲如洪鐘的中年醫生。

說來這位醫生，那也是醫院的名人，醫術過硬，品德高尚，不但西醫精湛，是位主刀醫師，更是出身中醫世家，爺爺是老中醫，父親也是學醫的。

哪怕外地人，單看他診室外面貼著介紹“擅于中西醫結合治療種種疑難雜癥”，就該知道這人份量有多重。

這可不是一般人物，是位主任醫師，據說在省、市都發表好幾篇關于外科的學術報道！說來那幾位救護人員，收了三百塊錢，確實辦事盡心盡力，直接就幫王二順掛了業界的權威。

說來這位醫生還帶著兩個衛校的小學徒，一男一女。那兩人像王朝馬漢一般的站在他身后，將這位醫生襯得威嚴無比，只看一眼就讓人信服。

王二順扶著母親走入診室，那醫生向兩人點頭打了招喚，中醫講究望聞問切，這位是有真本事的，一眼便看出是王母有病，當即便請她坐好，一個學徒拿了墊腕的墊子，王母將手放在上面，那醫生便伸手探在腕上。

這位醫生是有大本事的人，先不聽你患者講什么，先號一下脈，身體哪里有病，他心里多少就有譜了。

只是，這位醫生一搭上王母脈門，忽地兩眼一睜，一雙怒目橫向王二順望去，便似密室生電，又如雷疾閃，直欲恫喝人心。

王二順嚇得心頭一跳，他練過幾天拳腳，聽說過武術境界，這位難不成是高人？

那醫生號脈良久，臉上神情越來越嚴肅，最后問母親道：“老大姐這是哪里不舒服？”

中醫講究望聞問切，這位大醫生已經看過了，也切過脈了，母親身上有異味，他也早該聞到了，這是進入最后的問環節了。

母親哎呦兩聲方道：“哎，醫生，就是經常頭暈，身上沒力氣。還有就是腿疼，腿疼啊，不知道是不是老風濕。”

王二順悄悄抬頭望去，只見這位醫生胸前掛的工片是姓趙，趙主任？他忙接口道：“是啊，我媽一直在喊腿疼，現在走路都要人攙著的。”

那醫生嗯了一聲，讓兩個小學徒將林母攙扶到診視床上，然后緩緩挽開母親褲腿，一看母親小腿情況，也不由一愣。

這位醫生明顯心理素質比鎮上的強多了，只是一愣之后，便又復鎮定了。倒是兩個小學徒，嚇得各退了一步。

這醫生橫了他們一眼，嚇得兩人忙屏著呼吸再上前扶住王母。

這時那醫生方吐了口氣道：“老大姐這不是大病，動個手術就行了。”他再對那兩個學徒喊道，“你們扶患者到旁邊房間休息。”

這位醫生當真權力好大，按說醫院醫生一人一間診室，這人竟然能再開一個房間，將王母安置進去。

他待王母走遠，這才回過頭來，目光灼灼地盯著王二順道：“小伙子，你聽說過百善孝為先嗎？”